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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鹿

2008-06-04 14:05迴響:0點閱:6850

  當蘇云的丈夫發出第一嘶鼾響,蘇云猛地坐起,那力道讓軟陷的彈簧床上下一陣。丈夫動了動,聲音停了,蘇云輕輕下床,走出房門的時候丈夫的呼吸正漸深,漸強,然後在某一刻那呼吸又長成了鼾聲。

 

  蘇云睡不著。這趟旅行原意是希望能讓她好睡些,蘇云的母親死了,當一切後事告一段落,蘇云還是無法睡好。蘇云與丈夫決定請一個禮拜假去走一走。他們尋找在一定預算下,離開夏天亞熱帶城市所能到達的最遠地方,這天來到南半球的山上,時值冬日,山上有雪。

 

  小鎮位於一國家森公園附近,冷天旅人不多。他們住的營地夜裡望去,一整排小木屋廊燈只亮了四盞,包括他們這間,以及住在入口處的老闆一家。老闆喬治是個蓄絡腮鬍的胖男人。第一天蘇云與丈夫曳著行李推開大門,喬治正在櫃台後低頭微笑。大廳約莫就是一般家庭式的客廳佈置,有沙發,電視,茶几與立燈,室內浮著昏黃的橘光,牆上的佈告欄貼著照片。登記的時候,蘇云看喬治老對著櫃台內下方咧嘴笑,好奇偷偷踮起腳尖。喬治「唰」地站直,將櫃台下的一個小籃提上桌面。

 

  「我女兒,」喬治說:「小卡洛琳,這世界對她來說還很新。」

 

  蘇云嚇了一跳。籃子裡層層棉布裡裹著一個孩子,那麼小,臉皮還是皺的。

 

  「她多大?」蘇云問。

 

  「三個禮拜又兩天。」喬治不假思索。

 

  小卡洛琳似乎連張眼都得用力,一個不注意眼皮又皺起來。她的小手指蜷成一團,像一撮乾蝦米。

 

  「她很漂亮。」蘇云說。

 

  「謝謝!」喬治雙眼亮了:「可不是嗎?」

 

  櫃台右後方的門裡走出一個女人,喬治介紹是他老婆貝絲。貝絲跟喬治一樣身材,帶著剛生產完女人的倦容,臉部皮膚有一種氣球臌脹到最大後開始消氣的鬆軟質感。貝絲與他們打過招呼,提著小卡洛琳進房裡去了。

 

  「她是你們第一個寶寶嗎?」

 

  「不,小卡洛琳有兩個哥哥。」喬治說:「湯姆與大衛去祖父母家了。佈告欄那邊有他們的照片,在門旁邊的牆上。」

 

  蘇云走過去看著軟木皮上貼著的照片,兩個靠著鏡頭咧嘴大笑的男孩,四五歲的年紀。那樣近,她分不出誰大誰小。

 

  「那是真的嗎?」櫃台邊蘇云的丈夫指著佈告欄上方問。

 

  「喔,當然。」喬治說:「現在平地上正是獵鹿的季節,乾冷的冬天,一直到九月。這附近,你們要運氣好才能看到一隻。」

 

  蘇云仰望佈告欄上方那顆有著碩大角叉的鹿頭標本,從她的角度看去,鹿突出烏黑的圓眼上佈滿哀傷的長睫毛。

 

  喬治安排他們住在中間的木屋,每間木屋前都有空地可停車。「我們供應簡單的早餐,櫃台那邊桌上的壺裡隨時都有熱咖啡,」喬治說:「吃飯的話,你們開上來的路上有幾間餐廳,如果要買雜貨,再往前開兩哩左右有老洛的雜貨店,老洛脾氣不太好,但店裡什麼都有。」

 

  小木屋為稍微架高的平面樓層,屋內設計簡單,爬上短階梯後進門為玄關與客廳,右後方為臥房,衛浴在臥房裡,臥房左邊有小廚房,簡單的兩電爐,冰箱與小型碗櫃。廚房底有道落地窗門連著陽台,推開門站在陽台上看去便是整片覆雪森林。屋內裝潢看得出來舊了,但很乾淨,聞不出什麼潮味。客廳裡有個小壁爐,喬治幫他們生了火,教他們怎麼添火與翻動柴薪,許多生字他們聽不懂,但喬治比手畫腳一陣他們竟也理解了。

 

  蘇云走出臥房,時間是晚上九點五十分,她坐在客廳的沙發上,突然廚房的冰箱馬達動了起來,沒多久那聲音像糖一樣融入四周暖悶的空氣裡,蘇云又覺得室內安靜了。丈夫是故意的。他們都知道她沒道理,她故意沒道理,然而今晚丈夫選擇不理解她。夫妻間這種時候是運氣,蘇云今天運氣不好。有時他們會寵寵對方,有時他們會故意不理解。像一場隨興的乒乓,有時球調得遠些,懶得跑的人就讓它落地,等會兒重起。

 

這時蘇云忽然思念起一隻母鹿來。

 

  蘇云思念的母鹿有一雙濕潤的黑色眼珠,與溫熱臌脹的腹部。她不知道自己曾在什麼時候看過母鹿,但她確實是知道細節那樣地思念著。

 

  母鹿睜著圓眼看她,蘇云從一對黑鏡裡看見自己,她思念躺在母鹿腹部的感覺,領受腹氣的噴噴顫顫。母鹿細長的腿前折,顛簸跪下,肚腹靠地,蘇云也跪坐下來,將頭枕上去。母鹿的毛色棕紅順澤,細細扎著蘇云的頸子。蘇云側過身,用整片臉頰貼著母鹿腹部。母鹿的腹部溫暖有如泥爐小火,她伸出手來撫摸母鹿的背,鹿肚便臌脹噗哼起來,讓蘇云在牠滾滾腹浪裡起伏。

 

  蘇云出門了,她打開衣櫃穿上厚大衣,準備去老洛的店裡買包煙。稍早時他們吃著三明治,喝昨天買來的啤酒,蘇云告訴丈夫說她突然想抽煙。

 

  「怎麼突然想抽?」丈夫問。

 

  「大概是天氣冷。」蘇云說:「你想抽嗎?」

 

  「還好。」丈夫說。隨後又補了一句:「好啊,明天記得去那間店裡買。」

 

  蘇云只好更明白點。「可是我現在想抽。」她說。

 

  「外面好冷。」丈夫也只好更明白點。

 

  蘇云穿好鞋打開門,冰空氣撲上她的臉。她豎高臉頰兩旁的圍巾,遮住了耳與嘴,將房門鑰匙放進大衣口袋,反手關上門。

 

  她打算徒步走到老洛的店。昨天他們已經去過那兒一次,感覺不遠。外頭似乎適合走路,夜空晴朗,幾週舊雪未融,亦無新雪。

 

蘇云往營地出口走去,經過喬治一家人住的木屋時,她探頭望進橘色的窗戶。相同的客廳陳設,櫃台前空無一人,她特地貼著窗子看了一眼掛在屋內牆上的鹿頭,就算遮去華麗的角,那也不是她思念的母鹿,蘇云確定了這件事之後便走出營地。轉上柏油路時,她回頭看見雪地裡散著這兩日丈夫與她來來回回的腳印,彷彿地上一條由雙箭頭組成的線,牽起兩亮點。鏟雪車將主要道路清理得很乾淨,蘇云邁開步子往老洛的店方向走去。

 

  如果不是丈夫,蘇云將處於更糟的狀態。五年前她跟丈夫開始交往沒多久便了解這一點。蘇云的母親可能比她還早明白,「他對你很好。」蘇云的母親說,說的似乎是這人關心蘇云,對蘇云很用心。但現在蘇云想起,母親說的更像是「新鮮空氣對你的偏頭疼很好」、「魚肝油對你的眼睛很好」那樣的意思。

 

  早上他們到主屋客廳裡去用早餐。七點左右,貝絲正在餵小卡洛琳吃奶,蘇云坐在一旁喝咖啡。小卡洛琳不像她的哥哥們,貝絲告訴蘇云說,小卡洛琳哪,她比較憂鬱。

 

――啊?

 

貝絲接著說:「她不那麼容易笑,吸奶時可用力了。」

 

蘇云微笑地看著小卡洛琳。

 

我母親說……」

 

「小卡洛琳知道……」

 

  「抱歉,」貝絲笑起來:「你要說?」

 

  ――喔,沒什麼,我母親說,我也應該儘快有一個寶寶。

 

  「喔,我不知道……他們不簡單,你知道。」

 

  ――誰?母親?

 

  「寶寶。」

 

  ――喔,是的。我小時候也是個憂鬱的孩子,我母親告訴我。

 

  「真的?」

 

  蘇云的鏡片起霧了。她的圍巾兩端一直掉下來,她生氣地將圍巾繞頸子兩圈之後胡亂打了個結,毛線邊遮住口鼻,呼出的氣往上飄,在鏡片上形成薄霧,蘇云就帶著那層霧走路,雙手插在大衣口袋裡。兩天來她已經習慣雪的景色,書裡照片的魔力漸漸淡去。自助旅行協會手冊裡有張灰白天色下,一隻鹿在林間的照片,攝影者躲在樹後,鹿在遠處轉頭,層層叉角與林木枝幹交疊,彷彿長上了樹梢。此刻蘇云的右手邊便是林地,但夜裡只看見前面幾排卡著雪的枝椏與地上的白色映出月光,一台車從蘇云身旁緩緩開過,車前燈烘亮一陣,林間恍惚有黑影。

 

  蘇云停下腳步瞪著黑影。車走了,黑影動也不動,蘇云將眼鏡拿下,在大衣表面抹了抹戴上,手插口袋站在那看了一會兒,又伸出手來。蘇云忘了帶手套,她慢慢蹲下,聚一丸雪捏成球,她不知道該不該丟,雪球越來越燙手。

 

她看見黑影動了一下。

 

  幾乎是同時蘇云將手中的雪球扔了出去,也幾乎是同時,雪球撞上最近的樹幹「啪」一聲散開,白花涼冷反撒蘇云一身。

 

黑影動也不動。

 

蘇云一邊走一邊哭起來。母親總是知道什麼對她好。這人對妳很好。生小孩對妳很好。鈍去地活好,將敏感集中鎖住得好。蘇云在認識丈夫之前有一個交往三年的女友。「麥鬧啊。」母親知道後說,女友知道後默默離去。她們都知道什麼對蘇云好。蘇云曾經很生氣,現在她卻一邊走一邊哭,渴望有人以延伸自己的方式來愛她一下。

 

  蘇云輪流將濕冷的手伸進大衣內放在溫熱的腹前保暖。她越走越快,彷彿再推進視野一步便可在盡頭看見光老洛的店外有支大霓虹燈,那便是光,世界並非完全黑暗,尤其遠方的溝壑裡雪螢會映上山壁,整片的雪在漆黑中只需抓住一點月白便孵出滿谷的象牙。

 

  ――你這性自出世就定了。生你時我沒叫你沒哭,醫生把你放在我胸崁仔脯,你目頭憂結結,頭頂一枝毛嘛無,面親像一隻老猴。

 

  ――你說好多遍了。

 

――二十八歲,通生了。卡緊生一個好。

 

  ――你怎麼不叫妹妹生,他也二十七了耶。

 

  ――你小妹跟你自細漢就不共款。咱還是生一個好。

 

  ――我不知道。我覺得自己都還像小孩。

 

  ――我二十歲就生你了。

 

――那時你生我也是因為對你來說生比較好嗎?

 

――我少年時哪有人會對我說這些,我是生了才知的。

 

  然而蘇云再見到母親時母親居然死了。她自己結束的生命。

 

「那這次死了你懂了什麼?」蘇云說:「教給我啊!」

 

蘇云的圍巾打了死結,鏡片起霧。她一邊走一邊哭,她痛恨自己對雜貨的需要,對人對煙對光與嘗試的依戀。老洛店外的燈在最遠處一眨一眨,霓虹朦朧閃爍,指引她一種複合的,消費式的方向:她可以抽些煙,見些光,做點人,嘗試一下。

 

  她可以有些方向。

 

  老洛的店就要到了。前方路上一邊是燈火通明的店舖,一邊是深邃的野地。蘇云停在二十步外,拿下眼鏡擦了擦。她的臉頰上有許多凍結的水氣,伸手一摸一條淚痕便被她剝了下來。蘇云把淚痕丟在地上。她從沒見過這樣的事。

 

蘇云伸手推開店舖發亮的門,老洛從櫃台前抬起頭來,蘇云說:「嗨。」

 

老洛對她點點頭。

 

蘇云轉進第一排貨架,從罐頭堆中望向玻璃窗外的道路,道路之上的樹林,樹林之上的月光。她祈求:如果下次我過雜貨店而不入,可不可以母鹿,請妳也在雪地裡停留。

 

 

 

收於新書 《小碎肉末》(洪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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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用:http://blog.chinatimes.com/passing/archive/2008/06/04/284551.html
2008-06-04 14:05作者:李佳穎分類:小說迴響:0點閱:68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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