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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不落風

2005-08-25 10:12迴響:2點閱:1373

                      什麼是風?
                      來無影也去無蹤。
                      什麼是風?
                      衝來闖去一場空。

               ──開車的李孟儒,別號老學究

音響息音。引擎熄火。把鑰匙從鎖孔抽出。扣上排檔鎖。不夠,再加一支方向盤鎖。

「幹什麼?不過暫停一下而已……」

站在車外忽然意識過來,車門已經砰地一聲關上,握著手上一大串鑰匙,我已經懶得逆行一遍幫車子拆封的步驟。

踱上環河路邊的河堤,點起一根菸。這是最後一根了。我把空煙盒揉成一團塞進褲袋,就讓那隻左手待在那裡。用力吸吐嘴角叨著的最後一根菸,看那菸頭忽強忽弱在黑暗中亮著,覺得有趣,而更起勁地吸吐,那紅光明明滅滅卻愈發像起了警車的燈號。

這時那隻褲袋裡的左手也湊熱鬧地摸到了一疊紙,一疊很薄的紙,不必看也知道是紅色的薄紙,我心裡火了,將菸狠狠吐在地上,用腳踩熄。

一邊蹂躪腳下的菸,我嘴裡一邊咒罵。剛開始,咒罵的對象是那幾張輪流浮現的可恨臉孔──戴著墨鏡或不戴墨鏡,嘴角掛著假裝抱歉的微笑或者很抱歉的認真,然後機器般覆誦「麻煩駕照行照看一下」的臉孔──這些臉孔過去不曾參加我的生命,今天卻爭先恐後搶著擠到我驚慌、懊惱、無法置信的表情之前,並且聯合奪走我一日或者更可能是一個禮拜的所得。

「白跑了……又白忙一場……」數一數手上的紅單,我開始反過來咒罵自己,彷彿這一切是咎由自取,我想,假如闊嘴仔在旁,一定補上一句:「做枷,自己舉!」

真的是做枷自己舉嗎?我回望遠遠停放在堤防空地上的計程車。黎明前藏青色的天空忽爾飄來幾朵豬肝色的濃雲,光影流轉,有一會兒那車廂朦朧罩著一層幽微的青光而喪失了原本毫無生氣的呆黃,沉重陰騭的輪廓,使我想起監禁人犯的囚車,還是一只大鐵籠,裡頭塞滿了嗷嗷騷動的待宰的豬隻……

我起了一陣哆嗦。忽然間耳邊就迴蕩起老學究站在那塊「風神計程車行」店招下吟誦的,不祥的短詩。

「什麼是風?衝來闖去……」

不行不行,我夠衰了,再唸下去我就要一場空了,我低頭俯視堤防下的河水。那髒污的河水被河面漂浮的垃圾攪起一圈一圈的漣漪,像是黑色漩渦,我那麼專心地凝望著,倏然,整個人便被捲入了記憶的長流中。

我曾經無比愚蠢地以為,倘若人一定要有個興趣,那麼最好的選擇是旅行。大學時代的我如此堅信,不能倚靠實力選擇人生方向至少不能對不起自己的興趣,這也是我最後選擇了觀光系而觀光系挑上了我的原因。為什麼是旅行?對於一個從小生長在威權教育下的年輕人來說,能夠旅行──遠離父親的棍子和母親的嘮叨,以自主意識,決定自己的路,愛上哪就上哪──那真的是一件天大的美事,也難怪一向不喜讀書的我會反常地焚膏繼晷努力打拼,最後如願考上大學,讓嚴厲的父母親臉上堆滿欣喜但帶點詫異的笑。

「好兒子你考上大學啦!真是……真是祖宗庇祐!只是……這個觀光系是幹什麼的?」

後來父親從街坊鄰居口中得知觀光系畢業出來可以在旅行社當個導遊,差點沒打斷我的一雙腿。

「老子打斷你的腿,看你怎麼遊山玩水到處廝混!」

我記得父親獰著一張老臉這麼說。他因此犯了錯。或許正因為那張老臉獰得兇,畢業前夕同學們熱烈討論某某旅行社或大飯店待遇、環境如何如何好時,我卻成天捧著汽車駕訓班的筆試應考手冊,喃喃自語,市區限速如何如何、行車間距如何如何。

不行當導遊,開計程車吧。我深知自己。自己的個性早被棍子調教得坑坑洞洞稜稜角角,如何當個事事得體、待人圓滑的導遊或旅遊顧問?我甚至覺得自己應該自私,喜愛旅遊是自己的事,寧可一人獨遊,何必費心費力拉下臉去重覆一遍又一遍枯躁無聊的景點介紹?自由,莫忘了,當初唸這科系是為了自由,完全的逃開,逃開一切枯躁無聊。

所以,既然混不出什麼讓人稱羨的名堂,不如開計程車,這也不是自暴自棄,也不是為了方便糊口什麼的,而是喜愛那自由自在風吹日晒的生活方式,其他再沒多想。

我在畢業的那一年偷偷考了職業駕照。

退伍後的第二個星期五,車行撥電話找我,老爸接了,當晚把老媽趕進房裡,自己拎了根棍子等在客廳。

那一晚,我第一次逃家。躲在犬聲荒涼的暗巷裡,我搓揉身上被棍子打出的塊塊瘀青,咬緊牙不掉出一滴淚。那火辣的疼痛刺激著我片段空白的腦子,讓我忽然想起車行通知領牌的事,明白從今以後能開著計程車逃開父親的棍子,那疼痛很神奇地便消退了。

父親從那晚開始不再管我,甚至連結褵二十幾年的妻也不理了,每晚吃過飯眼睛便黏著電視不放,直至倒在那張沙發椅上發出巨大的酣聲。

無論如何,我要開始走自己的路了。

那一塊鑲綴著霓虹、以斗大銀藍塗寫了「風神計程車行」六個字的騷包看板,遠遠地翹首瞟我,逗引我,在路的盡頭等待這個胸臆間熱流鼓漲、迫不及待要握緊方向盤的男子,雙臂敞開。

我走向她,步履堅定地走向她,走進流淌著濃濃汽油味兒的那扇門,然後──然後終於握到了夢寐以求的方向盤。手掌裡的厚實讓我緊張而繃緊的臉像花朵綻放般地笑開了,那發出低沈有力吼聲的引擎蘊積著能量等待爆發,等著把我的夢想托昇上天,隨風飛翔,那飛翔速度之迅雷不及掩耳,肯定連嗚咽的風切聲也要給遠遠拋諸腦後呵……

「淡水魚,入鹹水港。」

自由風動的夢被驚擾了。淡水魚,入鹹水港,闊嘴仔的初次「問好」。我由是認識了第一位同事,也明白即便退伍,這世上還有許多地方許多老鳥等著操他。

闊嘴仔別過他的一張闊嘴,繼續對車行老闆抱怨自己的車太舊太爛,客人都不願坐等等。然後他問我懂不懂台語,知不知道歪嘴雞吃好米這句話的意思。

我於是把那些軍旅生涯中體悟、一跨出部隊便壓箱底的野獸叢林生存法則,重新翻找出來,掛在胸前讓那重量拖著胸膛,使它看起來不會有新學長刺眼的挺直,祈求過關。

待我能夠稍微融入高架橋底下那個團體,了解某某人支持某某政黨,什麼路段隸屬什麼車行的地盤,什麼款的黑頭車莫與之搶道以免惹禍等等常識,已是半年以後的事了。我還在午後的泡茶閒聊時間認識了「樹伯」、「眼鏡林」、「老學究」,以及其他忘了名字或渾號的車行司機──當然,闊嘴仔,那個擅長講台灣俗俚、嗜檳榔如命的南投客,亦在相熟之列。

「你敢知?我為啥米愛哺檳榔?」某回,闊嘴仔盤坐地上清理輪胎鋼圈上的狗屎,沒頭沒腦問我。

「南投牛牽到台北嘛是南投牛。」

我望著自問自答啞然失笑的闊嘴仔,從那雙茫然的眼裡看到一絲淺淺的鄉愁。

生活壓力和鄉愁同是無分日夜的。我想起「眼鏡林」當初載我熟悉街道時,曾指著路口血艷艷的紅燈號誌說,你看,咱的日頭。

也許開計程車真地難以在乎地球自轉的鐵律,時間的觀念也只存乎客人焦急趕車的眼神或號令當中。星羅棋佈的交通號誌不時圓睜一隻隻的紅眼,就像不落的紅日,驅策著諸如「眼鏡林」這般為妻兒三餐打拚的運將,衝衝衝,闖闖闖,像風追逐著日,沒有止息。

我們同是日不落的風。

「看,平平姓林,人家開公司當老闆,」眼鏡林駛過一家眼鏡連鎖專賣店,用削瘦的下巴朝大型看板比了比:「我只配戴眼鏡……駛車駛一世……」

我覺得耳根赤熱。和眼鏡林,或者闊嘴仔相比,自己開計程車的理由簡直荒唐。

從車裡往外看,幾個機車騎士勉強鑽過眼鏡林車旁的空隙,對坐在駕駛座旁的我露出嫌惡的表情。右前方紅磚人行道上三三兩兩走著可愛的小學生,有些小手被媽媽或課輔老師牽著,他們一警覺眼鏡林的黃色車影閃過,不約而同加快腳步往磚道內側退縮。

這是旅行嗎?──我沒臉問開車的眼鏡林,但先聽見自己心裡嘀咕的聲音:恐怕連流浪都稱不上。

在擁擠熱鬧的車流中翻滾起伏,我知覺一股巨大的寂寞包圍著我們的車子,也包圍著別人的──包圍著每一個人,可眼鏡林卻一臉麻木。

那時候,試著揣摩往後當一名運將的日子,我突然有些焦急與恐慌,因為我在自己的體內覓不著類似眼鏡林擁有的那種自動羅盤和平衡儀,能夠在茫茫大海般的都會裡頭神乎其技找著漂浮不定的目標──乘客,並且適應其難以預料的性格、美醜、善惡,以及對時間長短的標準。

「開計程車你永遠沒有固定的終點,甚至你也不知道起點在哪,這一切等你載過許多……非常非常多客人之後,答案自然浮現心頭。」

我曾在茶餘聽據說得過小報文學獎的老學究如此說過,其神色腔調之輕鬆如識途老馬,不過沒幾人答腔。但是那種功夫──冥冥中搜獵一樁生意──對聽得入神的我來說卻非輕鬆可及,且我認為事實上超乎其經驗的、潛藏在計程車司機身體內部的神奇機器絕不只自動羅盤或平衡儀而已。

精確計算紅綠燈變換頻率的浮點運算器、鑽竄街巷絕不迷路的衛星定位儀、遙測百米之外準乘客身影的高倍望遠鏡、儲存各路段測速照相儀及交警埋伏位置的超大記憶體……等等,這些精巧的裝置且由多工的中央處理器維持著高效率的協同運作,構成都會區縝密複雜的運輸網絡。這些!竟然平時就存在你我身邊,我禁不住打了個敬畏的寒顫。

我艷羨地打量著眼鏡林蜷曲在駕駛座的瘦小身軀。

「不要看不起開計程車的喔,」那黑框眼鏡後頭另藏著一雙防禦性強的瞳仁,擊潰我的盯梢:「這個社會看我們好像流氓,沒讀書兼沒衛生……上次電視新聞裡還有民眾講我們是社會的亂源……大家平平為著某子出來打拼,誰比誰高尚?」

我明白眼鏡林不是衝著我。我們已經在同一條船上了,一條無港無岸的船,疲乏地往返在別人的起點和終點之間,這不是流浪,而是一種流刑,是一個擺渡人的宿命。

突然,眼鏡林踩了煞車。前方的路口被幾十輛計程車所排成的堅固堡壘堵住了,上百的民眾手舉白布條,頭上纏著黃紅絲帶歪扭寫著「抗議」兩字,情緒激動。幾個壯碩的大漢或叉腰或抱胸立在安靜的計程車旁,目不轉睛盯著警備隊的盾牌陣,和愛車一起沉默。

眼鏡林的黑框眼鏡後頭一對焚天紅日燃燒起來了,嗓子也拉高了,他的聲音掙扎著不教遠處擴音器瘋狂的嘶吼淹沒:「看到沒看到沒!誰說開計程車沒路用!看啊!咱是台灣的主人!咱讓誰做總統,做不好……咱也能將他拉下……」

獨獨最後兩句,讓我發現,神奇機器竟也有虛弱空轉的時候。

後來我也學到,身為一名計程車駕駛,非但沒有旅行的心情,還得提防送命。

人慾橫流、野獸橫行,都市叢林裡什麼壞事都可能發生。然,曾幾何時,計程車竟已悄悄躍升為社會犯罪現象的指標。

「最新的女性安全感指數調查報告甚至指出,八六‧二%的女性認為應該盡量避免單獨搭乘計程車……」

車行的電視機裡,新聞主播冷漠地唸誦著新聞稿,在場同事又氣又急,最後只能指天問候別人父母。

避免單獨。計程車司機卻無法不單獨,運將也有可能淪為受害者。

我在另一則新聞中知道,有個同業被逃兵乘客用利剪刨眼搶車,開始藏了柄球棒在駕駛座下壯膽。

至此,當初那懷抱美夢冀望自由的青年恍然大悟,現實就像一對巨大的黑色羽翼,笨重厚實地附生在不成比例、脆弱稚嫩的理想身上,不倫不類,唐突可笑,何啻是種自虐自謔的桎梏。

要放棄嗎?某個凌晨,車窗被幾個飆車族砸碎後,我認真地考慮著,任由冰冷的風從窗玻璃缺口灌進來,一路愁眉深鎖回到車行。

「啥時候不開車?一是享福去,二是兩腳一伸回老家。」

樹伯總愛用這句話「勉勵」一些新進,順便發洩自己逐漸凋零的滄桑──這是我的臆想。樹伯看出我的彷徨,緩緩走到我的車門邊,口袋裡的收音機傳出講古人鏗鏘有力的口白,終止我的發呆。

「你還年輕,如果真覺得有別行可走,快離開這兒,別開計程車了吧!」樹伯掏出收音機,晃了晃:「如果沒有這個,我早兩腳一伸回老家去了。」

樹伯賴以維生的收音機並非供給他音樂、鄉土傳奇或其他美其名曰精神食糧的東西,而是貨真價實的三餐糧米,當然,是在股票上漲的時候。樹伯也沒法回真正的老家,身為國共鬥爭祭品的老兵,重返湖南家鄉,惟在老淚漣漣的夢中,夢醒,台北股市消息激情地在收音機裡喧鬧,拭淚,又是他掙飯的一天。樹伯的積蓄幾乎全投入了股市,孤家寡人,全部的家當都在車上,真的是以車為家,倘若兩腳一伸回老家,怕也得以車為棺了。

「不過,我覺得我應該能夠回家鄉享福喔。」

樹伯在兩耳塞了耳機,用老車載走老光棍一生的心血,臨行前丟下這麼一句。

見到年逾半百的老者尚且如此自信,我聽聞那運轉了十餘載的老引擎不服輸地沉吟著漸行漸遠,當下決定堅持下去。也算是一股傻勁吧!假如人能夠忠於自己的選擇,現實的摧折不過是路上絆腳的石子,不是嗎?我看到曩昔父親留給我的傷疤己經成為自己皮肉的一部份,更加篤定自己的初衷。

應該能夠享福吧。我的腦海中迴盪著樹伯輕盈卻深沈的宿願,雖然並不確知幸福的定義,一種紮實的感覺卻盈滿心頭,並且發酵,像酒精一般迷醉人。於是我又繼續都市的冒險之旅,追捕奔逃在前的青春,從一條大街到另一條大街,由一個城顉到另一個城鎮,走的是乘客的路,一幕幕車窗閃逝而過的景物卻成為我私人的珍藏。

我從樹伯得到的最後一件禮物是那台收音機──遺書上寫著的,不開車了,這東西就留給小伙子吧。

股市大跌,樹伯畢生的積蓄化為泡影,他的思鄉夢也告一段落。某個異常暖和的清晨,掃街的清潔隊員發現路邊泊著一輛引擎空轉的計程車,駕駛座上趴俯著引廢氣自殺的白頭運將,一張似笑非笑的臉。

享福去了吧,樹伯?面對赤裸裸的人生,我怔忪對問失去老主人的收音機,沒有答案。

「人生,不過是一條單行道?」

怏怏地步下堤防,苦水尚未吐盡,遠處闖盪在靜謐空氣裡愈發刺耳的犬吠已亂了我舔舐過往的思緒。樹伯去了,闊嘴仔和眼鏡林和其他流浪在別人旅程之間的靈魂仍扛著塵世賦予的各種擔子,驅駕著風,追逐著恆不落的日頭,往各自的人生盡頭挺進。而我的盡頭在哪?

未知生,焉知死。

掂掂最初的理想,我覺得口袋裡摺疊的紅單不稍停歇刺戮著我的肉。

「啥時候變得這麼計較生活現實了?這樣還能夠作夢嗎?」我搖搖頭。

索性站在那輛被我戲稱「風神菜鳥」的車前仔細端詳。

「這就是我的夢?喂,妳是我的夢嗎?」我問。突然間,那車頭燈和排氣孔恍惚形成一張笑臉在這破曉前的最後一抹陰霾裡白森森嚇我,我莫名其妙地笑了。

彷彿是一個醞釀已久的信號,我看見河對岸站立的一排路燈忽地熄滅了。同一時間,有一道熟悉的黃色劍芒破冥而出,風兒一樣,朝著灑了一地天光的街心奔馳飛去。

有人正等著運將載他一程哩,幫他圓夢吧。

我解開愛車身上所有的束縛,熟練地發動引擎,把音響打開。在悠揚的樂音開始漂浮在早晨鮮甜的空氣裡的時刻,我想,如果我也傳承了神奇機器,那麼我這道聰明的風會知道那人在哪。

而如果這風兒夠快,或許能追上我逃走的夢,說不定。


〈中華副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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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用:http://blog.chinatimes.com/pecker/archive/2005/08/25/12645.html
2005-08-25 10:12作者:陳南宗分類:非紀實迴響:2點閱:1373

迴響與引用列表

re: 日不落風

SEVEN:

闊別數日,你還是一貫捧場:)
又忙了嗎?

2005-08-25 17:33 陳南宗

re: 日不落風

南宗:

[而如果這風兒夠快,或許能追上我逃走的夢,說不定。]

一定有機會追得上-----

2005-08-25 11:05 SEVE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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