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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崩毀的少作】走山

2005-09-26 10:02迴響:1點閱:3385

整整兩個星期,公佈欄像死了似的闃無動靜,二等程式員楊晃寬甚至在那斑駁的版面上拂了一手的灰,百般無趣。

他只要經過報社那面東牆,雙眼便唯恐疏漏卻又游移逃閃地往那牆上的公佈欄搜尋。搜尋什麼?搜尋自己的名字,頂好再附帶「榮升」之類的字眼,但是沒有,整整兩個星期,什麼都沒有。

今天,他終於按捺不住,爬上六樓找管行政的李先生。他假裝想要諮詢一些休假的細則,猜或許李先生會記起或承認自己作業上的疏懶,趕緊把那重要的人令公佈出來。

「我這樣解釋你清楚了吧?」李先生把本作業黃皮書納入櫃裡,然後一屁股坐在嗄吱作響的竹椅上,雙眼盯著楊晃寬漲紅的臉直瞧。

「是……休假規定我清楚了,謝謝,只是我……」

「不懂?還有什麼問題?」

「沒有!那個……我的……沒事了……」

楊晃寬氣餒地垂下雙肩,轉身打算逃離這個困窘的地方,突然,李先生發現什麼叫住了他,讓他登時大喜。

「楊先生!」李先生捏捏臘黃老臉上的紅鼻,很是興奮地說:「恭禧你!社長親自批准,放您老兄特別假一週!這人令剛下來不久,我本來吩咐打工的小妺要貼的,她竟然忘了……」

李先生後來說些什麼,根本進不了楊晃寬雷聲轟隆的腦中。

楊晃寬張大了牛眼看清楚人令上的字:

「資訊中心系統部中級程式員楊晃寬精簡人事案有功,殊堪嘉許,單位主管建議給榮譽假三天,以茲獎勵。」

社長批可,還大發慈悲多給了四天假,不多不少湊七天,一週。

「真他媽姓王的你狠!」

失魂落魄蕩出電梯,楊晃寬彷彿看見資訊中心經理一雙躲在厚重鏡片後頭的死魚眼又不小心洩出某種輕蔑的笑,他心裡頭罵的是「駛你老母」,可到了嘴邊卻變成外省掛小陳小林一夥兒時興的「他媽」。

王經理總是挑最合適的機會打擊他、羞辱他,兩人犯沖的宿命,打楊晃寬第一天報到就翩然降臨。

「你說你叫什麼名字?」姓王的主管問他,眼睛卻不看他。

「楊……楊晃寬。」

「啊?放寬?」

「不是,王經理,他叫楊晃寬。」資訊室劉主任在一旁插話。

「怎麼連你也講台灣國語啊?」姓王的歪著嘴笑,右邊的犬齒露在外頭。他一邊翻看楊晃寬的履歷,一邊兀自喃喃:「放寬就放寬,在報社講這種漏風音會被笑的……南投草屯鎮人……你是南部來的?」

「草屯算是中部。」楊晃寬搓著黝黑的手,低聲說。

「喔,都一樣吧。」被冒犯了般,那露出犬齒的嘴忽爾暗含火氣繃緊成一面鼓了。

從那時起,楊晃寬懷疑姓王的屢次故意拿名字來消遣他,例如每回在開會時提到「同仁務必在各項專案嚴密控管進度,切勿私自放寬」時當眾對他露出右犬齒,滿眼篾笑瞟他臉,以此提醒與會的同事注意那句子末尾佯裝漏風的「晃寬」笑果。

想到這兒,楊晃寬禁不住慍出一身臭汗。

他站在廁所洗手檯前,讓白花花的水珠子滑過自己寬大的頷骨流進衣領裡,雖寒徹人心倒也痛快,不過,肉體上的舒坦仍抵不過內心的苦悶,他只感到自己愈發可憐,而且可悲。

完全的猥瑣。他抬起頭看著鏡子,鏡中的楊晃寬以廁所尿黃的瓷壁為背景,像個三流監獄的囚犯,一臉衰相,遇到什麼倒霉事只能龜縮在這瀰漫臭味的廁所裡頭,無助地和鏡外另一個同樣衰相的楊晃寬對望。

清醒吧你,他對自己低聲叫罵,都進報社四年了,念大學也畢業了,而你連個小小的升官夢也圓不了,真是夠慘啊你,絞盡腦汁埋頭苦幹幾個月,只換來一個禮拜的假,還是社長大人特別施恩,楊晃寬啊楊晃寬,你還不跪下領賞,這是你自己犯賤請人糟蹋自己怨不了天地啊……

鏡中的楊晃寬淒慘地嘲笑著鏡外的楊晃寬,兩者合而為一成低頭猛洗臉的楊晃寬。他用力搓洗臉上的油脂,像要把一張臉皮洗掉,對,他是想把自己豆油色、粗糙、隸屬於南投鄉下的標記──那張臉,洗掉,花了四年的時間和力氣,卻徒勞無功。

如果手上有把割刀,事情也許會容易些吧,他經常這麼幻想,操著割刀熟練敏捷像割採家鄉檳榔叢一樣割除自己為大都市所不容的部分,那麼或許姓王的就不會如此嫌惡他,或許自己在別人心目中那張南部人(其實是中部人)的標籤便可揭除,或許以後訐譙也不用訐譙得那麼不痛快了──他的刀定不會失手喔,十六歲以前在鎮上割採檳榔的身手在小孩子堆裡可也稱得上第一等,一樹幹接一樹幹不停腳的,拋下的檳榔果像下雨似的,大人鼓掌叫好,連里長伯也讚不絕口的,這樣的幸與不幸持續到他十六歲時學校來了個江老師……

「夠了!你們這群鄉下人懂什麼?我花了多少心血才進來報社,笑話,拿採檳榔來比,有那麼容易嗎?你們在鎮上幫檳榔檢面分等,現在你們的子弟在台北被人檢面分等,而且分成第三等,最差的米黃仁!一粒賣多少?兩角錢嗎?!」

楊晃寬很想喊出來,讓草屯鄉親知道,他曾經那麼努力想掙一口氣,就像江老師一樣。江老師不是在地人,但他是,江老師為鄉民挺身,他更有資格為鄉親出頭。

可他沒江老師勇敢。十五年前的楊晃寬不敢罵出口,十五年後的楊晃寬竟還是一樣。

「駛你老母啊…………」

猛一抬頭,鏡子裡那黑臉上泛流的,倒像是淚,而非洗臉水了。不過他趕忙擦乾,因為有幾個聲音正從廁所門外透進來,接著門便咿喔著被推開了。

「真的是朝不保夕啊,這年頭!」

「是啊,也不體恤一下人家為報社賣命幹了十幾年,說裁就裁…………」

「他們組長去找長官理論,沒用,據說是梁公親自領軍,什麼組織精實案,我看報社是賺不了錢找底下開刀……噓……小聲點,隔牆有耳……我又聽說是何副總和總編內鬥,暗中把總編的人馬砍了……這何副總,最近和資訊中心的人走得近,前些日子我還看見他和資訊中心那個姓黃……還是姓王的經理在餐廳吧台那邊泡了一下午……」

「你們這些二線消息還不夠精彩啦,我有一手報導!被裁的有我熟識的朋友,前天晚上喝得醉醺醺跑到我家,跟我鬧了半天,一會兒笑一會哭的,你們知道,最近失業率高得嚇人,工作不好找,我看這些人穩慘的。」

「自力救濟,丟雞蛋囉。」

「有用嗎?我看他們可能先找人算帳吧。」

「誰?社長嗎?何副總?還是資訊中心的人?」

「不知道,狗急跳牆,人急了一條命也豁出去。那老趙……就我朋友啦……像瘋子一樣亂叫,說他這十二年到頭來一場空,說旺哥老沈他們個個都計劃在報社領退休俸養老,就這麼一個乳臭未乾殺千刀的老小子半路闖出來,弄了一個什麼自動化組版鬼程式要他們滾蛋,去他的……」

「哎,被裁的又不是你,別激動,當心尿灑出來了……你說什麼乳臭未乾的老小子?什麼程式?」

「老趙他們組長去查過了,資訊中心有人為精實案設計了一套程式,害他們整組被迫走人,說巧不巧,這個害人精還和老趙他們組裡邊一個同事是同鄉,絕吧?」

「呦,家門不幸。」

「是鄉門啦!」

在此起彼落的笑聲之中,沒人注意到有個年輕人踉蹌奔出廁所,宛如逃命。


當天夜裡,楊晃寬輾轉床榻,不知不覺就回到十五年前的登瀛書院。在那座矗立稻田中央的古蹟裡,年輕的班導師領著學生做戶外教學,年方十幾的他赤足踩在冰涼的大理石地,同其他學生一樣伸長了脖子四處張望。

「仙女!你們看,仙女耶!」

「不是喔,那是古代的仕女。」

江老師微笑著,站在登瀛書院正廳的陛石邊,溫柔地看著錯把西廂壁上的仕女畫當仙女畫的少年楊晃寬。

他並不懂書院的一些題聯如「登雲有路志為梯聯步高攀鳳閣,瀛海無涯勤是岸翻身跳進龍門」或是古匾「學教敬倫」、「文運重興」究竟是什麼意思,但江老師是仙女是仕女全讓他明白寫進當晚的日記裡頭,臨上床仍忘不了江老師那溫柔的笑。

鏡頭跳格。

剛發鬚的楊晃寬選擇和可悲的赤腳檳農站在一塊兒,眼睜睜看著一名瘦弱的女子以一張素淨鵝蛋臉迎著毒辣太陽,形單影隻對抗一群從城裡開大貨卡來本地賤價收購檳榔遂行剝削的盤商,沒人敢出聲。「駛你老母,駛你老母」,他在心底瘋狂咒罵那些吸血鬼,就是不敢罵出口。

「你們把價錢壓得這麼低,這些檳農怎麼過活?盤價不是公會定的嗎?」

「公會?哈哈,我們就是公會啦!要賣不賣隨便,別庄頭排隊在等呢!幹,今日恁不賣阮,阮不信恁後日仔賣得出半粒!」

「你們簡直欺人太甚!」

江老師激憤散了一頭烏黑長髮,白嫩的臉在烈日下漲紅像一只桶柑,少年楊晃寬看得心頭緊蹙,一雙手捏得緊緊的,目眶盈淚不忍見那位平時說話和動作無比溫柔的江老師被逼成一個女鬼。

他想甩開阿母的手去救江老師,「無路用啦!他們早把其他買主恐嚇走啊,無人敢擱向咱買檳榔了,江老師這個憨查某囝仔,唉!」,他阿母只苦著一張臉嘆息,手卻牢牢抓住他的不放。

「放開我……我要去救伊……伊是最疼愛我的江老師啊……」

楊晃寬掙扎出聲,睜眼卻發現自己跌回使不上力的十五年後,汗濕的床上。


今年三十一歲的楊晃寬只記得江老師彎著嘴笑的樣子了。那眼睛、鼻子、鬢角及藏在長髮裡的耳朵,那確切輪廓與色澤,這個男子已沒有多少記憶。不知何時,仙女的鵝蛋臉已模糊遠去,佚失在人事雜沓的時間大河裡。

事實上,就連家鄉,也愈見模糊。

自楊晃寬考上大學,服完兵役,然後進報社,最恨與最愛的台北,一待就是十年,這其中真正回到草屯老家的次數,手指頭算得出來。他只能依靠電話這個贖罪工具。

「寬仔,啥時候轉來?你阿母唸你唸得我耳孔起火!做啥麼大事業啊?」

「阿寬,阿母飼了兩隻土雞仔等你回來補,有閒緊轉來好麼?」

「哥,你再不回來你老妹都快嫁人了,還不回來!我把你的衣櫥清空自己用喔。」

電話裡頭阿爸阿母的聲音一次蒼老過一次,年紀相差近十歲的妹妹,幾次在電話這頭被楊晃寬聽成一個陌生婦人。偶爾夜闌人靜想起草屯到雙冬那一路涼颼颼的檳榔林、田裡藤葉盤繞的荖花樁以及土坡上的茶園,他的心底便暗暗添上一層遺棄家鄉的罪惡。

「家門前那片稻田……還在吧?」透過話筒傳達的關懷,總是蒼白虛弱。

然積澱多年的罪惡感只在午夜夢迴被楊晃寬依稀領略。這年頭,如姓王的那傢伙常掛嘴邊的一句話,「該記得的東西太多,但別人最先忘記的一定是你」。他很無奈他的健忘,之於家鄉的一切。實在是,他有太多其他的事要記住了。

不過,此刻的楊晃寬卻祈禱別人不要把他記得太牢。

他坐在莒光號列車座位上,屁股左挪右移,一刻也靜不下來。他心裡嘀咕著,幾年沒搭火車,怎麼座椅變得這麼窄小,坐起來挺不舒服,也礙著人想事情。

想事情。楊晃寬緊閉著嘴,眉頭深鎖,任何人見著他會以為他正在憋尿、肚子疼或有什麼病痛,可他又偶爾輕聲哼唱起一些失了音準的曲子,頗故作輕鬆。事實上,楊晃寬處在輕鬆與緊張的交界處,他有些不知所措,有點茫然。當他離開報館宿舍大門,除了有個看門的警衛向他打聲招呼,到火車站的路上再沒半個人發現他逃溜的舉動,這令他如釋重負,卻又讓他心生遭人漠視的自憐。

為什麼說是逃溜?

幾天來,他在宛若自家宅院的報社裡真的度日如年。那可恨的二組同事小李,跟他在技術上是對手,在業績表現上是敵手,平時老死不相往來,這幾天卻總是帶著一張似笑非笑的臉出現在冤家路窄的各個角落,嘴裡盡是風涼話:

「老楊,你紅囉!社長恩賜七天假,真不錯。如果我是你,會去環島一週,避避風頭,呵呵,開開玩笑別當真。」

「聽說你最近很出名喔,好像有很多人急著打聽你,最好準備一下,當心被找到,那就不好了……」

準備一下,該怎麼準備?準備什麼?

楊晃寬覺得莫名奇妙!他只要稍不留神,高中時代那樁往事──與同學合作將一個討厭的教官「蓋布袋」的壯舉──便鬼森森浮上他的心頭,涼透他半邊頭皮。記得他和幾個死黨用木棍、磚頭和生甘蔗痛扁布袋裡的中年人,聽那淒慘討饒的嚎叫聲,當時大家都爽極了。

現在,那口袋子隨時可能罩在自己頭上。楊晃寬恍然大悟那姓王的叵測居心,當初專案會這麼容易就配下來,原來是個陷阱,是個圈套!姓王的想找個替死鬼去面對那些被裁撤的員工,這個替死鬼就是他,楊晃寬!

趕緊哼一段「快樂頌」,免得讓人瞧見自己內心熊熊的怒火。

「先生,您內心充滿喜樂,真好,感謝主。」

靠窗坐在楊晃寬旁邊的一位老先生突然說話了,接著楊晃寬便嚇出一身冷汗。

蜈蚣,一條至少二十公分長的蜈蚣,爬在老人臉上。

「別害怕,這刀疤跟了我幾十年,給馬賊砍的。」慈祥柔和的聲音和微笑。

老人的臉讓刀疤從左鼻翼縱向分成兩半,像枚破裂的鏡子,對稱長出左右的臉部器官,歲月順著那疤的走勢刻劃皺紋,在那張拼湊的臉上形成某種奇特的圖騰,教楊晃寬看得傻了。

老人似乎很習慣陌生人的呆茫眼神,逕自熱絡地攀談起來,然較多時候更像說書,唱獨角戲碼。

「給馬賊砍的……如果是日本鬼子或是老共砍的,會較光榮些,你說是不是?是吧!年輕人,別見怪,我老石一向愛交朋友,也愛閒扯淡,叫我一路閉嘴不說話,準悶出病來。你我同車算是有緣,並坐更是一種福氣,千萬別辜負了……哎,一般人見我像見鬼似的,我早習慣了,感謝主……誰教我生長在那個兵荒馬亂的時代……你看看,我又來了,每回人家被我的臉嚇著,都要解釋這一大套,從我十六、七歲拿槍桿子講起,挺累人,就怕對方不耐煩……」

楊晃寬見刀疤臉一派殷勤,怕惹毛他,即使有點不耐,也勉強陪笑。

就這樣,莒光號列車一路將兩人往南帶去,老者也一路領著楊晃寬,把自己年少充軍抗日剿共,遇馬賊襲營而負傷破相,一直到隨著國民政府徹退來臺定居成為一個基督徒的個人歷史細細瀏覽一遍,真說書人的工夫。

呵呵,楊晃寬連打了兩個呵欠,查票員便進來了。

楊晃寬把車票遞上,一旁的老先生笑笑,又嚷嚷了:「這真的是主的安排!」

他指指楊晃寬的車票,再拿出自己的,兩者一對,竟都印著相同的訖站:台中。

台鐵本來就是依訖站排座位,有啥稀奇的,楊晃寬心想。此刻他對這老先生倒不像初見時那麼害怕了,反覺得有趣。

「您府上哪裡?」老先生問。

「草屯。」楊晃寬不明白自己為何這麼老實。

「草屯?南投草屯嗎?」老先生臉上的疤蠕動著,「這豈只主的安排,簡直是奇跡,讚美主的大能,阿門!好弟兄,咱們竟然是同鄉!」

這次連楊晃寬都覺得稀奇。也許宇宙中真的有神也說不定,他搖搖頭,不知該笑或該說些什麼應景的台詞,倒是老先生主動握了他的手,那厚實的手掌是溫熱的。

「看你兩三袋行李,應該是回家吧。」

「嗯。」

「多久沒回去啦?」

「這個……」楊晃寬有點心虛:「很久了……大概半年吧。」他選擇撒謊。

「半年,還不算久……像我,一年只能回一次,在過年的時候……」老人家第一次沒了笑容,他別過臉望著窗外,列車正好駛進山洞,窗玻璃成為一面鏡子反射了他的臉,楊晃寬看見落寞。

老先生回過頭卻是笑著。他掏出一個皮夾,從皮夾裡翻出一張缺了角的照片,有點神氣地說:「你瞧,多可愛的小娃娃,我的乾孫女兒。」

一張全家福照片。皮膚黝黑的年輕夫婦合抱著一個兩、三歲,有著圓胖臉蛋和大眼睛的女童,和樂溫馨的場面。

「看那一對靈活的大眼睛……珍珍明年就可以上幼稚園了,這孩子將來一定不得了。你知道嗎?今年年初我回去,這小娃兒竟然一見我就知道喊我爺爺,也不怕我的疤,一把就抱住我的腿,都一年沒見,這孩子還記得我,記得爺爺……」

老先生的眼神變得深邃起來,目眶有些濕潤:「也許我年年送她禮物,所以她才記得我……每年年終獎金發下來,身上有了錢嘛,我就能為這孩子挑件喜歡的東西,體體面面回去把禮物送了,那媳婦也不會擺臉色,那頓年夜飯也不會難下嚥了……唉,人一老就惹人嫌,哪怕是親生的兒女,也不想天天面對我這張帶疤的老臉吧?要不,我不會託老戰友在台北找了份工作,離得遠遠的,既不礙人眼,自己也落得輕鬆自在,只是……就見不著孫女了……」

楊晃寬聽著,莫名其妙想起父親。

「正輝,」老先生指著照片上的男子繼續說:「是我一手拉拔大的,想當初在孤兒院見著他,他也才八歲,一對眼睛和他女兒一樣又圓又大。我老石認了他當乾兒子,算是為主作功,本來就不求他長大養我,可是也不希望他嫌我啊!怪他討了那麼一個精悍的媳婦,當成娘似的供著,想我當年南征北討,什麼潑辣的女人沒見過,這傻小子竟一點也沒得我真傳,在他女人面前像乖兒子一樣,呔,誰叫我不是他親爹呢?枉然呀枉然……」

楊晃寬內心竊喜。當他一一就老人的標準檢視自己,發現自己還稱得上孝順,至少身邊沒有個不孝的妻,憑這一點,便勝過老石他乾兒子了。

「我不需要同情,我只求活得有尊嚴一點,靠自己的力氣換三餐溫飽,也是不錯。當年打共產黨的日子,一村過一村,糧米常短少,咱也是有一頓沒一頓的挺過來,餓不死的,何況這太平盛世!正輝他開機車行幫人家修摩托車,日子也不算輕鬆,假如我能幫他多分擔一些,珍珍或許可以吃穿得更好。你說,天底下當爺爺的,哪一個不希望自己孫女兒過好日子呢?」

「是啊。那,石老伯,今天您回鄉看孫女?」

老先生嘴角突有些顫抖,眼神飄忽,他輕聲地說:「是呀,回草屯看我乾孫女,以後怕沒機會。」

「為什麼?」

「我想,是上帝有意試煉我吧。」火車經過一座長橋,老人的聲音浮盪在水氣縹緲的溪壑之上:「一定是主的意思,要不然好好幹了幾年的差事,怎麼會丟了?沒工作了,沒錢,我哪有臉大過年空著手回去看珍珍呢?白吃白住,正輝他那一口子鐵定又給我臉色看。今兒個算算手頭上還剩下一點,厚著老臉硬著頭皮賭他一次,能不能見著孫女,就看主的安排,看我的造化了。」

「老伯,沒那麼嚴重啦,難道工作不能再找嗎?」

石老伯慘笑一聲,指指自己的臉。「這張鬼臉,再加上我的年紀,你認為有哪個老闆敢用我呢?」

連續問了幾個蠢問題,楊晃寬覺得自己像個傻子,接下來不好開口。老人提過失業的困境之後,也安靜下來,一會兒便靠著車窗沈沈睡去。

列車輕微地顛簸著,發出規律的聲響,咯啦,咯啦,空氣中竄動著車廂的空調氣流,嘶嘶,嘶嘶,將幾個洪亮鼾聲襯托得更富戲劇性,卻也讓一個神經質的腦袋更加紊亂、紛雜,像糝了硝化甘油的紙團,只消一束光的能量,隨即燃燒,爆炸。

一束光的能量。楊晃寬瞇著眼迎向車窗外射入的暗橙色陽光,眺見天空遠遠浮懸一輪即將滅頂的血色夕日,幾隻飛鳥的影子盤桓、隱現在那灰橘色的雲渣子間,竟有點像舐血的牛虻,給人一種邪穢的不安。楊晃寬故意忽視橫在夕照下方的一團陰影──石老伯的頭──那臉,不,那疤,卻不甘寂寞地,吸了光似的熠熠亮著,紅艷艷如同新開的傷口,下一刻便要汩汩流出血來。

楊晃寬心頭一緊。

連日來縮頭縮尾逃避躲藏的猥瑣記憶被刀疤老的人生故事給重重壓在底下,再翻拾起來好比陳年垃圾散發腐敗的臭味,教楊晃寬禁不住強烈作嘔。

腦袋裡的雜碎已夠多,何苦再添塞別人的?他覺得那二十個被報社裁撤的犧牲者沒有五官的臉孔全繞著他轉啊轉,嘿嘿發著陰笑在他腦子裡轉啊轉轉啊轉……

列車這時繞過一山頭野墳──呱──不知哪兒怪鳥一聲啼叫,楊晃寬吐了。

「哇……對……對不起!」

老先生被一身酸臭胃液醺醒,楞楞看著尷尬至極臉色鐵青的楊晃寬,那黏呼呼的手腳一時之間竟不知該如何擺置,只能任憑衣服上千江萬流肆意淌掛,嘴邊咕噥:「沒關係,沒關係。」

四週的乘客似乎也被滿溢的怪味驚動了,紛紛探頭往這邊瞟,前座一個孩童甚至獰笑著翻身趴在椅背上,對著兩個狼狽大人把枝玩具喇叭吹得震天,直是宣告好戲開鑼。

「老伯,真不好意思,我幫你把衣服清洗乾淨。」顧不得自己一身髒臭和胃囊的抽痛,臉色發青的楊晃寬把襯衫脫下,伸過手去拉老先生的袖口。

「別忙,讓我來。」老先生按住楊晃寬的手,俐落地解開上衣,令人吃驚,那圓領無袖內衣罩住的,是不屬於老年人的粗壯體魄,雖然崇巒的肌塊上撒著些不甚好看的老斑,但潛藏的力量卻似無窮,尤其左上臂刺著青青幾字:「打倒萬惡共匪,還我祖國河山」,龍飛鳳舞可以想見當初下刀的豪爽,更可推斷這挨刀的勇氣過人與信念深篤。

老先生抓起楊晃寬和自己的髒衣服,便往洗手間走。

「坐著歇會兒,我那袋子裡有些舊毛巾,你自個兒拿出來用吧。」

一雙手抖得厲害,連拉個拉鏈都不容易。待那古老款式的布袋能看見內裡的皮墊,一陣桐油味蛇地鑽入楊晃寬鼻孔,攪和方才嘔吐的辛辣氣息,讓他起了暈眩。費勁調整好瞳仁的焦距,他確是看見兩、三條粗破的毛巾,挑了條綠格子花樣的,把那巾角往外拉,卻不動,原來毛巾疊了幾折壓在袋子角的一包東西下面,蠻沈的一包東西。楊晃寬無意揭人隱私,可他需要一條可以擦拭穢物的毛巾,於是動手去挪那包壓住毛巾的重物。

這一挪,不得了。

布袋突然像洩氣皮球般軟癱下去,重心不穩,整口袋子裡的東西順著滑溜的椅墊傾巢而出,淅瀝嘩啦全卸到地上。驚惶的楊晃寬趕忙蹲下去撿,一件接一件拼命塞回布袋:聖經一本、襯衫長褲內衣褲兩三套、臭的新的襪子各一包,另有牙膏肥皂鞋油鞋刷儲金簿過期雜誌毛筆頭碩台墨條……等等雜物。儲金簿巧不巧翻開在最後打印的頁面,上載存款總額七萬多。

「僅存的老本啊……」

石老伯無奈的聲音及表情懸浮在那墨黑的數字上,讓楊晃寬心底也不禁生出同情來。

但他的同情只維持了兩秒。這也不是楊晃寬第一次睜大眼看東西忘了呼吸,卻可稱得上是最嚴重的一次。他拾起地上最後一張紙片,是一張撕去膠膜的證件,上面一排燙金小字:╳╳報編輯部新聞中心組版(E)石政一,上貼大頭照一張。

帶疤的大頭照。

楊晃寬全身的毛髮立時全站了起來,心跳加速,血壓急昇,煞那他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這老先生竟然是……

「身體好點沒?」

那一張疤面忽焉從打開的廂門蹦現,且遠遠飄過來了。楊晃寬沒命地將證件胡亂塞回布袋,扯了條毛巾拿在手上,臉上一陣青一陣白。

「你還沒擦……這些。」

「是……是……我馬上擦……馬上擦……」抹椅子的手抖得誇張。

「看你似乎還虛得很,乾脆我來吧!年輕人,平時要多爬爬山,跑跑步,鍛練鍛練筋骨,不僅修身,兼可養性。」

他……知道我就是那個害他丟了工作的人嗎?他會報復我嗎?怎麼辦?!完了我完了……

「怎麼了?精神恍惚的,你不要緊吧?」老頭面色凝重地問他,手邊把幾件濕衣服折好,同放進一個塑膠袋。「這樣好了。既然咱們是同鄉,我又把自己的故事與你分享,那我們便是有緣,有緣交個朋友,現在我挺不放心你的身體,實在不忍心看你一個人坐客運顛回草屯,好不好陪我先到埔里一趟,幫我出主意挑個禮物送我孫女,咱們再一道回草屯,這樣彼此也有個照應,你看怎樣?」

「這……」

「好了,就這樣吧,別客氣,在家靠父母,出外靠朋友,何況你已吐了我一身,難道還想再讓別的鄉親洗衣服嗎?」

「這……」

「好啦,別扭扭捏捏。」

楊晃寬只覺得全身的力氣被抽得一乾二淨,他閃躲老先生的目光,絲毫沒有說不的勇氣。


晚間七點。向來以美人、甘蔗、醇酒聞名,人稱「小洛陽」的埔里鎮,華燈初上,田野平疇瀰漫著混合縷縷炊香的鮮甜青草味兒,讓人飢腸轆轆、腹鳴如雷。從台汽客運下車之後,初識的兩人緩步走在南興街頭,一前一後往夜市走,臉上帶疤的老者在前,面色愁苦的青年在後,走走停停,停停走走,兩人彳亍在這座山城的街坊巷道之間已經半個鐘頭。

「奇了。記得是在鎮農會門口,過西安路的……」帶頭的老者轉身對後頭的年輕人說:「小楊,你半年回來一次,我是一年才一次,照理說你路頭該比我熟,幫幫忙,領個路吧!咱先吃碗米粉粳,待會兒再去特產店區工藝社買蝴蝶標本,動作快些還可搭最後一班客運回草屯,好嗎?快餓死啦!」

先以靜制動。楊晃寬盯梢老頭的皤白後腦勺,沒忘記自己危險的處境,時時戒慎恐懼,提防自己不小心走漏身分。

──他怎麼知道我姓楊?莫非我之前曾告訴他?真奇怪。

「找著啦找著啦,小伙子,夜市在前面!」

兩人在一攤賣米粉的小店前坐下,老頭隨便叫了幾道小菜,也幫兩人各要了碗米粉粳,謝飯祝禱之後便呼嚕呼嚕吃喝起來。

楊晃寬扒了一口米粉,心情放鬆一些,眼睛不自覺往店家年輕老闆娘熱褲下的一雙裸白大腿直瞄。接著,他就被一雙寒冷的眼盯住了。

「非禮勿視,當潔除身魂一切污穢。」

「啊?」

「聖者使徒要我們遵色誡。」老先生放下筷子,神色嚴肅:「聖經哥林多後書第七章,『親愛的弟兄啊,我們既有這等應許,就當潔淨自己,除去身體靈魂一切的污穢,敬畏上帝,得以成聖。』,這意思即是要我們淨化心靈,抗拒撒旦那應被毀壞的惡……」

那老闆娘一臉疑惑往兩人這邊瞧。

「石老伯,你誤會了,我不是你想像的那樣。」楊晃寬急了,覺得自己面上無光:「我只是隨便看看,不經意的。」

「別慌,年輕人嘛,我知道這是人之常情,就跟吃飯睡覺一樣,我只是趁機宣揚主的道,就算你不是基督徒,神的話語還是能夠給你很大的助益……」

「我真的不是!」楊晃寬想阻止這個無聊的老先生繼續說教,於是撒謊:「我是個攝影師,喜歡欣賞美的事物,尋找拍照對象。」

「是真的嗎?」老頭直直瞧著他的眼,像可以瞧進他的心。「楊先生,說謊也是一種罪惡,主告訴我們……」

「你何以斷定我說謊?」楊晃寬有點火了,「我剛剛說過,只是隨意看看,不會這樣就犯了天條,得下地獄吧?」

老先生怔了一下。「年輕人,何必發這麼大火?易怒對周身氣血的運行有不良影響喔。你真的坐辦公室坐太久了,需要多多活絡筋骨,像我在火車上說的,修身,兼養性。」

「什麼……什麼坐辦公室?」楊晃寬覺得這老頭簡直莫名其妙,「我要怎麼生活,應該不干你事吧?」

「是不干我事。」老先生垂目看著菜碟子上的炸春捲,竹筷一點一抹,春捲立即身首異處,一眨眼半條已在嘴中,邊嚼,邊說:「那我問你,我們幹活兒幹得好好的,又干你何事,你非要攆我們走,這又是為什麼?」

「你說什麼,我不懂。」楊晃寬睜大眼。

「不懂?你說你是做那行的?」

「報社……喔不,媒體工作者,我是攝影師──」

「攝影師?」石老的疤面依然是平靜無波,但四周的空氣和夜市嘈雜的聲音全在霎那凍結住了,全世界只剩他的手在動,動過之後,木桌上多出一方紙片──「這才是你真正的身份吧?!」

再次,楊晃寬再次睜大眼看東西忘了呼吸。他見到自己的員工識別證,正躺在桌面上。

「不是有意揭發你,方才在火車上幫你洗衣服時,不小心在口袋翻到的。」那張老臉毫無表情,「原來你就是那個程式系統的作者,真是久仰了。」

冥冥之中,有條線把散落四處的巧合硬生生地串連起來了,一個要命的猜謎遊戲老早就埋伏好,等著。

楊晃寬覺得腳下的故鄉土地正在陷落,眼前的一切,漸漸地不真實起來。頭頂那一輪暗淡的月窩在黑天裡擠眉弄眼嘲諷著。夜風拂過稻田,野草崩潰地大聲訕笑。夜市裡的人難道看不見聽不見?還是,這些熙熙攘攘的在地人只不過是陪襯的活道具,他們談笑,他們吃喝,他們裝作互不相識走在街上,全是配合劇本──他們事實上是在演一齣戲,一齣請君入甕的大戲。

「不干……不干我的事,我只是奉命行事啊!」

民國八十八年九月二十日晚間九時許,埔里鎮農會門口的夜市起了陣騷動。賣蚵仔煎四神湯牛肉麵水餃炒米粉山產海產的師傳們,以及圓環附近擺攤兜售衣物鞋子肥皂牙膏針線鈕扣雜貨的小販,與那黃昏市場剁肉秤菜的夥計,不約而同朝著阿春嫂的米粉攤子望了一眼。他們看到有個老先生追著一名年輕人,口裡喊著:「等一等啊!你等一等啊別走……我的衣服啊……」

然後,一陣駭人的煞車聲,老先生被一輛疾駛的機車攔腰撞倒。


望著埔里街心的燈火在車後迅速遠去,楊晃寬劇烈的心跳仍久久不能平復。他大口喘著氣,呆視前方,不敢相信自己拋下老頭,就這麼逃了。

「他那麼壯……應該……應該沒事吧?」

不能婦人之仁,他警告自己。他想起方才老頭像當年剿共一般窮追不捨,心有餘悸,卻也怒火中燒。都說事不干己了,這姓石的還苦苦相逼,趕盡殺絕,「等一等啊,你等一等啊別走」喊個不停──「駛你老母!」,楊晃寬這回真罵出口了,「以為我楊晃寬呆子,站在原地讓你修理喔?」

他甚至有些得意自己滑溜的逃功,想著想著便亮笑出聲。

──幹!一上車就罵我「駛你老母」,現在又像阿呆直直笑,我夠衰載到這款仔。

計程車司機從後照鏡瞪了楊晃寬一眼:「欸,先生,你到底要我駛去哪?」

──去哪?草屯嗎?不行,那老頭也要回草屯,說不定在路上堵我,我回去不就自投羅網?不行不行……那回台中?台北?這也不行,這姓石的同夥一定找我找瘋了……看來我不能離開南投,這怎麼辦?這麼久沒回來了,變化怎樣也不知……

「請問你要到哪裡?現在很晚了,我還要回埔里休息吶,來回一趟要花不少時間,麻煩快點好嗎?」運將看楊晃寬遲遲不答,有點不耐煩:「你有錢吧?別讓我白跑喔!」

「錢?錢我當然有啦!說笑話……」

楊晃寬掏口袋找皮夾,找不著。他再去翻褲袋,竟也沒有。他把全身上下可能的地方搜過,遍尋不著,改找手邊的提袋、肩上的背包以及座位下的皮箱,最後他在一只塑膠袋內發現一件濕襯衫。石老頭的衣服。

──糟了,拿錯衣服,皮夾在老頭手上!

他對著司機的臉,面紅耳赤。

「喂!不要給我亂喔,開計程車十幾年,沒人敢坐我霸王車。」計程車司機扳起臉,「現在怎樣?沒錢,沒錢就下車!」

「下車?這裡荒郊野外的,運將哥別開玩笑啦……」

「開玩笑!我看是你在開我玩笑吧!歪嘴雞擱喈好米。」

「要不然載我回埔里,我想辦法……」

「肖耶!」

第一次,被台北轄外的屬民欺負了,而且是故鄉的在地人。楊晃寬想追,回頭看自己的行李被扔得滿地,跑不開;等那車尾燈逸遠了,想扔把沙石洩憤,卻抓了一手或人或狗的野屎。他想今天真的是倒楣透頂──不,算一算,從他完成那個該死的程式開始,他已經倒楣了將近一個月,也許更久。

也許四年?也許十五年?

也許打他生為草屯人,他就注定要倒楣了──這個想法,陪伴他很久,此刻更是讓他感同身受。環顧四週,盡是黑壓壓的影子,無風,卻到處窸窸窣窣,仔細用耳朵去聽,竟又是闃靜無聲。

這是哪兒?我在哪裡?

一個在地人,每天跟著父親到竹林採竹筍,到茶園拈茶,赤腳踏過鬼針草不疼,一次揹五綑荖花不喘,割採檳榔的功夫更是第一等,這塊土地的一草一木原本像兄弟一樣親的,現在竟要問:這是哪兒?我在哪裡?楊晃寬覺得很可悲,也很可笑。

他一個人胡亂走在滿佈大石頭的產業道路,找不到出口,小牛皮鞋偶爾刮擦尖尖的裸石發出刺耳的聲響,聲響在野地裡變得餘韻無窮,放肆迴盪在杉林間,這讓他有些害怕,怕會驚擾到什麼從那幽暗的林子裡竄出,於是下腳謹慎。但一謹慎卻又走得慢了,背後冰冷的山風在吹拂著他,讓他不安地頻頻回頭,他想如果這時候有任何影子出現他一定會承受不了,或者是有其他的腳步聲響起也一樣。如此,不能聽也不能不聽,不能看也不能不看,故鄉的夜像是埋伏著許多敵人,就在這一大片草木裡頭。

楊晃寬覺得身心俱疲。自己有什麼罪呢?他覺得現在的慘狀都是拜疤面老所賜,那一票被裁撤的老傢伙,怎麼老不懂物競天擇適者生存的道理,還要卑劣地陷害他,真是名符其實的老廢物!

為了表示自己不認輸,楊晃寬對著已然陌生的野生植物吹起口哨,裝作毫不在意。

但是,繞過一片青殼茭白筍園子之後,對抗田野的哨音卻微弱了,只要是南投人都知道,在低矮的茭白筍旁,必定立著高過人頭的紅皮甘蔗,而楊晃寬就算不願意也不承認,他還是一個南投人。

當生物的個體達到一個異常巨大的量,它的地位似乎就和造物主相當,擁有讓人畏懼的力量。

紅甘蔗園,楊晃寬無法忘記的紅甘蔗園。眼前籠罩嵐霧的甘蔗園,那一大片存在,秘密豢養著一隻巨大的獸,可以輕易把一個人吞噬,無聲無息。江老師就是在這種甘蔗園裡被找著的。楊晃寬覺得吹口哨的嘴唇開始劇烈發抖。江老師被人找著了,光著身子,捆住手腳,嘴巴塞了蔗葉,躺在甘蔗園的深處。楊晃寬的牙齒咬破嘴唇,叫不出聲。江老師的眼神空洞,像妹妹的洋娃娃,不哭不笑也不說話。楊晃寬渾身失去了力氣,漸漸無法動彈。老師妳說話啊,是誰把妳弄成這樣,是不是那些城裡來的混蛋?楊晃寬害怕得眼淚快流出來,他想躺下,躺在病床上,江老師的身邊。好累,就這麼躺下吧,在這甘蔗園的土地上,陪江老師。不行,江老師要回台北去,台北的大醫院才能治好江老師,讓她再開口說話。原諒我,老師,我應該聽妳的話,叫阿爸集合大家開會,趕走那些盤商,我是膽小鬼,妳一定要原諒我。不,你楊晃寬不是膽小鬼,這些鄉下人才是膽小鬼,可惡,我不怕,這些甘蔗,可惡,我放火燒光你們……打火機呢?我的打火機呢?駛你老母,又在瘋老頭手上!見鬼了,南投人全是鬼!鬼啊!

──呣嗚。

誰?!什麼聲音?

──呣嗚。

出來,不要……不要嚇我……是誰?……江老師嗎?石老伯?!不要……不要找我,不是我的錯啊都不是我的錯……

──呣嗚,喔啊。

楊晃寬聽到怪聲從蔗園的中心往外頭奔來了,他往後退,突然之間,地在動!

紅甘蔗一株接著一株倒下,蔗葉噴到天上再跌下來變成了一堆泥土蓋住了他的頭,他眼淚鼻涕全出來了,模糊的眼睛看到整座甘蔗園開始四分五裂,於是拔腿狂奔起來。

──對不起啊對不起啊!我不是故意罵你的啊!我錯啦……嗚嗚……請你饒過我吧!我也是南投子弟啊!你不能害我!求求你……

楊晃寬哀嚎著,他聽到山也在憤怒號叫,天空陰沉沉滾動著一層灰,底下的地正在猛烈移動──山……它竟然在走!!

楊晃寬膽子破了,不知跑了多久,那高聳入雲的神靈仍追著他,轟轟隆隆幾個山頭的飛禽走獸躺成一條血路,祂追過來了!怒吼著追過來了!

突然,腳下一空,楊晃寬覺得自己跌進泥水裡頭,且往下急速沉沒。他掙扎吐出滿嘴的泥,模糊眼底躺著個一公頃方圓的潭,他的命跟著沸騰般冒泡翻攪的湖水快蒸發了。

──阿母救我……

──呣嗚……

──哇哇哇……

就在楊晃寬行將滅頂之際,天亮了。他的臉頰碰到一團白羽毛,像天使光環那樣的白,然後,一頭黑色的巨獸將他托離湖面。

「阿財!快過來!有個人跌進水潭裡了!」

「真是不知死活,地震了還上山來,一定是外地的觀光客啦!」

「幸好我在湖邊放尿,夭壽喔,沒我的水牛仔,伊穩死啦……」

民國八十八年九二一大地震當日,從他鄉歸來的南投子弟楊晃寬,躺在地上,仰望兩個赤腳烏面的農人、一隻白鵝與一頭黑水牛,流下了眼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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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用:http://blog.chinatimes.com/pecker/archive/2005/09/26/17764.html
2005-09-26 10:02作者:陳南宗分類:非紀實迴響:1點閱:3385

迴響與引用列表

re: 【崩毀的少作】走山

讀完後
一身暢快
好!!

2005-09-28 23:38 傑西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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