據說第一版禁書目錄(Index librorum prohibitorum)發表於1559年,而於1966年停刊。所謂的禁書目錄,乃天主教會當局所列,咸信對天主教徒的信仰或道德具「危險性」的書籍清單,由官方檢查員編製,以負面表列形式對教徒提出建議,非強迫性地,希望教徒避免閱讀目錄上的書,以保信仰之純,道德之潔。
我以為創造「禁書目錄」此一概念者必定是位嚴酷的埃利亞學派(Eleatics)信徒,認為世間一切存在必然歸於「一」,並且是靜止的,沒有與存在對立或矛盾的事物,謂之一元論(monism)。所以必須禁絕。他們禁絕所有變異、行動和改變,名之為蒙蔽人心與真理的「虛幻表象」,求真知者務必捨棄、迴避。
在我十數年的求學生涯裡,卻曾遇上一位埃利亞信徒,而1966年停刊的禁書目錄,似由其庚繼傳承。此君即是我的小學老師。在那段心靈尚且幼嫩的歲月,我與班上同學的人格齊一領受其威權外力形塑,從外在的生活習慣臻至內在的觀念思想,無一不是師者實驗其教育理念的標的,而且,恐怕,功效卓著。老師慣說:「一就是一」(one is one),這根本勝過希臘哲學家、同時也是埃利亞學派領袖巴門尼德斯(Parmenides)的「一切是一」(all is one)定理,只因前者多了一分不容忤逆的強勢,屬先驗式命令句。一就是一。於是我們遂有了一份書單:禁書目錄。
為免老師身分暴露而受擾,在此我不便列出目錄的內容,但感謝他,幸好有這份目錄,讓我不至在高度主流化、正統化、一貫化的價值洪流中迷失甚至溺斃,頗弔詭地,藉由閱讀目錄中的禁書。我是天生反骨又敏感,我相信老師相信目錄的存在確有其必要,其背後必定也基於某些冠冕堂皇或窮極無聊的理由,但這些都不是重點,考量「好奇心殺死貓」這句洋諺,我猜老師在編製書單的同時或許也暗自服膺該項人類心理慣性而依之算計,算計因好奇心驅使而突破禁制偷讀禁書的學生可以因此閱讀的書目,從而達成某種檯面下的「誘導─遵循」默契。由此可知,師者難為,信仰埃利亞哲學的師者更難為,人云「師恩浩蕩」,余當不疑。於是,遵循著那份調整過的禁書目錄,我得以進行心靈的自由冒險,振聾發瞶。好比詩人楊牧先生所言,那些生活裡看到聽到而讓人深深感動的訊息,「在詩人心靈裡構成了特朗期特拉姆詩中所說的「語言」,這種『語言』,卻並不存在於既有既成的『詞』裡面」,這種「語言」與「詞」的相對概念,恰可用來比擬禁書目錄之內外,後者讓你安全,前者卻能讓你自由,雖然,或得付出一些代價。
無奈,我的1966年終究來臨。伴著我肉體與心智的成長,以及民主與人本精神於新時代的汪洋恣肆,時序於今邁入一段沒有禁書目錄的區間,陳芳明先生所謂的「一個沒有禁忌、沒有陷阱的時代」。誠如斯言,「我那個時代的苦悶,是因為找不到任何的出路。現在這個社會的苦悶,則是因為出路太多,不知如何去選擇」,鋪展於前的道路無限寬廣,卻也無限分岔,面對過荷的選擇機會,我竟有空前的惶惑。這算是一種無可救藥的奴性,或者侈言反叛正統卻在經歷無數顛沛流離狂亂解構之後產生的疲嬾,我不清楚,也無人來為我說分明。那麼,我務必讓自己的腦子隨時清醒,還有懷著超凡的樂觀─「要迎接的,即使流瀉著噪音與混沌,必然是烘托希望的年代」─前輩之大言,翕忽構成我生命中另一本禁書目錄之序,豈不妙哉?
〈自由副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