於是,我們花心的阿飛又展開他第一百零一次的地獄之旅。那將是沿途鎂光閃爍如夏夜煙火的一程,伴隨著如波霸珍奶摻了水而虛漲容量的訊息洪流裡的,珍珠粉圓樣黑黝黝漂浮黏聚成團塊的眼瞳子,與蟲鳴般前後左右此起彼伏嘈雜不止的閒言碎語,他將朝著他不記得參加抽獎但卻意外摸中的免費遊程目的地──地獄的某層,帶著幸運兒特有的那種虛假羞澀,勇敢地大踏步前進,抵達,然後折返,像一個受盡毒火熬煉終究重投人胎的罪魂那樣,純淨,無辜,一切從頭。
對不起我說的不是電影裡頭拈花惹草、不小心搞大摯友馬子的肚子,劇末仍要俗濫地透過帥男裘德洛那張性感朱唇唸上一段天啟神悟良心告白騙取一干女觀眾廉價同情的那位,我說的是真實存在你我週遭,總是那樣遙遙領先男性同胞遂讓後者無比羨慕或嫉妒的,獵豔高手。
譬如眼前這一位。
「白癡啊,要偷吃也該懂得抹嘴,還自拍留證據,活該!」大學死黨對著壁掛的電視機低聲咒罵,然後像要取得我的認同,轉頭直盯著我的雙眼。
我笑而不答(這是對他的一貫反應,倘若他又炫燿他那種非我所能理解、異世界的愛情觀),也把目光投向螢光幕,那炒得滿城風雨的主播緋聞。彼時緋聞主角的同業(敵台的另一位女主播)第三次把斗大的字幕標題誦讀出來,「十指相扣」,我聽了不禁一陣悚然(如此文藝腔,如此與腥羶鹹濕文化格格不入,如此簡化象徵男女情事的符號語言),那之後畫面接續一幕又一幕不斷被反覆播放的男女主角沉陷不倫愛慾旁若無人的幸福表情,鏡頭一轉前體育主播跑百米倉皇逃竄後有嗜血狗仔窮追猛趕瘋狂逼問於是面無愧色落落大方澄清說明女方知情或者不知情接著按鈴告前女友告媒體告這個國家告這個瘋狂的世界……。我也差不多被搞瘋了。原以為窩身如此一爿恬適、氣質的小咖啡館或能避開這城市光怪陸離的一面,不想依舊面對面遭遇上,鏡頭裡鏡頭外。此位大學死黨姑且稱他W君,是他邀我在此小聚,佯稱同窗老友多時未見也該敘敘舊,可我知其實他只想找個傾倒心情渣滓的垃圾桶,更準確的說法,阿飛剛結束一段不長不短的戀情並離開一個磨光其耐性的女人,此刻是情毒的空窗期是荷爾蒙的冬眠季,必須有個知己相陪相挺。所以我來了,邊聽電視新聞報導同時聽他報告,又一則大情聖憧憬愛情(或肉慾)又質疑愛情(或女性)的灑狗血懺情錄。
我始終不解,到底該說阿飛一族是天賦異秉抑或世間女子太天真太脆弱,當前者像更換衣物那樣更換身旁枕邊的慾望對象(那一具具微顫著渴求情人施捨憐愛的溫暖女體),既不遲疑亦無丁點羞恥地,彷彿虎入羊群予取予求,何以,何以女性同胞啊仍要死心塌地縱容此種違反生物分配率的浪蕩行為,像基因定序遭鎖死注定要趨光飛行的蛾那樣,盲目撲向一盆焚身之火?(由是驗證了莎翁於數世紀前送給紅塵男女的告誡:「愛侶們永遠看不見他們自己所做的傻事,因為愛情是盲目的」?)
「不,我們並不盲目,我們都知道自己需要什麼,渴望什麼。」但W君語氣堅定地說:「愛情是兩個人的利己主義。」
那一瞬間我恍然醒悟──天啊,原來阿飛戰無不勝攻無不克的利器之一,就是隨時隨地變身詩人或大文豪的能力!聽,他剛剛漫不經心脫口而出的,不正是拉薩爾的名言嗎?果然,在之後一長段猶如聆聽舞台劇男伶於開演前的後台素著顏背誦台詞的枯燥時光,W君附魔般地對我默出一句又一句,即便是我亦要感動遑論那些個滿腦子綺思幻想被白馬上的俊美王子攔腰一把抱上鞍或於夜闇的酒館裡與一臉憂鬱酷肖某偶像男星的傷心漢交心地攀談直至打烊然後成功上了他的紅色保時捷的痴傻女子,如此媚惑如蠱的愛情名言錄。譬如「戀愛不是由結婚而終,戀愛的事業永無止境」(語出大仲馬);「戀愛是像狡兔似的,半推半就,招引獵人跟隨不捨」(語出毛姆);或者「我從不能解釋為什麼我愛上某人或某物」(語出惠特曼);還有還有,「戀愛是一種生命力,人受了生命力的驅使而發揮戀愛的本能」(語出蕭伯納)……。就這樣,阿飛灼灼其眸賣力詮演自己游刃情場征服愛神的珍貴心得,或者毋寧說是一位犯了淫亂罪的信徒大膽掀開聖堂簾幕直接對神父進行疲勞轟炸式的告解,我幾乎就要代替那些女人原諒他了,直到──直到一旁電視新聞開始播放緋聞女主角傳真給各媒體的那封,宣告「失去一切」的訣別信。
吵嚷的咖啡館霎時安靜下來。我們的阿飛沉默無語低垂著臉看不見表情,鏡頭裡鏡頭外。
電視台煽情刻意地將女主角那張姣好的臉淡入疊合在權充傳真文本的字卡上,並指使女主播以盡量帶感情的語調逐字讀唸那受傷害的、罪愆的、期待救贖的心情摹寫(甚至還搭配某種具有聞之令人鼻酸效果的背景音樂),任憑閱聽人投射以個人價值觀與私人情緒,以之完成一暫時教人忘卻其中敗德出軌情節,儼為婚姻借鏡、倫常教材的傳播循環。那時候我明顯察覺瀰漫咖啡豆香的空氣一下子凝固了,這也許就是傳播業戲耍的魔術,要我們被激情聳動的八卦消息狠狠撩撥之後,再幫我們頻嚥口水急遽上下的喉頭安上一根標誌高尚有教養的蝴蝶結ㄐ一ㄡˊㄐ一ㄡˋ(我們大家,都是為了維護正義公理才揭私、才窺看、才抨擊的唷),但要命復可恥的是,為什麼,當我把視線停留在女主角原也十分清秀無邪、難以料想會與那樣一個愛情累犯發生「那種事情」的臉蛋時,像小時候入廟拜拜前母親千叮萬囑不可在神明面前胡言亂語可一見那莊嚴聖像卻反而無法控制地、強迫症一般在心底無端咒罵起來,我腦海裡揮之不去的,淨是類似「他的床上功夫細膩,寧可不射精,就是要玩得久」「酷愛女生幫他口交」「他只有那根行」這樣的不堪字眼呢?
我怔忡問我自己:這難道是我個人的問題?
但幸好,再大條的新聞總有它退位的時候。下一則關於昨日對敵今日卻被以男女媾合比擬的兩政黨結盟後續消息結束(取代)了主播緋聞事件的報導,也暫時紓解眾人因強行操練久蟄鈍化之道德感導致的血壓上升(或者更可能只是切換熱血奔流方向,朝著相反於鼠蹊的部位,譬如目睹爾虞我詐宮闈小說般的政治詭局而異常縮放的心臟),我看一眼W君,發現他早收拾起物傷其類的愁容,像要掂量骨瓷咖啡杯的斤兩忽爾以右手優雅拎著在半空中沉了沉,然後在那位短髮挑染成棗紅、一襲粉彩短裙不及膝的俏麗女服務生走出櫃檯往我們座位移步之前,曖昧地對我擠眉弄眼。
這麼一來我便知道,我們的阿飛再一次超越了我們,像那些不怕死的飆車少年仔照例把改裝車催到破錶,我們唯有跟在後頭嗅黑臭廢氣的份。那是何等驚人的行動力啊。那超乎常人的、永不厭倦的、宛如青春期少男圓睜雙眼對著健康教育課堂上陳列的女生殖器剖面圖萌發的無窮好奇,驅策他們一而再、再而三的付諸行動。所以電視上吵什麼偷拍不偷拍偷吃不偷吃根本是白吵的了,你在阿飛的字典裡本來就找不到「偷」這個字彙呀。世上所有監視的眼睛壓根沒離開過他們,不管那淌著汗肢體交纏歡快呻吟的現場是何等隱密闃暗,他們實在仍清楚感受到整個社會的道德制約正牢牢地、緊緊地束縛著他們濡濕發燙的軀體,只是恰好構成一種悖德刺激的助興物,像皮製緊身衣或綑綁時只會刮磨出幾道紅艷艷微痛無害傷痕的粗麻繩,讓其更為銷魂蝕骨。
如此的把周圍的窺視眼光穿在身上而更興奮,像罹染被窺淫癖的色情狂。而我們是躲在鏡面玻璃後頭伸長脖子屏息窺看的秀場客人。這看似世紀大審的媒體撻罰,以及群眾的憤怒,將在戲散之後冷卻、平復,好迎接下一場秀的到來(聽說緋聞男主角要往演藝圈發展是吧?這不就與當年某光碟案女主角後來成為秀場紅人一樣的蹊徑?奇怪演藝圈的胃納量真是超乎想像地大哪)
不過是「對商品化過程本身的消費」而已啊,借用後現代主義教父詹明信(Fredric R. Jameson)的話來說。
故阿飛不死。他的地獄之旅,去去則回總徘徊在表淺的幾層(多像傳說中引發地震的地牛或巨鯰),當這個時代是如此善忘,是如此「一種新的無深度」,不難想像我們將如宿住斷層地帶的倒楣居民,隨時等著被震醒,遂變得躁鬱、易怒、冷漠而薄情。
所以阿飛你他媽的算哪門子地獄之旅?你可像我一樣經歷過,真正名符其實的地獄?
說起來,那是在我成為一位安靜的、認份一如螺絲釘之任人錘打歪斜再粗暴扳正的程式設計師之前的事了。
那時我剛退伍,靠著人情進入一家機械製造廠當業務代表,仗著只能唬本國人的英語會話能力,竟然有幸被總經理指派與他一同赴東南亞考察(天啊,一位職場菜鳥的首趟海外行)。臨行前業務經理拍拍我的肩膀,像是祭悼什麼的古怪表情,對我說:「小陳,保重啊。」當時我渾不知自己即將進入一個全然陌生、終我一生要以一種無接縫殘像織錦密覆我七竅像要奪我魂般掙脫不去的魔性空間,還傻呼呼客套一番,「謝謝經理關心,會記得帶點當地名產回來」,那樣的滿心期待。
不想才到第一站新加坡,一切就不對勁了。
老總說小陳啊晚餐後咱們四處逛逛如何,接著便領我往飯店旁的一條暗巷熟門熟路鑽去。身處異地讓我有點慌張,緊跟著他胖大的背影不敢或慢,走著走著,遂走進一門口高懸誇張七彩霓虹燈的不知名小店,待我適應室內的灼烈光照看清楚了,雙腿差點軟癱下去。那竟是一間妓院。(還是該稱它娼館?紅燈戶?特種營業所?)
耳邊恍惚傳來一陣裂帛或玻璃碎響。我與昔日的我,我與那一個大學時代與班上一夥男生瞎起鬨以一種嬉戲笑鬧心態去到西門町應召女郎等著的賓館門口結果無人膽敢踏進去遂一起鳥獸散的我,那清純的舊時光,瞬間被殘暴地割分了。
後來我坐在鄰近店門一把店家為嫖客準備的長板凳等候著總經理像拆弄玩具那樣於暗房內嫖狎一個女孩,腦筋一片空白地假裝觀看店內壁掛電視機(又是這種)播映著的一部港劇(如今已忘了片名),不敢把視線偏向兩側(一邊是濃妝豔抹外表華美內裡已如廢園般荒涼破敗、排排坐等客人挑選的娼婦們,一邊是絡繹不絕各形各色世間至極醜陋猥瑣臉孔的買春客),像個拉皮條的(竟真的有幾個白目傢伙找我問How much),可鄙地枯坐在那裡直到老闆發洩完畢。
而失去貞操之後,再來彷彿就無所謂了。之後的考察行程,馬來西亞、緬甸、柬埔寨……我陪著老總,一路冷眼看他像貪婪的捕蝶人那樣每至一地必採集當地品種,即便是隻幼蝶,翼翅尚處於稚嫩易傷的發育階段……。
然後,終於還是輪到我了。
記得是在最後一站的柬埔寨,那一座剛遭受韓森叛軍屠戮轟擊,有人失蹤之後被掏空臟器棄置街頭、父親騎著腳踏車充當馬夫接送女兒應召接客、衣衫襤褸的貧童整批整批湧入觀光旅館乞討的崩塌城市,台幹們在白天輕浮過工廠那些身著單薄衣裳因汗濕黏而曲線畢露的女工之後,晚上繼續痛快沉浸在酒池肉林的超豪華巨大春宮(未曾想像這代名詞會以如此具象向我逼近),老總不拒盛情地拉我一同領受當地合作廠商們的招待,於是那樣一個頭髮剛長齊未久的我,差點窒息在一群全裸女孩的胸脯夾擊裡(她們像是在報復,拼命用肉體擠壓著你像要把你活活埋葬),因而面紅耳赤心搏如雷幾乎要昏死了過去。
「你一定得挑一個。」出場前某東道主半殷勤半脅迫地這麼對我說。我求饒地看著老總,他只遞給我美金十塊與一枚保險套,「為了公司業務呵」,於是我與一位怕不滿十八歲的柬埔寨女孩回到下褟的飯店房間。
接著發生什麼事?──不你猜錯了,我說過,這是地獄,真真正正的地獄。
像魔幻寫實小說裡的光景,外貌清麗的女孩在黑暗中窸窸窣窣脫光她的衣服,裹一條毯子認命地躺到床上。
而我,像一個受驚嚇的孩子那樣,滿腦子少時讀過的那種善士出錢助印作功德的「地獄遊記」裡描畫的刀山油鍋牛頭馬面淫蕩者死後務必要面對的,那些極端恐怖的圖像,合衣縮在床緣,徹夜無法闔眼。(女孩最後發出令人心安的細微鼾聲)
一直到天亮了,女孩匆匆醒來,以不同於前夜之溫馴的淡漠口氣向我討了那美金十元,然後像掙脫獵網的小鹿那樣快速消失在靛藍晨光照耀下恍若樊谷畫裡那些迷離彩線般的紊亂街巷,我關上房門,終於無法抑制地哭了起來。
後來我離開了那家製造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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砰!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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