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迎晚風,腳登石滬,右眼觀月,左眼觀星,月明,星黯。
「這左目……欺負我老嗎?」劉雄努力挺直腰桿,他看到那幾個上西嶼採紫菜的村婦歸來了。
「阿雄師,又在練功?」
劉雄笑而不答,目迎目送,力演仙風道骨。
「仙仔。」村婦一員忽轉回,咧嘴帶笑:「阮厝剉蕃薯簽機器出怪聲,請幫阮看看。」
「可能是馬達問題。好,我明早過去檢查。」烏頭劉師父也是黑手劉師傅,開鐵工廠兼修水電作為道士謀生的副業。
村婦們滿意地走了。
劉雄揉揉左眼,望著傍海小徑,繼續等他的兒子廷山。
「真等到了,說什麼好?」
回想三天前大榕樹下泡茶,打魚的阿高怪笑地說:汝要做阿公了。竟然要做阿公的不知道自己將做阿公,他抓著阿高問清楚,原來是廷山被某漁人撞見與查某散步。
肩並肩,和那個老西醫侯武善的日本種獨生女碧雲,在眼前這條海邊小路黃昏散步─阿高這麼說─可是連等兩天,不見人影。
他呆立路旁一石敢當前,思索著兒子的流言,心頭吃仙楂,又苦又甘。「廷山有那粒膽嗎?」想到兒子畏縮軟弱的個性,他懷疑。「萬一是真的呢?」囝仔轉大人,他欣慰。
「可是,是姓侯的……」突然,左眼發酸抗議,提醒他那個數十年的賭咒:劉侯不結親家。
他左眼跟「侯」有仇。十六歲開始學道術,因為分不清「侯」與「候」差異的那一筆,千百字經懺重抄無數回,又挨師父的竹鞭,竹鞭打臉不慎傷左眼,從此與兩字結怨。所以姓侯犯忌。
且又是半個日本種哩。老西醫娶日本婆仔,日本婆仔雖往生多年,但迥異風島島民的五官仍繼續活在女兒的臉上,白皮細眼,像白狐狸。
「阿桑好。」小狐狸曾不期而遇這麼喊自己,劉雄不敢應答。
「臀窄無肉,面無血色……這款媳婦孵得出什麼卵?」他搖頭。「就算孵出來,也是個阿本仔孫,笑死人咯!不成不成,廷山啊,汝莫做憨事欸……」
對著石敢當,劉雄發誓阻止兒子的荒唐。
※
人沒等到,倒賺回一身蚊蚋叮皰。
「原來沒出門。」透過毛玻璃窗,劉雄見到兒子的檯燈亮著,心底大石落地。「這個阿高,一張屎嘴。」
他端坐客廳竹椅上,邊抹蜈蚣油邊看牆上亡妻遺照,解決棘手事般得意。不過,這種好心情沒維持多久。當他發現茶几上溽濕的碎紙,臉上的皺紋倏忽虯結,整個人彈跳起來。
「廷山,」他朝兒子發光的房間大喊,「汝又吃……吃紙啦?」
沒得到回應,劉雄跌坐椅上,窮發愁。
身為一名度生度死的烏頭道長,面對兒子幾年來的怪病竟束手無策,何啻恥辱,簡直凌遲。曾經,聖母王爺大小仙班面前苦苦求,鎮魂去煞保生符令急急催,可廷山依舊各類紙往嘴偷偷塞,活似餓鬼上身。
「我到底欠什麼孽債?」
劉雄腦海浮現廷山細瘦的身影,女人般修長的手腳,還有柔秀帶陰的青白長臉……忽然間,心頭一緊,另一張同樣白蒼蒼的臉猛疊上來,兩張臉竟雜揉一塊兒,分不清誰的鼻嘴誰的眼眉。
「怎又把廷山和那日本婆仔送作堆?!」劉雄甩甩頭,仰望牆上亡妻,滿心矛盾。
「阿鵲,廷山今年廿一囉,村裡人人暗笑伊親像姑娘仔,手不能提腳不能跑,畏畏縮縮的辛酸樣,哪戶姑娘敢嫁?學道太苦我不勉強,叫伊學水電,伊又不肯,每日躲房裡衝啥,真氣死我!伊係好命生在劉家,要不,哪有這款少爺命,早下田出海做牛馬,伊咁知?」他舔舔唇,繼續雜唸:「阿鵲,是汝太寵廷山,伊今日才變這款,廿一歲,若是別人早做阿爸,我早做阿公啦,伊卻連查某手都沒牽過,這如何是好啊……」
接下來的話,劉雄不想脫出口,注定獨享。
〈好不簡單,以為伊轉大人,交日本婆仔也罷,好歹證明伊有卵葩,沒想到,又是空夢一場!〉
劉雄俯首猛搖,像壇下童乩發癲,唱哀調。
※
阿爸又在練功,只知練功,練他神鬼才懂的語言。
廷山把沾了涕淚、重寫十幾次的信用力撕碎,發紅的雙眼看不清檯燈下的景物,索性關燈跳進被窩,掩耳,繼續牽掛碧雲。
碧雲上回和他道別之前,又咳血。問她究竟生了什麼病,她搖頭,不願說或不知道,總之,連她當醫生的父親都治不好的病,說了也是徒然。
前天碧雲沒到平常約定的聖帝廟會面,他急得快發瘋,斗膽到侯家門前探視,卻被她父親撞見。
「阿雲人不舒服。」
老醫生冷冷扔下一句,將大門關起。
廷山的心因此沒跟自己回家。他拿出紙筆想寫封信給碧雲,可是沒辦法,每次寫到她的病,眼淚就不爭氣地流下,把信打濕。
「阿爸,汝若真的法力無邊,就幫我救碧雲!」
他知道自己癡人說夢。阿爸連最親的兩個人都救不了,怎可能救外人?阿母難產死了,自己則克制不了吃紙的癮頭,阿爸在壇前磕破頭,奈何?
醫生和道士都幫不了忙,似乎只能哭了。
於是他躲在被窩裡偷哭,哭累,就睡著。然後他做了夢。夢中,他又回到聖帝廟,清水祖師作客那天,他被阿爸押著當祀酒的茶房生,像古人那樣穿著藏青色長袍,手捧神像,眼睛卻往廟口的白皙女孩瞄。
「沒看過汝,」禮成後,女孩竟主動攀談。「道長好像對汝特別兇?」
他又驚又喜,猶豫半天才害羞地說:「伊是我阿爸。」
女孩笑了,瑩瑩一口白牙。後來女孩說他上半身的樣子像她在日本唸高校的大表哥,「是衣服的樣式像,不是人像」,她解釋著,而且要拿把剪刀將長袍齊腰斷,更像。
「我叫劉廷山,汝呢?」他不知哪來的勇氣。
咳咳咳。女孩回話前輕咳一陣,漲紅了臉。
「我叫……侯碧雲。」
※
棺材店主阿茂帶著女兒於午間串門,天正下著稀罕的雷雨。
「喜事。」照例拿出頂級烏龍招待,劉雄一手執壺,一手往阿茂父女指。
「不愧為老仙角!」阿茂滿臉的笑:「汝怎知有喜事?」
「天公……」
「阿爸汝那ㄟ安內啦。」
被阿茂女兒唐突的嬌態驚到,劉雄狐疑一頓,指向阿茂背後的窗說:「天公仁慈落大雨,種田人的喜事。」
「原來汝是那個意思。」阿茂拍打自己大腿,與女兒相覷。
「這阮二女兒春珠,汝看過吧?」
「當然有,生得真正水。」劉雄刻意避開阿茂二女兒雨淋更顯豐碩的胸前兩乳,輕聲讚嘆。
「汝考慮得如何?」
「考慮啥?」
「上回,橋頭的火生過身,我在法會上跟汝說的那事啊,汝忘啦?」
「想起來了。」劉雄啜口茶,點點頭。「汝今日就是專程帶春珠來……」
「係啊,不然呢?」阿茂的三角臉有火。
「嗯……」劉雄沉吟著陷入長考。
「還考慮?阮春珠不是無人要喔,汝要知。」
「我知,我知……」劉雄揮手陪笑。
那天幫火生做完法事,剛放下七星劍,阿茂便叼根菸貼過來,「來收棺材錢」,他說。
後來阿茂便將話題往兩家的兒女牽,說他了解廷山的狀況很替劉家擔心,感念老厝邊十幾年的交情,又是做葬儀功德的老同事,見劉家一子單傳,他實在不忍,若能兩人結親家,以蔡家女兒實力保證生他一打,甭怕劉家香火不旺。
「以後劉蔡一家親,汝踏壇頭,我釘壽木,有生意鬥陣做,有金孫做伙育,親上加親,真是喜事,喜事啊。」
劉雄當然知道自己的名望會讓阿茂的棺材生意更好做,只消向喪家指點一下就妥當。他通貫日月的法眼早看透阿茂這生意人的心思。不過,像在鐵工廠裡打造轆轤的功夫,他衡量得出滑輪兩端水桶打水的施力受力,一上一下左右協調,甘甜的井水就這麼從深井裡打上來,洗澡澆菜浣衣煮飯都成,怎可能劉蔡兩家都蒙其利的好事他會掂不出輕重?
「有好無歹啦,算阮厚面皮,講粗一點,飼查某囡替恁生子啦,哈哈哈。」
阿茂流涎的笑聲猶在耳際,老道長心驚回神,迎面正沖兩粒熟透木瓜,嗆茶。
「哎呦,暗爽會內傷唷,親家。」阿茂眉尾一使,春珠溫柔幫未來的公公撫背。
「請問……」
屋外突然一聲怯怜怜。劉雄朝紗門望,瞥見一雙細腿。
「阿桑好,請問……廷山伊在厝嗎?」竟然是老西醫的女兒碧雲。
「伊不在。」劉雄半開紗門,盯著渾身溼透的日本婆仔,有點訝異。
「……」
「有什麼事?」
「呃,是……咳咳!」碧雲話說一半忽劇烈地咳起來,狂亂的濕髮黏覆住她大半臉,狀極狼狽。
「有要緊否?」劉雄忍不住出聲。
「……阿桑,能不能……拜託汝一件事?」碧雲伸出顫抖的手,掌心捏一信:「請交給廷山。」
僵持一陣,劉雄勉強收下。
「還有,父親說,廷山的病是貧血引起,吃豬肝會好。」
交代完最後一句,碧雲虛弱地欠個身,淋雨而去。
※
自從碧雲離開人世,劉家父子經常無言對坐,兒子吞一口豬肝,老父灌一口燒酒,牆上掛鐘滴答滴,如此寂寥到三更。
碰碰碰。木板隔間照例又響。
「廷山,春珠喚汝了,快進去睏。」劉雄疲懶地揮揮手,要兒子進房陪媳婦。
嚥完最後一塊豬肝,廷山支起臃腫的身軀,傀儡般拖步往臥房走。
唉。劉雄望著兒子渾圓的背,突然有個念頭:以前的廷山到哪去了?
今晚的記憶不知怎的特別清晰,讓他又想起那齣悲劇。傳說老西醫侯武善在城隍建醮那天抓狂,揹著重病昏迷的女兒四處哀求,希望有船的送他們去台灣島大醫院,他女兒才有機會活。結果,人人趕赴醮壇參拜沒理他,他女兒就死了。
「么壽。」劉雄咒罵一聲,背脊莫名發涼。他想碧雲很可能是在一年前那個中午淋雨染風寒,病情惡化才不幸往生。
而在滂沱大雨中,他對碧雲撒了謊。那時廷山其實在房裡睡午覺。
「絕對不能讓伊知。」他暗唸。
碧雲死後,廷山一度失魂徘徊人去樓空的侯氏診所前,不吃飯,只吞紙,瘦得像鬼。無計可施的他只好騙兒子說,碧雲託夢,要他煮豬肝湯。竟然有效。從此,廷山好似把吃豬肝當成紀念碧雲的儀式,戒紙癮染豬肝癮,吃得一身油水,腦筋銹鈍。後來,便聽話娶了春珠。
「阿鵲,這一切攏是為了劉家香火啊。」他對著牆上亡妻撫著左眼:「我日子怕沒多少了,看這目,這目已經快瞎啦,幸好春珠腹裡有囝仔囉,劉家終於有後。」
他聽到兒子沉重的酣聲。
「現在,再做一件事,我才心安……」他從神壇裡處拿出一封發黃的信。「汝和阮廷山無緣,原諒貧道吧。」燒符一般,熊熊的火從壇前燭心竄起,化了碧雲給廷山的訣別書。
醉眼矇矓間,劉雄恍惚見一隻白貓,從前庭掠過。
※
「做醮有發願,求財求利求平安。普渡無了工,普神普鬼普嘴坑。」
又是城隍建醮,中午「清供」之後,劉雄聽別團小道士念念有詞,一顆心更加煩亂。
都怪阿高,清晨煮油淨廟時,神色詭異在醮場外喚他,說有要緊事。
「注意恁媳婦,嘜擱叫伊去咬金仔那討豬肝。」阿高的黑臉很曖昧。
「為何?」
「聽我的就對啦。」阿高搖搖頭,揹著漁網走了。
劉雄聽出一絲玄機。「難道春珠瞞騙阮劉家,做啥不肖代誌?」他雖不相信,但心情大受影響,誦經半日,頻頻出錯。
「卡小聲啦!」他終於忍不住朝小道士喊。
「汝係安怎?想拼台嗎?」鄰村領團的年輕道長不甘子弟兵被欺,跳出來。「嘜憑汝老,唸經唸得稀落落,見笑。」
彷彿心事被看穿,劉雄怒火攻心。「好膽上刀梯!」他大吼。
城隍廟前立刻聚起了大批信眾,他們圍住武場的三十六階刀梯,目瞪口呆看老道長發威。
「不行啊,要先擲筊!」廟公氣急敗壞奔出時,劉雄已踏上第七階。
「哼,嘜看輕貧道!」他喘著氣,雙腳不停嘴也不停:「無可能……無可能……我劉雄無可能算錯,無可能啊……」
他最終仍順利抵達三層樓高的梯頂。俯瞰著地面鼓掌叫好的村民,他得意地高舉雙手,宣示勝利。「看到沒?看到沒?天公知我意,無可能害阮……」
接著,他混濁的左眼竟清了。
「哈哈,哈哈哈,我的左目好了,我的……咦,那是?」赫然,他瞥見遠方一個紅衣婦人,正往無人的林投叢走去。「春珠?!」他認出是自己的媳婦。「伊去哪?安怎樣伊─」
然後有個男人出現。春珠與殺豬咬金仔,相摟走進林投叢。
※
劉家鐵工廠在阿雄師不慎摔落刀梯過身後關閉,從此無人管井口的轆轤。
後來,劉家懷孕的媳婦半夜打井水,轆轤鬆脫,井繩纏人往井底帶,一屍兩命,和其婆婆相似命運。有人說是春珠爸讓阿雄師躺劣棺招來報應,但父債子償未免太無天理。
不過,最可憐的還是劉家少爺,一無所有之後,沒錢買豬肝,伊只好哺紙過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