拜讀張大春先生於中國時報三少四壯集發表的一篇奇文「狄元帥不會告訴你」之後,當晚貪杯醉酒,竟迷迷糊糊地在夢中撞見一身唾沫的狄元帥。
他老人家身後依舊是旌旗翻飛、龍騎隨侍好不威風,身上一襲青龍戰甲積了點灰,但無礙武勇神氣,臉上照例戴了遮掩刺印的銅面具,初始凜凜不語,那對銳利賽鷹鷂的眼瞅著我,直嚇出我一身臭酒汗。
未料不到半晌,他一代名將狄大元帥忽地搥胸頓足,就著我的面將他遮醜之物慨然揭除,當下現出流淌兩行清淚的老臉,也不怕羞地直衝著我這後生晚輩仰天大嘆:「名將易當,賢官難做!」
我大惑不解,急忙問他:「狄老何來此嘆?」
只見他急顧左右,虎印遙指,轄下千軍萬馬領命退避,瞬間消失無影無蹤,這才寬心與我叨叨絮絮猶似家鄉老嫗,吐盡心中苦水。
原來,大春前輩誤會他老人家了。
「乾淨俐落、痛快淋漓,而且意思很深」,沒錯,狄老撫弄花白虎鬚,搖頭晃腦地說:「這張公子乃父果真高人,竟懂老夫搦戰奪關之快,意則深矣,佩服佩服,然....」
說著說著,那老臉忽揪成一團,湊近我耳悄聲說:「其實狄某是夜絕非自縱英明,斗膽領著軍校即硬闖崑崙關一擒那儂賊人,實則虎帳之內,人多口雜,老夫若不聲東擊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來個快意一擊,只怕這役將敗於內敵,且狄某人亦平白遭陷,徒負臭名。且聽老夫細說分明....」
於是,我終於明白,大春先生的話一半是真,一半似假。
「一個自認深謀遠慮的領導者最常欺騙的敵人是他自己手下的高級和中級幹部。」,這個教訓似乎奠基於對領導者的不信任與反威權主義,也就是說,無論狄元帥是否具領導實力,欺騙部屬的動作皆該受到批判,至於是項決策的對錯,洵然無關。
事實果真如此嗎?
一個管理系統之所以奏效,乃是領頭的人擁有充分的授權及充分的指揮權,這牽涉到兩個層面,也是狄元帥何以抑鬱在我面前失態的原因。
政治無所不在,即使在浴血的前線,還是有人要談政治。儂智高本欲歸順宋朝遭拒,講情講理本可以降代征,今狄青領命出兵,怕是殺雞用了牛刀,且動輒壞了宋朝泱泱美名。狄青一方面顧慮戰事,一方面又得應付朝中一干佞臣貪官如龐太師孫兵部郭內監之流,偌大軍營不乏這些人的樁腳,且又以「將佐」(高級將領)以及「從軍官」(中級軍官)為布樁首選〈影響力優於軍校)。為免層層管理出了差池,且防止兵期綿延恐招致的通敵自王誣陷,在上下交相攻的不利情勢下〈這時大春先生的「敵人是他自己手下的高級和中級幹部」於焉成立〉,孤單的狄元帥只有選擇「欺騙」。
回到本國政治。假如某行政首長的身邊圍繞著一個龐大的官僚體系,又面對在野的挑戰〈這是政黨政治的宿命〉,他的智慧又不如狄青,試問有多少機會破敵突圍?這時,如果好大喜功的上層丟下個燙手山芋,就像征討崑崙關一般,「要有立即而顯著的成效」,在政治正確的前提下,實可謂不得不行合法之「不擇手段先斬後奏」之奇襲策略了。
「且慢!」彼時,狄元帥突然又對我耳語了一番。
他老人家要我補充一點,就是:
他想把身上因誤會而被人誤贈的唾沫留給無能的行政首長,畢竟他在作成決策之後仍是身先士卒冒著危險打下崑崙關,假如本國的官爺們只是動動嘴皮就算奇襲完成的話,當真比底下昏愚的執行者更該接受撻伐。
「此乃主將之真意也。」狄元帥如是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