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後,又躲進了書蠹的藏身之所,一座書城。
新世代的閱讀者,色聲香味觸法俱足天才,憑書皮就可以愛上一本書,即便其分不清「我愛黑眼珠」究竟是否「戀愛小說」或「眼科醫師札記」或「流行彩妝指導」什麼的,而「七等生」是男是女是老是少,是作家還是某個新興教派教主什麼的,就是可愛,當然也可以憎。
無疑的,對眼前這些刻意多角化經營、混著荷蘭義大利風仿歐仿美的建築物和所謂年輕的閱讀世代,我是斷無貶意的。然當我擠身在混著書香體香迷迭香的雅緻書櫃前,望著一排排高低躍動成波浪的冊子,往往渾身抖顫、感傷莫名,熱血會一下子沸上腦門,禁不住又拾起那個青澀歲月裡悟得的奧義。
奧義。關於閱讀與記憶的聯繫。
記得那個戀上書本的年紀,尚且男女不分。往往是幼稚園的修女幫我清除圍兜上的點心渣漬之後,便迫不急待投入人生最初的浪漫冒險。
通往小鎮唯一一間小書局的路上有兩家葬儀社,我得閉著眼睛快步通過立著的一排兩倍我高的棺木和輓聯,還有附近徘徊的飢餓野狗、手執彈弓埋伏頂樓的惡童、厲鬼似的訓導主任家門口…對於一個瘦弱、怯懦的六歲小孩來說,但求能夠安然抵達馬老伯那扇用膠帶和廣告紙綴補成大花臉的書局門板前,實無餘裕去淌下幾滴清淚了。
「出去出去,這裡的書是要賣錢的,哪讓你們天天白看!」
當然,七○年代的書店,較多是不歡迎只看不買的客人。我看著同學被馬老伯用雞毛撢子趕出去,奮力伸出發抖的小手,把一枚捏得濕熱的五元硬幣放在那片滿佈皺紋的掌心:
「買國語簿。」
「兩枝鉛筆。」
「色紙。」
馬老伯這才緩色放行。也許我該慶幸擁有出手闊綽的父母,但有時候卻更慶幸自己太過聰明﹝或早熟?﹞,能夠參透逛「遊樂場」需要「門票」的禪機。的確,我並非是個大量消耗文具的用功學生,但一本簿子或一包色紙的代價,卻足以換來一座天馬行空的遊樂園,一下午逛不完。當然,馬老伯很快地便看透眼前這個囁嚅小娃,然不知是基於對愛書晚輩的憐愛或好奇,抑或害怕流失這個頻頻報到的小客人,他應允這種交易和這份默契,一直到,一直到小娃讀完安徒生童話全集、漫畫版中國歷史故事以及幾櫃子圖鑑、小百科,然後長出鬍鬚粗了嗓子抽長了身子,最終止於那個寒冷的冬夜。
那個寒冷至極的冬夜,馬老伯腦溢血,帶著我的「遊樂場」,與世長辭。
我再也不需要「門票」。一座又一座宛若迪士尼樂園的龐然大物甚且門戶大開,以明亮燈光舒適空調寬倘格局濃郁咖啡,附帶無限制的閱讀自由,激情引誘。面對這些,我竟像個未經人事的蠢新郎,在新婚初夜愴惶失措了起來。
於是,我和馬老伯那雙永遠躲在報紙後頭監視的眼睛走失了,那扇花臉壓克力門板也隨著我個頭抽高而變得矮窄,我被擋在外頭,裡頭的世界顯然已不屬於我。九○年代,「馬老伯的書店」只能退縮在不顯眼的巷弄裡苟延殘喘,然後,慢慢死去。
驀然從午後黏膩深沈的睏意驚蠕脫出,忝為書蠹如我,怎麼連平順翻一頁書都如此地難?
〈台灣副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