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告訴她,真有一部電影叫「2064」,現在看來,似乎沒這個必要了。
第一次遇上她,我剛好寫完給前妻的最後一封信,照例把它收到抽屜裡,就擺在之前寫的一疊的上頭,我不確定將來它們會否傳到收信人手上,但我還是一廂情願地將它們整齊收攏,還打了一個漂亮的蝴蝶結。
然後我的房間門把忽然被粗魯地轉了幾下。
「妳幹啥麼,別人的房間啊。」「嘻嘻,你看這門牌,2064。」
兩個聲音,一男一女,在門外走道上亮響起來。我最痛恨寫東西的時候被打擾,這個癖兒維持多年,不想在我生命最後幾分鐘裡被犯著,所以我開門的時候臉色無疑是難看的,那個一身筆挺西裝的中年男子看見我,便以一種老鼠遇上貓的窘迫,躲到了那個女人的背後。
「有什麼事?」我問。
「沒什麼事,看你的房號好玩,想知道裡頭住著什麼樣的人。」那裝扮入時,該才二十出頭的年輕女子傻笑著,「現在知道了。」
我知道我住的幾號,但我還是轉頭看了一下門牌。「2064,有什麼好玩?」
「你沒看過電影?」女子張大眼睛:「就是梁朝偉演風流作家的那一部啊,裡頭還有王菲,我最喜歡王菲了。」
我漠然,默然。
那個男的一把將女子拉過去。「妳搞錯片名啦,拜託妳清醒一點……對不起她有點喝醉了。」兩個人跌跌撞撞進了我對面的房。
同我過去一個月來見慣的,來賓館找刺激的不倫男女。
關上房門,我覺得有些莫名其妙的火。我幹嘛一定要看過那部電影?我不看電影。我討厭電影。我恨電影。我靠寫字糊口的,越多人去看電影,就越少人來看我寫的東西,書賣不出去,我們搖筆桿的吃什麼?
更何況,我前妻就是跟一個導演跑的。
我拿出藏了很久的安眠藥,倒了一大把在掌心。「可是真的有一部片叫2064?什麼怪片?」
就在我仰頭要吞藥的時候,對面開始傳來咿咿喔喔嬌喘呻吟的聲音。我知道那聲音代表什麼意思:我的計畫必須暫停了。也許是身為作家的潔癖,我沒辦法在自己面對死亡的時候,耳邊伴隨著這樣亂七八糟的聲音,一對狗男女的浪叫。
於是我把藥丸一顆一顆仔細地再裝回瓶子裡,又多苟活了一晚。
那個美麗但痴傻的女子再次出現,是在隔天黃昏。
當時我正在清點自己的財務狀況,床上堆滿存摺、帳單、借據,還有一延再延難以兌現的支票,我想大概了解一下之後把它們全燒了,以此保證身後乾淨,突然間,對面房傳來細碎的哭聲。
然後我的門把他娘的又被轉動了。
女孩哭花了的一張臉出現在門後,我嚇了一跳。
「我的鑽戒不見了。」她劈頭這麼一句。
「妳說什麼?」
「他送我的鑽戒,我忘了擺哪兒了。」她涕淚縱橫的表情異常豐富,讓我看得發傻,「他很生氣,想和我分手……」
她嘴裡的「他」,猜是前晚的老鼠中年男。「有沒可能掉在別處?」我說:「妳確定戒指忘在賓館?」
「我不知道啊。」女孩哽咽的聲音像要變成哀嚎了。
「好,妳先別急,咱們一起找。」我想我瘋了。
可惜,找的結果,還是讓她幾乎崩潰地哭了。我不曉得如何處理這種狀況,只能任她發洩,讓她把淚水鼻水都擦在我的衣服上。
「我知道我的記性差,我笨,但我不是故意這麼笨啊,他怎麼可以這樣罵我……還說要把我甩了……」
她偎在我胸口喘著熱氣,讓我心發燙。多久沒有聞過女人的香水味了?
「怎麼辦?」她抬起小臉蛋問我。
我能怎麼辦?我跟妳沒啥瓜葛呀小姑娘。
「這樣吧。」但我對她說:「鑽戒多少錢買的?我借妳錢買一只新的。」
她很訝異,小巧的鼻翼動啊動的。「你說真的?」
「嗯。」
半個小時後,我和她一起坐在床上抽煙,看她的淚痕已乾,我像了卻一樁心願般的平和。
「幹嘛對我這麼好?」她突然媚著臉兒朝我一睨。然後笑開:「這是章子貽的台詞。」
我要她別跟我提電影。
「原本我以為,你借我錢,是想我跟你上床。」她把煙捻熄,說。
「確實是啊。」我指指床。
「神經啊。」她笑笑,嚴肅地說:「說正經的,你雖然也是作家,卻不風流。」
「什麼人給妳這種刻板印象?」
「說了你又要不高興。」
「那個2064的梁朝偉?」
她噗哧一聲笑出來:「是2046啦。」
然後我們又抽了煙,把整包煙抽光,她問我一個人住2064做什麼,我撒了謊。
「我在構思一部武俠小說。」
她終究是離開了。口袋裡裝著我所剩的全部財產,滿滿一疊千元鈔,臨走前向我保證她會再回來。
「抽空去看看電影吧,電影好看。」她說。
很奇怪,看著她消失在走廊的末端,我覺得我不能在這間2064房完成計畫了。收拾好行李(沒忘了把那疊信與那瓶安眠藥塞進去),我交給賓館老闆一封信,說假如有個女孩找我,請把信給她。其實那也不能算信,只是一張紙條寫了這麼兩句:「我走了。錢不必還。」
然後,就這麼離開了2064號房。
等我發現自己的腳是交替奔走得這麼殷勤,我已身在電影院的門口前。我竟然想看電影。像要在離開人世之前幹點特殊的事,我選擇看場電影。我要瞧瞧那個風流作家在一個導演的編排下,究竟會幹出什麼一位作家想像不到的特殊的事。
我掏出僅餘的三張百元鈔,丟進售票口:「2064,謝謝。」
那個臉上長滿青春痘的售票小姐卻只是隔著窗玻璃瞪我,我再說了一遍我想看的片名,她還是瞪著我,最後她慢慢地說:
「你要看的電影在對面戲院。」
沒想到,我下意識說了她曾經記錯的那個名字,一個錯認的房間號碼,一扇敲錯的門。
而這部叫「2064」的電影真的存在。
我從「2046」的廣告看板邊離開,走進那家座椅破爛、不時飄漫垃圾與精液氣味的三流戲院,看了「2064」。那是一部企圖以片名魚目混珠拉客的三級色情片。戲中的男女主角由不知名的演員擔綱,演出一段又一段百無聊賴的不倫場景,我卻像一百年沒看過電影,邊看著那流溢晃顫的光影,邊笑著,直笑出了淚。
出了戲院,我興起一股衝動:回去「2064」,回去告訴她,真有一部電影叫「2064」。
於是我又回到賓館。我踏著發出聲響的老舊樓梯,上了二樓。「2064」號房,仍在走廊彼端等著,未曾移動。
但就在快碰觸到那根門把的時候,忽然間,咿咿喔喔嬌喘呻吟從房裡傳來,熟悉的咿咿喔喔嬌喘呻吟。
我想告訴她,真有一部電影叫「2064」,現在看來,似乎沒這個必要了。
所以親愛的讀者,往後如果你在街上發現一個提著黑皮箱、面無表情的消瘦男人,那個人很可能就是我。
是我,在尋找下一個讓我完成計畫的房間,不會再被別人佔據的,它的門牌號碼最好是「206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