造物真神奇，只讓無形之物加上一點向量，便足以陶鑄有形，甚至摧毀有形。此無形之物何指？「氣」也。

氣，果真承襲了創造者的神奇，外在形貌虛幻多變，內在性格冷熱難測，足跡遍踏文哲醫理諸領域，而讓窮究真理的學人苦苦追隨，思白了頭又抓禿了髮，為的，無非是一揭其朦朧曖昧的神秘面紗，一親其最是簡樸卻又玄奇的芳澤。

且以最表象的科學眼光觀之，氣乃物質的三種基本狀態之一，沒有固定形狀，具高流動性，而可以無限擴展；看似空虛無物，卻由十九世紀氣體分子運動論背書，說明「氣」是由不斷運動的小粒子組成，所生作用遠遠超出人類所能理解的範疇。面對這切身卻又難以參透的物事，浪漫且富想像力的老祖宗不僅編造了用詞典雅精妙的「節氣」之制，身臨「節氣」，猶會催發心中百感，吟出「孟冬寒氣至，北風何慘慄。愁多知夜長，仰觀眾星列」此類佳句，可見，「氣」之功何止物質層面，藉由詩人敏銳五感，尚能昇華至形上，豐潤文化，陶冶人情。

人體權充氣介質的原理，自古即有學者不斷提出。如心理學人格研究領域，有「氣質」一詞，泛指個體的特徵、習慣愛好或情感反映方式。擁有醫師、作家和哲學家三重身份的古羅馬人加倫Galen (129～199)由其解剖學四體液學說導出這一個心理學名詞之後，氣的概念便在人間著了根，世世代代朝通俗演化，於今「氣質」也成了眾人慣用的口語，未嚴格定義地，化身時尚雜誌形容衣妝效果的辭彙，或婚友社尋春擇偶的配對條件。

要說最講究「氣」的民族，首推漢族。中國哲學思想中，氣無所不在，乃是構成萬事萬物的本質。如漢朝以來蓬勃發展的風水堪輿之學，其立論的根本即在取得人界與宇宙力量〈如氣、陰陽〉的協調一致；小至一面鏡子擺設的方位，大至一棟房屋的格局與座向，甚至先人陵墓與山川的對照關係，皆可通過該等宇宙力量的作用，予人深遠的影響。再者，於道家和煉丹術士眼中，氣是某種生命能量。氣息與身內流體相關聯，如能控制氣的運行，則能使人獲得長壽，甚至神通，這亦是靜坐、針灸、氣功等國粹的學理根基所在。

然氣足以陶鑄有形，卻也能摧毀有形。慣見的是，平時美麗溫柔的大自然，因著氣的逆亂，有時改換和藹可親的素顏成猙獰可怖的鬼臉，如颶風如海嘯，這些惡天象的威力可抵得上百千核爆，教那自詡萬物之靈的人類觳觫匍匐，稱臣莫逆。此即傷人於有形的氣。

俗語說：「明槍易躲，暗箭難防」，尚有一種斫人於無形的氣，更是難防。此氣深埋人心，謂之「情緒」。

曾經搭乘電梯遇一對富家母女及其外籍女傭。母女兩人身上穿的是質料高級的名牌服飾，言行舉止卻傲慢得令人生厭。短短數分鐘內，怕不滿十歲的小女孩連連捶打、謾罵女傭，甚至朝後者猛吐口水，可為人母者卻視若無睹，放任女兒胡來。當場，我從電梯的鏡子裡窺見女傭那雙充滿仇恨、怨毒的眼神，背脊頓起一陣寒涼。姑且不論人皆生而平等的公理，我認為那對母女小覷了氣的力量。分明有肅殺之氣隱隱然從受欺壓而憤怒的七竅竄出，幾乎要掀動女孩的髮，何以她們竟渾不知？啊，可見情緒之殺身，於無形，於當局者迷。

是故，佛曰不悲不喜，道忌大悲大喜，都是相似道理。而「氣沖腦門」、「氣血攻心」，又豈是人類特有之情緒危險？據說旗魚被魚鏢射中後速亡，魚類學家解剖魚屍得出一個驚人答案：旗魚之死，乃肇因遭人類暗算而暴怒導致的中風現象。達爾文（Charles Darwin）遠在十九世紀提出的「動物具有情緒」理論，當真不假。

那麼，該如何與自身的氣相處？文天祥正氣歌首句點明「天地有正氣，雜然賦流形」，這正氣「於人曰浩然」，於是孟子曰：「吾善養吾浩然之氣。」亞聖既以其身幫吾人得證養氣理氣之道，我想，答案已是昭然若揭，不落言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