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很少回家。事實上,算算二十九年來我待在家裡的時間已經少於二分之一。平常如果有人問起我的家,我就回答那個地方。就算我不回答,我也會想到那個地方。
我的家現在只剩下阿爸阿母兩人和一條狼狗。今天早上我醒來時聽到樓下有貓悽慘憤怒地嚎叫一聲,我以為車輾過野貓,趕忙爬到窗口往下瞧,但街道上冷冷清清,沒有車也沒有貓。我順勢起床,想起的第一件事其實是昨晚睡前想著的最後一件——我要休息一陣子——我決定回到家裡如果任何人問起任何關於我的問題我都要這麼回答。隨便梳洗後我帶了幾件簡單的衣物,出發去坐早班的客運車。
在車站下車之後,我步行回家。這段路我小學常走,那時候走一趟得花上我兩個鐘頭,然而這一次我只走了四十分鐘。在最後一段田埂上我遠遠望見家裡大門敞開,一個人都沒有。狗一如以往綁在屋前庭底的欄杆上,牠刨著爪子左右張望,顯得疑神疑鬼。我提著背包走近,才發現這狼犬已不是從前那隻。我彎下腰去摸了摸牠眉間,狗瞇起眼睛看我。這狗有點不尋常,我站直身子牠便趴了下去,將下巴擱在交疊的兩隻前腳上,眼瞳有點黃糊。
養隻不吠陌生人的狼犬能做什麼呢?我回到廳前廊腳,在阿爸慣坐的長板凳上躺著,地上有兩張攤開的報紙上排著奚落的菜豆莢,報紙是今天的日期。
我在板凳上躺了一會兒,枕著手仰頭環視四周,廳堂沒有太大改變,今早在客運車上頭我還想像它舊去的模樣,屋瓦剝落,牆垣斑駁。但沒有,接近中午的艷艷日曬映出滿堂光影,窗櫺春聯都比我記憶中還新。
生鏽的彈簧紗門突然間前後擺盪起來,發出尖銳的響聲,我猛地從板凳上坐起,差點失去平衡。
「爸。」
阿爸看到我,臉上有壓下的驚訝表情。他穿著白色汗衫和不知道用誰的西裝褲剪成的短褲,我看他戴著帽子,沒等他開口,「要出去喔?」我問。
「欸,」阿爸遲疑了一下。
「牽狗仔去狗仔醫生彼邊,」阿爸說,看著庭前的狗。狗還是維持趴著的姿態。
「是按怎?」
「不知咧,就不吃,」阿爸望著庭前的方向:「飼料不吃,連肉骨嘛不吃。」
「伊不吠說。」我說。
「啊,」阿爸眼睛微微瞇起:「伊生成按呢啦。這隻自細漢時抓來就不吠,不吠好啦,卡清靜。」
阿爸探腳出廳堂,庭裡烈日當空,我喊他。
「爸,」我快他一步向狗走去:「我去啦。」
我鬆開欄杆上頭的狗繩,將狗趕進摩托車上的踏腳處,車鑰匙已插在孔上,我一轉動,機器顫顫抖抖,氣息微弱地吐了幾個煙屁。我腳踏著地前後滑步移動,阿爸在一旁看著我拖曳機車後退掉頭,我感覺到他快要說些什麼,我用力轉動手把,離開的時候狗很安適地蹲坐在我兩腿中間。
騎到馬路上後我開始有點擔心,不知道阿爸所謂「狗仔醫生」還是不是我想的同一個,我記得的那個狗仔醫生是個密醫,姓林,住在國民小學對面的巷子裡。
國民小學對面居然沒有巷子!我繞了一圈又騎回家門口附近,換了另一條路再次往國民小學騎去,國民小學看來沒有太大改變,校門上了新漆,但對面就是沒有巷子!我晃了兩圈後在家門外約五十公尺處停下來,隱身在國術館大門的立牌後面。突然我想起今早下客運車時在車站旁邊好像看見有獸醫院的招牌。我決定往鎮上騎去,那狗杵在我腿間像一尊慈眉善目的神。
客運車站旁的獸醫院看來頗新,我牽著狗進去,櫃檯小姐叫我填掛號單。我看了看,寫上聯絡人姓名、地址與電話,將單子交回櫃檯。
那小姐瞄了掛號單一眼,指著動物基本資料欄說:「先生,年齡這些你不知道就算了,狗的名字一定要寫。」
我看著狗,牠看著我,生病的狗好像常有一種無奈的表情。
「我不知道牠的名字。」我回答。
「這是你的狗嗎?」
「呃,」我停頓:「是家裡的狗。」
「名字要填,這是我們醫院的規定。」
「可是……」我說,心裡想著是否得隨便給這狗取個名字罷。
「陳宇輝是你本人嗎?」小姐看著單子上的聯絡人姓名問。
「對啊。」
「那就先用你的名字好了。」小姐拉過單子,在「動物姓名」一格裡兩三下填上「陳宇輝」。
我牽著狗在候診室等待醫生喊我們的名字。試想發生了這麼件莫名其妙的事——一隻狗取了我的名字——我身邊的人大約都會喜歡這類寫實荒謬的小插曲。在我生活工作之處凡事很容易就變成象徵,而此事渾然天成足以讓人思考一陣。譬如依琪,她會說:「這故事趣味性滿好。」
據說最近依琪與廖上謙走得很近,廖上謙現在成了大家口中的「廖導」。我絕不承認廖上謙那樣的貨色可以冠上「導」字,可惜這事並非我說了算。在我生活工作之處多的是人叫我們懷疑上帝及自己。機會對誰都是一樣待遇,有才能與沒有才能的人;機會來了叫沒有才能的人也得有才能。
去他媽的等待!
「他叫什麼名字?」一個高中生模樣的女孩在狗面前蹲了下來,她讓自己與狗齊高,一邊撫摸狗的頸子一邊抬頭望著我。
「嗯……」我對吐出自己名字感到拗口,該說這狗沒有名字麼,但我沒有這麼說。「陳……陳宇輝。」我說。
「陳什麼?」女孩問。
「陳宇輝。」
「好怪喔,好像人的名字。」
「嗯,對啊。」我說。
「你是外地人嗎?」她問。
「嗯……」我怔了一下:「我很久沒回來了。」
「從哪裡回來?」
「台北。」
「喔。」女孩說:「台北很好玩耶,我下次放假還要去。」
「嗯對啊,」我點頭:「我玩完回來了。」
狗看向診療室,穿著外套的助手開門探出頭喊:「陳宇輝。」
「輪到你了。」女孩對我說。我只好牽狗進入診療室。
那醫生看來年紀比我大些,但應該不過三十五六。他摸摸狗沒兩分鐘,也沒什麼結論,只說狗可能是定期疫苗沒有打足,免疫力給搞壞了容易生病。他扎了狗一針,「下禮拜再來。」他說。
出了診療室女孩已經不在,我付了錢便騎車載狗回家。
我將摩托車轉進庭前的時候,阿母正提著桶子要去餵雞。
「啊喲!恁阿爸就在唸,啊你要轉來怎麼不先打電話?」阿母大叫。
我忽地壓了煞車,腳撐地,車子仍噗噗發動著。
狗在我跨間吐著舌頭。
「沒啦……就……」
「啊你是都在做啥?這麼久嘛歸年通天沒回來厝內底!」
「我……」
「有在呷頭路啊否?」
「有啦。」
「啊是在做啥?」
「攝……攝影啦。」
「阿娘喂,還在攝相!幫人攝相是能賺多少錢?」
「勿會夭死啦。」我大聲地說。
我催了車子往前幾步,阿母提著飼料桶子跟在我旁邊。
「啊是有交小姐啊否?」
「喔!不要問這個啦!」
「有否啦?」
我又將車子往前移,阿母再跟上來重複了一次:「有否?啊?」
「有啦有啦!」我說。
「有不就要帶回來大家看嘪!啊是放在台北要——」
我察覺她沒有就此打住的意思,便將機車熄火。她突然注意到我兩腿間的狗。
「狗仔是按怎?」阿母問。
「阿爸叫我牽去看狗仔醫生。」
「啊!一定又開要仟百塊去!」阿母說:「我就甲恁阿爸講狗仔不通飼,啊伊就硬要飼,我攏不愛管,飼狗討債甲要死,擱勿會呷及。」
「阿母,」我問:「咱這隻甘有號名?」
阿母聽問居然手捂嘴盈盈笑,「號做陳連雄啦!」阿母大呼。「講到這多趣味咧,彼日恁阿爸牽去市內給狗仔醫生看,啊就要寫那啥米掛號單,啊恁阿爸在厝內底就攏『狗仔、狗仔』按呢叫,哪有號啥名,結果那護士就講一定要有名……」
阿母說著我的故事,我看著狗,牠還在機車腳踏板上似乎不想下來的樣子。
突然阿母沒頭沒尾話鋒一轉:「咦……有影哩,伊看起來沒啥精神。」
狗朝她狺狺低吼一聲。
「啊——牽牽去休息啦。」
阿母不耐地擺擺手,提起桶子往欄杆後的雞籠走去,沒有講完那個趣味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