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記憶的信物以詩的形式再現,無論訴諸紙本與否,無論作詩者與贈詩者是否同一人,對一個念舊的俗人來說,皆屬雙重負擔。他無可避免地必須面對那雙份的複雜,不唯記住它們,還得設法一一貫通,並融會兩者。哪兩者?其一,是詩本身的意旨與意境,它對往事既標註又詮釋,有時甚且催生往事;其二,則是詩何以被借用、流傳並記憶的現實氛圍,它與詩文之間,究竟發生何種關聯,為什麼詩該被記住。
夜中不能寐 起坐彈鳴琴
薄帷鑒明月 清風吹我襟
孤鴻號外野 翔鳥鳴北林
徘徊將何見 憂思獨傷心
是啊,為什麼詩該被這樣記住,告訴我。當我終於找著高中的筆記簿,面對那首躺臥在泛黃紙面上的,阮籍的詠懷詩,我無端發愁,忽然為數日後的聚會焦慮起來。要知道我從來不是個雅士,面對作詩人與贈詩人相乘的心靈效果,我要如何心腦合一,再一次從那褪色的墨漬裡參透禪機呢?
「你必須學著用自己的腦子思考,同學。」
在一片矇矓的謎霧之中,阮籍,不,我昔日的高中死黨,你,溫和而堅毅的說話聲,幽幽渺渺從我記憶區塊某個難以被取代的位置傳來。我便想起,在去夏那一通電話裡你說,你又回到我們所熟悉的「竹林二癡」時代,又能夠那樣硬頸地追尋精神的自由,原因,暫且賣個關子。
約莫是去年初夏,鳳凰花開的時節,你送走一批學生,同時迎入人生第一個戀情,以該時點為分界,往前,我看到的便是時時將獨立思考奉為圭臬的你。應該是自幼養成的習性吧,你總是這麼說,但我只願意把時鐘往前再撥一些,就從高中生涯的第一天起算,那是新生訓練的首日,我認識了那樣子的你。
記憶中,你就像一株脫離家族叢聚的孤竹,瘦長的身子老實挺著,坐在我的前方座位,擋著我的視線。這個困擾不斷持續,直到你不畏眾怒,趁著午休的空檔費了好大的勁從全班四十幾張椅子裡覓得適合高度的幫我換了,這才解決,但也是早上主任教官在講台說話,你低頭偷看書,而我警告你另一名教官正朝你接近之後的事了。你說,我幫你把風,你當不能礙了我的眼,彼此自我介紹之後,就是朋友。
於是,我和你,就變成朋友。接下來的三年,我們幾乎無話不談,無書不讀,從那本幾乎讓你在成為竹中人的首日便肇禍的「苦澀的美感」開始,我們展開真善美的探索與追求,孜孜不倦,樂此不疲。我們且不害怕過程的激辯與觀念的衝突,「真要計較這些,哪能嚐到最後的甜美果實呢?」,你不只一次提醒我也提醒著自己,其他同學見我們前一刻唇槍舌劍若三世仇敵,後一刻卻又惺惺相惜如八代知交,直說真無聊。
然後,我們成了「竹林二癡」。這「竹林二癡」,班上同學戲謔地為我們套的諢號,當然是「竹林七賢」轉化而來,像一座圍城,以無形的牆將我們倆與其他同學區隔內外。牆內,我們像談玄的狂狷文人,從人生終極的目標談到宇宙肇始的源頭,上窮碧落下黃泉,以現實出發,而臻於抽象;至於書,則像一握握的火種,不管是詰屈聱牙的古籍或者時尚風潮簇擁下的暢銷作,皆可以輕易燃起少年的愛智熱血,讓兩對瞳仁因為智慧之火而熒熒發亮。我們好像有論不完的人生大道。在那鳥囀蟲啾的校園亭臺與靜肅的閱覽室,或者只是一塊足資伸腿靠背的草皮,經常可見「竹林二癡」的身影,在那兒,世俗的眼光是不必要的,而精神的自由是不可或缺的,我們果真如避世的七賢,身在紅塵,心在桃源。
我們並且挑戰所謂的權威與威權。你記得嗎?尤其是你,就像一隻初生的牛犢,毫不畏懼師長與教官的虎威,就是要對抗任何僵固死板的條規與模稜兩可的理由。課堂上,向老師發問最多的人是你,課堂下,與同學辯駁最烈的人也是你,你不怕得罪人,但你說話的腔調總是非常柔軟,不疾不徐地,像八百年前早預備好了的胸有成竹,也總能夠在每場鏖戰中讓對方輸得心服口服。甚至,你甚至還興起過個念頭,想挑戰學校裡的哲學家史老師呢,我真地佩服你。
「難不成我是天生反骨,靈魂騷動終無寧日?」
忘了是哪次冗長的讀書心得分享之後,你問我。沉吟一會兒,我說:新竹風大,你習慣逆風而走,雙腳踩踏如此努力,卻還是像離地漂流,所以,為了抵達,你不得片刻安息。
鬼扯淡!你笑罵,罵完了卻還是猛點頭,你說你尤其喜歡最後一句。
「所以,為了抵達,抵達何處呢?」
答案還未找到,有人卻在中途先溜下車,因為膽怯。
隨著大學聯考逼近,漸漸地,我與那片竹林愈離愈遠,漸漸地,二癡只餘其一,我走出圍城,進入一座更大的囚籠。而你呢?你仍堅守竹藪之中,對著遠空的明月獨自撫琴,不與時人彈同調,只是琴音單薄,孤高而蕭索。
然後我們畢業,揮別竹中,我考上大學,你落榜。就在繳交志願卡的那天,你贈了阮籍的詩給我。
「終身履薄冰,誰知我心焦」,你說,既不得志,便是「不與世爭,遂酣飲以為常」,只是啊,身為風城之民又是竹中之子,豈有追隨古人放浪形骸的權利?唯有將心意寄託予一首詩了。
這就是現代思索者的宿命。那之後,我唸大學,服役,工作,輾轉聽聞你最後考上師大,預備在將來成為傳道授業解惑的師者,你虔誠的注視也從佛陀的蓮座移至基督的足下,你受洗,成為一名基督徒。
那麼,騷動不止的靈魂,總算得到安寧?
為了答覆我的問題,時間終於抵達去年初夏。沒想到你已經是個國中老師好些年了,學生暑假開始你也得了閒,於是「竹林二癡」重逢,在你當然爛熟而我已有點生份的風城。
我又回到被歷史包覆住的,或者本身就是歷史的新竹火車站,高中三年通勤生活的重心,沒想到我又被她熱情地擁入懷裡。記得我約了你在車站正門見面,但遠遠地,從那座光鮮亮麗高聳摩登的新百貨大樓的方向,我看見你楚腰在握,與一位美麗佳人,她陪你或你陪她,珊珊而來。
那一瞬間,答案便差不多揭曉。「這是我女朋友」,你向我介紹她,有如當年向我推薦一本好書那樣殷勤,我不自覺笑了,笑得誇張,你和女友可能搞不清楚狀況,反而顯得拘緊。
這就是去年初夏一會,我記憶最深刻的部分。
詩裡的阮籍得年五十四而終生未娶,詩外的你,終究還是渴求一份愛情來軟化你不羈的心。
望著相互扶持著漸行漸遠的背影,我知道,今後的竹林之癡,當是癡於尋索愛與自由的折衝之道,那一塊你未曾探勘的處女地。
祝福你,吾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