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通常不輕易洩露自己的血統,這是賴家的家訓。
「諸事莫強出頭,安分守己為上。」
去世多年的父親不忘夜夜在他耳邊百般叮囑,讓他經常自床榻間戰悚轉醒,下半夜難以成眠。「大清早還要起床開車!」他偶爾想大聲抗議,想到可能驚醒鄰房的小外甥,只好作罷。何奈?寄人籬下本當自制,怪只怪自己不長進,都四十好幾的人,妻子房子沒有,車子也是向車行貸來的,算一算,僅一具日老的軀殼勉強屬於自己,卻也要寄託在妹婿的白眼下找安頓,到最後,還是得還給老天爺,說來悲情。
不過他所求無多,同他父親在世的時候一樣,標準的老實人。「你跟你死去的老爸,簡直像一個模子印出來的。」他雙鬢花白的母親屢屢在他的計程車上一邊擦汗,一邊氣喘吁吁唸著,像現在這樣。這是他盡孝的最佳方式了─在公園的老人土風舞晨會結束後,把車子的第一趟留給母親,然後安靜地聽她反覆叨絮:「眼小,鼻小,膽子更小,就跟你爸一樣……」
他不喜歡母親這麼說話,但他從未阻止她。自從母親有了痛風的毛病,當兒子的愈來愈習於沉默。他只會在後視鏡裡用疲懶的眼神假意地附和她,讓她不致失望。
可他自己未曾對父親失望過。他皮夾裡還老實地夾著父親的照片呢,在父親往生多年之後的現在。那張被父親大量加洗的照片,鏡頭裡的父親笑得多燦爛,生得靦腆的眼鼻脣齒罕見地自由綻放,只因咫尺處陪著另一張臉,那臉肥頭大耳寶氣逼人,隨著笑意蠕動的每一吋肌理記錄著他父親大半生的悲歡嗔癡。那臉屬於一個人,一個貴客,韓先生。記得嗎?那位回歸祖國懷抱的韓志遠先生,終於來看他的父親了。
「韓先生果然是個有情有義的人,到底沒忘了我賴索,也不枉費我蹲那麼多年的苦牢了……」
直到現在,回想起父親那激動難以自抑的神情,他仍然有種想哭的衝動。
那天,韓志遠其實是上門來拜票的。國代競選車隊遠遠地從街的那一端迤邐而來,擴音喇叭震天嘎響:「請支持國大代表候選人韓志遠!良心愛國的韓志遠……」,他正在客廳吃水果,父親忽像瘋了似地從廁所衝出來,顧不得褲腰帶還未紮好,就這麼奔出門。他跟了去,只見父親痴痴望著車隊,一隻手朝宣傳車上的韓先生猛揮,直至褲子滑落。
「快去拿照相機!」父親興奮地說。
他衝回屋子拿出相機。父親用顫抖的腔調向笑容可掬、忙著與人握手的韓先生說:「你不認得賴索沒關係,我認得你就行了,韓先生,咱們,咱們一起拍張照片,好嗎?」
「好,好,當然好啊。」韓先生摟自己兄弟那樣地摟著父親,很準確地在快門被按下的一剎那露齒而笑。父親也笑了,笑出了淚。
「記得投我一票唷。」韓先生臨走前拱拱手,從此不再來。
這就是照片之所以成為紀念的理由。這照片,被父親肝癌末期枯槁的手不斷地摩挲,如今溫熱地寢在兒子的皮夾裡,成傳家寶了。是啊,他從很小的時候就明白,父親是個有典故的人,怎可能對父親失望呢?再讓母親看看照片吧?料到她又要不耐煩,於是照例讓她在老家門口下車。
「好好做生意,別跟著車行那些人惹事生非,知道嗎?」他母親照例用這句話向他道別:「莫插手政治,否則你一輩子也洗不清啊。」
「洗不清什麼?」他總想問,但車子跑得太快,總來不及開口。不過,老老實實做生意就對了,這點他會謹記在心。
提到洗,他突然想起今天該過去來福那兒。昨晚有個酒醉的女乘客把座位吐得亂七八糟,怕不到二十歲呢那女孩子,都凌晨兩點還在外頭廝混,他搖搖頭,覺得時代真變了,當家長的也不管好自己的女兒,害他必須花錢洗車,實在沒道理。幸好來福總會打他個八折,還准他簽帳,他的心才舒坦些。
「來福汽車美容中心」老闆朱來福,這個朋友確實值得交。他倆是洗車認識的。第一次到來福那兒洗車,別車行的運將惡意插隊,老實的他不敢相爭,還是當老闆的來福仗義為他出頭,也不怕得罪客人,硬是拿根鋼銼作勢要往那車頭銼下去,這才逼退那個惡行惡狀的傢伙。
「幹!死老竽仔!恁爸以後不來,也要叫全車行的人不要來!」
那運將操著閩南話幹譙一陣後離去,來福只是憨憨地笑,說誰怕誰。
從此,他便固定到「來福汽車美容中心」給愛車美容,與來福也漸漸熟起來了。漸漸地,他們也會分享彼此的一些想法,甚至是心底事。
「其實,我這個老闆只是掛名,洗車場是我二弟來財的。」上回,來福突然無限傷感地對他說:「你知道,我這個人很笨,什麼都不會,只會洗車,所以來財開了這間洗車場給我,真是個好弟弟,你說是不是?」
他是看過朱來財的,長得就是一付精明幹練的商人模樣。
「可是,怎麼辦?」來福苦著臉說:「他走了,我怎麼辦?」
「走?走去哪?」
「他要移民大陸,說這邊賺不到錢,不能待了。他說等爸的忌日過就走,他還是尊重爸的……你知道我爸一生都在和共產黨對抗,要讓他活著,知道朱家子弟要投靠共產黨,準活活氣死!不過,現在他老人家已經死了,就沒有這個問題了……」
聽來福這麼說,他心虛,因為自己的大伯賴允,老早就把果醬工廠整個搬到深圳去了。連自己的大伯都這樣幹,他如何能阻止來福他弟,一個外人?他著實慚愧,來福一向不把他當外人看的。甚至,甚至在來福的父親朱四喜瞧見同村老史潑紅墨水上了電視而仰天大笑被顆花生米噎死之後,來福還淚眼汪汪地把那篇「告全國軍民同胞書」拿給他看,說賴弟兄你不像車行那些傢伙愛罵人老竽仔還在座位下藏球棒隨時準備K人,這樣的人應該體會得出他父親文告裡的憂慮,並受主的提取。
「唉,來福兄,我是自身難保。」
他還是說聲抱歉,被生活壓得冷感,他實在難以對著文告的慷慨激昂生出熱情。就像父親,後半生為了撐一個家,連肝都操壞了,他臘黃的臉永遠掛著疲憊,絕口不再提「獨立」或「共匪」,當人兒子的,豈能犯父親禁忌?
想著想著,他突然猶豫起來。再去來福汽車美容中心嗎?他矛盾著,眼前浮現來福惆悵的臉,握著方向盤的手忽地變得無力,車子於是恣意地晃蕩起來,晃蕩,竟然就把他帶上了那條路。
「怎麼開到這兒來了?!」
他頭皮一陣發麻,冷汗自額間滲出。他張大眼不敢相信,自己竟下意識地又回到了這個椰子樹羅列的迷陣裡。打從父親過世,這裡已是他避行的街道啊,怎麼會……
「開慢一點。」虛弱的父親仰躺在後座,伸出一根手指指著前方。「前面就是韓先生的官邸了。」
「我知道。」他嘆口氣。
「你知道?」
「我們昨天才來過。」
「昨天?」
「前天也來過,大前天也是,爸,我們天天來這邊,天天。」
是啊,在父親過世的前半年,他幾乎天天被父親央求著來到這條林蔭大道。
「爸,為什麼?不是不沾政治了嗎?都這麼久了,為什麼你還是不肯忘記?」
他終究不忍拆穿父親。父親生前他沒敢問,父親既死的現在,也沒有必要問了。他想他應該會讓照片繼續留在皮夾裡,不過,他不會想再回到林蔭大道了。
沒想到,記憶中那棟難以撼動的乳白色建築物,卻在前方不遠處再度浮現。
他的手重新握緊方向盤,太遲了,單行道,無法迴轉。他停止呼吸。車子悄悄滑過那片植滿花草的前庭。一群人舉著白布條在那兒大聲鼓譟。警車的紅色燈光閃耀。
「計程車!」
突然,有個戴口罩的人從官邸的人群中衝出來攔住了他的車,在他反應過來之前便坐進了後座那個原本屬於他父親的位置。
「快!快開車!」那人大聲號令。
「請問您……去哪?」他加緊油門,惶恐地問。
客人說了一個地名。
「對不起,我聽不清楚,麻煩您……」
「我說─去電視台!電視台你知道地方吧?」
「知道。」目的地並不遠,他點點頭。
「一群神經病!」客人突然口齒不清地開罵,是個上了年紀的聲音。「看到剛剛那些人吧?都是些沒大腦的傢伙,氣死我了。」
他不敢胡亂回應。他猜,這位老先生有來頭,說不定是個大官。
「賴桑,」客人喘著氣,忽然伸脖子湊近他的服務證瞄了一眼:「你是本省人還外省人?」
他愣了一下。「我是……福佬人。」
「喔,老實的本省人。生意好嗎?」
「馬馬虎虎,過得去。」他搬出一貫的台詞。
「所以,日子還算過得不錯。你覺得現在這個政府怎樣?」
「這個……」─安分守己為上啊─他記起父親的話,同時想起一個月前同事被客人無端打成重傷的事,「我老老實實做生意,沒意見。」
「那,獨立,你支不支持?」
「啊?」面對客人莫名其妙的連番問答,他慌張地搖搖頭。
「不支持?」
「我……我不知道,我不懂這個。」
「嘿,很難得唷。」客人發出尖細的笑聲。「現在的台灣人,特別是開計程車的運將哥,十個有八個喜歡談政治,你竟然是例外。」
「我只會開計程車,顧生活比較要緊。」
「對!對!你說得很對,現在不是鬧事的時候,政府要大家過安定的生活,這時候搞獨立,是不識時務!」
「我的意思是……」
「剛剛那些人,老同志了,新政府打下江山他們也有功勞,可是,他們選這敏感的時候喊獨立,只會壞了大事,呔,你說他們有沒有腦袋?」
「……」
「現在不是鬧事的時候。」
「……」
他再不願多說了。專心開車。
「呼,悶死了。」客人把口罩拿下,喃喃自語。「幸好有非典,沒戴口罩我還沒辦法脫困哩,那些瘋子……」
他把目光投向後視鏡裡的老先生。這時,電視台高塔似的身影在他的眼角矗立。
「不好意思,賴桑,最後一個問題。」肥頭大耳的老先生笑著說:「你是個安分守己的台灣人,賴桑。我突然想,假如我們邀請你上節目,幫政府說說好話,讓老百姓知道,台灣變得比以前舊政府時代更好,你願意嗎?」
「比舊政府時代……更好?」他頓時進入某種恍惚的狀態,「你不正是……不正是舊政府的……」
「先別拒絕,我給你時間。」老先生拿出一張名片塞在他手裡。「像你這麼老實的人,一定怕上電視吧?別擔心,屆時照稿子唸就行了。另外,有車馬費可以拿唷,機會難得,你自己考慮一下吧。」
下了車,老先生頭也不回地走進電視台去了。剩下他一個人呆呆地看著那張名片。
名片上,那枚記憶中烙在國代選舉宣傳車上的青天白日不見了,甚至顏色,也不一樣了。他再往下讀去,「國策顧問韓志遠」,他低聲唸著,背脊起了一陣寒顫。
「我在作夢嗎?」
他用發抖的手拿出皮夾裡的照片。
「諸事莫強出頭,安分守己為上」他心頭唸禱如誦經,把照片擰在手裡,猶豫兩秒,「嘶」地一聲將父親與韓先生分開。他往四周張望一下,把韓先生那一半連著名片一起塞進路邊水溝蓋的孔隙,然後,上車,加速逃離現場。
「顧生活卡要緊。」前往來福汽車美容中心的路上,他想著,心底空前踏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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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註:
最近實無時間亦無氣力著述新作,遂貼舊作充數。本文成於2003年,投遍各大副刊與雜誌皆摃龜(因為我在文中搞死了黃凡與張大春兩位前輩的經典人物?)
還好有部落格。
※上一篇:《
一根繩子的重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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