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過而立之年的男人,能夠再度登上這塊懷瑾握瑜的土地,誠然是一種幸福。
這當中的哲理頗為高深,不過,往那紛亂如麻的根由尋去,我總可以挑出一根關鍵的線頭,線頭的彼端繫著一個人,那人就是我的同窗老友,C君。
懷著憂心,過了幾個與往事格鬥的日子,我和C君終於在新竹市區一家茶館碰了面。
去年初夏一別,一年未見,C君似乎變得更瘦,細長的身體晃盪在純白的短衫與水色的長褲裡,愈發像根竹竿。想是失戀的緣故吧,他的臉色不大好看,青青白白的,發紫的眼窩鑲嵌著一對泛紅的眼珠子,不時盯著我瞧。
「看什麼?」他反倒先問我,我猜,是他擔心老友比他自己更在乎他的失戀吧,這傢伙一向心思細密,我很了解他的。
「沒有。」我竟也答他。
然後,兩人沉默了好一陣子,直到他開口說不如回竹中走走,於是我們離開茶館,往北走。
多年不見,學府路出乎意料地拓寬了許多,然這只是驚嘆的序幕,跨過竹中大門的石階再踏進校園,我終於能夠體會,究竟人面桃花是形容怎麼樣的一種心頭滋味。學校變了,變得陌生,雖然「至善」、「新民」、「明德」三樓依舊由外而內順序矗立風中,那些龍柏、麻黃、變葉木、七里香交織的綠被依稀鋪蓋在昔日的位置,還有音樂館、游泳池、大禮堂…它們,十幾年來未曾移動分毫,可是,站在它們面前的這位老竹中人,卻認不得它們了。為此,我暗自羞愧。說不出什麼地方不對勁,但我知道,眼前這座孕育了我的母校,某些部分已是離開她多年的遊子所難以觸摸、理解的了,或者真相是,當年的遊子長成如今「過度老成」的模樣,她感到吃驚,所以不讓我親近?
看到我感傷的神情,C君只是伸手指了指司令台前的操場,問我是否還記得跑山的事。
跑山。我望著寬廣若百畝田的巨大操場,耳邊驟然千軍萬馬如狂風掃過,是啊,跑山,記憶喘著氣淌著汗跑來,我立刻想起竹中人必經的身心試煉,那恍若成年禮的儀式,就在秋冬之交,校長手中的槍響之後,千百個熱血青年匯聚如浪濤洶湧之江河往校外奔流而去,目標十八尖山,必須繞著十八尖山的山路跑上一圈,然後在指定的時限內回校報到…
「時間還早,咱們上山去吧。」突然,C君說。
於是,拾萬佛寺旁的小徑而上,第一次,我們無比從容地踏上相思老樹夾道的山路,重新品咂,細細品咂這座新月形山巒的一草一木。沒有馬錶,沒有領先的背影和追趕的跫音,心跳一路保持平和,無妨的微汗沾在舒展的眉尾還有山風吹拂,一切美妙極了。
「原來十八尖山這麼美!」我忍不住發出讚嘆。
「她原來就是這麼美,只是我們未曾仔細看她。」
聽了C君的話,突然間,我領悟了一個道理:記憶,是可以修改的,因為它偶爾出錯。
我在想,同一段山路,當我投入全身的感官,並且放慢感官接收外界訊息的頻率之後,好像可以穿花撥霧排開她孤冷的外貌一親其內蘊的溫潤芳澤,但其實山路始終不卑不亢不忮不求以樸拙不假肸飾的姿態存在著,不因過客是走是跑而變化它的樣貌;回首來時林蔭掩映的瀝青路面,那上頭灑了我的汗水,當山路因著地勢起伏忽高忽低的曲線隨著感官烙在我們心版上的時候,我卻可能忽略自己的汗水,因為我觀察不夠仔細,或者,汗水被陽光蒸發,我便以為它未曾存在,但其實它確曾存在過。我們太過相信自己的感官了。當記憶的過程被壓縮,比如昔日跑山,或被拉長,譬如現在,十八尖山的山路竟就給予我截然不同的感受,究其理,才知是人心作祟的緣故,我們實有可能誤讀了人生十方風景,抱持著錯誤的記憶到老而不自知啊。
我忽然想起竹這種植物。未諳竹性的觀者會以為竹乃實心才抽拔得如此高直堅硬,可是竹節原來中空,是否竹正是因為其虛懷若谷才能如此雍然自得呢?倘如此,吾人真該學竹以去我執,細觀世間百態而不拘泥於百態,窮究人間事理而不自囿於事理,凡事保留一點空間,才不至於鑽進死胡同。說來,這謙虛的竹倒也真夠格與梅蘭菊並稱君子了。
可惜這會兒只有未開的梅,沒有竹。山路在水源地彎進清大校園,我們與數排龍柏和杜鵑擦身之後,便抵達了梅貽琦博士的梅園,那也是老人家長眠之地。因為這時候還不是梅花開花的季節,只見光溜溜黑壓壓的梅樹在園圃裡櫛比鱗次地排排站,讓人看了覺得有點洩氣。
然後我把目光移到走在前方的C君身上。看著他尖削的背,我突然有了一種賞竹的怡然,同時,我還想起他過去老嚷嚷著的所謂精神自由的東西,還有那不知終點的抵達。我好想問他,知道目的地了沒?
「你還留著它,真難得。」C君忽然回過頭對我說。
「啊?」
「班徽呀。」他指指我背袋別著的胸章。
「喔。」我說:「突然好想看看真正的竹子。」
「那有什麼問題。」他說:「現在就去。」
「去哪?」
「青草湖啊,那兒有一大片呢。」他張開雙臂形容著,咧嘴笑得像個孩子,我猜,他或許已忘了失戀的事吧。
〈幼獅文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