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比方是,那像一只層層包覆的盒子。他的大大前天裝在大前天裡,前天抱著大前天坐在昨天裡,他的今天永遠是最大而無當的箱子,無論目的是什麼,一旦打開今日之箱他便容易像一個過度歡樂的壽星,無法克制地拿起上月搬出去年,一層一層往最裡面的小盒拆去,這遊戲的狡猾之處是你無法略過所有無用的箱子,並且沒有人保證最末端的小盒裡一定有東西。
如今他的好奇心已不似從前,也懂得耐住今日的誘惑。但偶爾意外還是會發生,他盡量學著在適當的時機自動中止那慾望,前頭的苦差不一定能得到等值的報償。
事實是,他的今日也不如以往誘人了。從前臨睡前他總是在床上翻來覆去一再思量,有時放任自己鑽進今日之箱裡,沒完沒了個把鐘頭,最後疲勞入眠;有時他則是努力抑制自己,將思緒導至幻想架空的世界裡去。但現在的他躺上床不必三兩下就能進入夢鄉,夢鄉無夢,他只是睡著。
今天他搭乘捷運回家的時候,一個年輕人不知道什麼時候上車坐在他旁邊的位置,當時他一直看著窗外,列車在陰暗的地底行進,他喜歡窗上的車廂大過窗內的車廂,他看著窗,不擔心與別人目光相遇。
他沒有發現身旁坐了一個年輕人。
「你好。」年輕人開口。
他驚訝地轉頭,年輕人的臉距他僅兩肩,雙眼像圖針般釘住他。
他看著那雙眼睛,感到一種前行的迫切。
「嗯。」他回答。
他打量這個年輕人,一個頹喪大學生模樣的男子,瘦削的輪廓,兩頰有面皰痊癒後留下的疤痕,骯髒的短髮與暗沉的表情,那張臉簡直就是個為了要襯托那雙澄澈瞳孔而生的陰謀。
「你工作努力嗎?」年輕人問。
他一時語塞,甚至不確定聽到了什麼,年輕人毫不羞赧地注視他,幾秒後他回過神來。「什麼?」他皺眉,閉起眼睛,又睜開。他需要一點時間思考。
「你最近有努力地工作嗎?」年輕人重複了問題。
「嗯,哼,有啊。」他提高音量,卻嚇到了自己。
他其實沒有仔細思考。對於年輕人的問題他第一個反應是隨便丟出什麼擋著。
「比你以前任何時候都還要努力地工作嗎?」年輕人再問。
這個年輕人緊追不捨,想要的到底是什麼?他不了解,如果只是場日常的攀談,在下班時分的擁擠捷運裡,人們應該有不過問彼此工作是否努力的默契。
他清了清喉嚨,「抱歉?」他說,雖然他並不感到抱歉。那是一個禮貌的訊號,走開,他說,年輕人,帶著你尖銳的眼珠,快走開。
「我說,現在是你一生中工作最努力的時候嗎?」
年輕人提到了一生。
那聲音在他耳邊,他的腦袋卻像慢了一拍的節拍器,此刻才真正開始思考年輕人的第一個問題。他的答案是否定的,他已經很久很久,很久沒有努力工作了。於是他回答:「不。」
他發現自己憤怒起來,但好奇心壓住了他的憤怒,他知道今天已經變得不同,他憤怒自己對小事的敏感,那突顯他的卑微,一方面他開始對這段對話產生了興趣。
但他面無表情望著年輕人。
「那你一生中最努力工作的時候是什麼時候?」年輕人緊接著問。
年輕人的眼神無懼。他不了解。他不了解經常把人生掛在嘴上的人,「人生應該……」、「這就是人生啊」、「我有生以來……」,那樣的人總讓他感到不可信任,只有騙子才那樣揮霍語言。早些時候的話,那些人會激起他的鬥志,可能是老者,可能是稚氣未脫的少年,可能是失意的中年人,現在他只是撇過頭去。
眼前的年輕人問了他一個關於一生的問題,問題像一個圈套。
「嗯……高三的時候。」
他驚訝自己居然回答了。
「那一年發生了什麼事?」
年輕人的問題緊緊跟著他的話尾,他們像壅塞公路上的兩車,他往前移,年輕人也往前移。
高三那一年發生了什麼事?
其實再無聊也不過,因為要聯考,所以他特別努力唸書。那是不是他一生中最努力的時候他不知道,他唯一能確定的是現在絕不是他一生中最努力的時候。
現在彷彿一灘軟泥。
他該怎麼回答?他不想說「因為要聯考我只好努力讀書,所以那是我一生最努力工作的時候」,那樣的答案真是爛透了。
可是他有什麼選擇呢?高三那一年還發生了什麼事麼?為什麼他得在一來一往有限的時間內回答一個陌生年輕人關於人生的問題?為什麼他不說「干你屁事」然後起身離開?
「聯考。」他說。
「聯考跟你努力工作有什麼關係?」
「因為從小的教育,所以……」他聽見自己說,心裡卻想著「那麼我一生中最努力工作的時候到底是什麼時候?」
沒完沒了。
「抱歉,我該下車了。」他站起來。
突然那年輕人拉開嗓門:「大家注意一下,這位先生要下車,有人要下車了。」
車廂內並不擁擠,但在那一刻,車廂裡所有的人都動了一下。
然後他們看著他,偷摸的、好奇的、理直氣壯的、漫不經心的、喁喁私語的,全都看著他。他不懂為什麼要看他,年輕人大聲嚷嚷卻無人理睬,大家只是看著他竊笑,彷彿他才是有問題的人。
循著左上方高架的巨大捷運軌道前行時,他思索著剛才自己與年輕人的對話。他思索著,像一個認真的導演,一遍又一遍修剪每一句台詞刨磨每一個對位。他有一些額外的時間,他早了一站下車,必須多走幾步路才能到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