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事你得要好一段日子以後才會發現，比如說我再也沒辦法像我十二歲時那樣，簡直惡意一般忽略小說技法與走向，完全瞎了眼不見故事結構地一心一意著迷一本小說的細節了。

　　我在滿十二歲的前夕買下我第一本――也是唯一一本――《麥田捕手（The Catcher in the Rye）》（扉頁上有我小學畢業那年暑假歪斜的字跡：李佳穎於一九八九年七月九日購於新學友書局）。根據我筆跡之隔壁頁所示，此書屬於楊吉祥發行，祥一出版社出版，文祥書局代理的世界文學名著系列，譯者為「本局編譯部」，特價九十元。

　　它的譯文如同譯者一樣撲朔迷離。

　　之後《麥田捕手》被我歸類為「絕對不要承認你有一本」的書，偶爾別人問起我支支吾吾講不出這本書在說什麼，只因為我根本沒有從頭到尾讀完一遍。我在閱讀遇到阻礙（後來我才明白那是語言／文化轉換過程中產生的必然的情緒斷裂）時便不耐煩地跳過。這樣的閱讀方式換做是其他小說大概只能活五頁，但《麥田捕手》不太一樣，它是個岔題處處的故事，到處都有任性耽溺的段落躺在那兒發亮，那些段落逃開它前後文的方式，簡直就像小說主角胡登（《麥田捕手》的敘述者「我」）一次又一次逃開「虛偽的學校與人們」；小說作者沙林傑（J.D. Salinger）逃開文優詞美的一板一眼小說寫法一般，讓我這樣任性耽溺的前青春期少年得以隨意撿拾裡頭有著「寂寞的快要死了」、「空虛」、「幻滅」、「他媽的」、「去他的」等呼應我當時自以為處境之詞的段落，並在其中得到沒頭沒尾的安慰。

　　一個生長於紐約上流社會，在賓州貴族寄宿中學就讀並遭到開除的十七歲美國白人男孩如何能安慰一個十二歲在台北小資生長，剛從學區內公立小學安穩畢業的台灣女孩？

　　當時我說不出小說的梗概，只記得一些片段。我記得小說主角胡登在款好包袱離開學校前，面對空蕩蕩的校園想要擠出離別的情緒，卻莫名想起某日在學校打球打到天黑幾乎伸手不見五指，生物老師從辦公室大樓探出頭叫他們趕快回寢室準備吃晚飯的樣子。我記得胡登要離開宿舍前，既傷感又憤怒，卻無端拋下一句「不知道是哪個笨蛋在樓梯上四處灑滿花生殼，他媽的差一點把我脖子都摔斷了。」*我記得胡登一邊向歷史老師斯本塞先生吹噓說著體己鬼話，一邊想起了紐約中央公園南方小湖裡的水鴨子，不知道冬天湖水結冰時那些水鴨子到哪裡去了。我記得在旅館房間裡胡登緊張兮兮地幫妓女掛外套時，突然想到她到店裡去買這件衣服時一定沒有人知道他是個妓女，一邊想便一邊難過起來。在這些時刻敘述者胡登總是會在後面補上一句：「我自己也不明白究竟是為了什麼（難過）？」

　　十二歲我其實不太懂得胡登極端痛恨的「虛偽」到底是什麼東西，卻仍無可避免地在書裡尋找自己，拉下「虛偽」那模糊抽象的概念在我小學生活落地對應的結果比較接近「惡意」（刻意的忽視，拒絕，沒人關心的表情）。我記得那些片段因為它莫名其妙，胡登喜歡「亂想」，藉著胡思亂想他從當下隱沒了（雖然逃開虛偽最後總是遁入難過），那也是當時我的技倆，我喜歡這部分的胡登與他的「不明白」。

　　多年後我終於讀到故事接近尾聲時，胡登對他以前的老師安多里尼先生解釋他「語言表達」這門課不及格的原因。在那堂課裡班上每個學生都得起來當眾即興演說，只要某同學演說開始不著邊際，大家就得向他高喊：「離題了！」

「那種大叫離題的事情真幾乎逼得我瘋了。」胡登說：「我不明白什麼緣故，我的問題是，我倒喜歡有人說話離題。這樣才更有趣。」

補述

美國出版界只要談到所謂靠一本小說吃一輩子的作家，總會把《麥田捕手》的沙林傑與《梅城崗故事（To Kill a Mockingbird）》的哈波李（Harper Lee）從他們隱居的新罕布夏或阿拉巴馬等等州拖出來一次。《麥田捕手》是沙林傑唯一一本長篇小說，出版於他三十二歲那年（一九五一年），光是五Ｏ年代就賣了近一百五十萬冊，一直到二ＯＯ二年一整年在美國國內仍有五十二萬餘冊**的銷量。《麥田捕手》出版前，沙林傑有零星短篇小說發表於《紐約客（New Yorker）》與其他雜誌。包括他早期短篇小說〈香蕉魚的好日子（A Perfect Day for Bananafish）〉裡那個帶著小女孩去游泳，最後對著妻子在旅館房間裡轟爆自己腦袋的精神崩潰年輕退伍軍人，以及《麥田捕手》裡的胡登與將他從自殺／流浪邊緣救回的十歲小妹菲碧在內，他少產的作品裡有許多篇小說描述的都是虛偽的成人世界，純真孩童是唯一可能的救贖。那想像的純真約莫正是我跳躍地閱讀《麥田捕手》，見細節不見結構，不明白卻喜歡的年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