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Chop Suey
Edward Hopper, 1929
Oil on canvas
我大學時翻閱愛德華.哈波(Edward Hopper, 1882-1967)的畫冊,第一次見到「chop suey」一詞。在他1929年的同名畫作裡,一張靠窗的兩人餐桌,臉似涼粉白糕綴櫻桃的女士面對一個穿著茄色外套的女性背影,彷彿專心聽對方說話。光線從挑高的玻璃窗踏入,慘白桌巾上一管小陶壺,餐館外牆突出的大型直立霓虹招牌,給窗框截出了「suey」的部份。我查了牛津英語詞典,chop suey──音譯「雜碎」,以肉、豆芽、筍片與洋蔥混炒而成的中國菜。
當時我在台灣過了21年,從沒聽過「雜碎」;接著到美國過了9年,還是沒見過「雜碎」。
「chop suey」這道菜原是十九世紀末西方人的創造,據聞二十世紀初美國東西岸大城市「雜碎館」林立,光紐約就有數百間,後「雜碎」才傳回說華語的人嘴裡,附上翻譯與解釋(「然其所謂雜碎者,烹飪殊劣,中國人從無就食者。」──梁啟超《新大陸遊記》,1903)。輾轉百年,美國的雜碎館被各式中餐館取代,今日菜單上有「豬/雞/牛/豆腐(任選一)炒蔬菜」,沒有「雜碎」。
若詞典是小說,「chop suey雜碎」便是不折不扣的悲劇人物。一個唸起來那樣粗野可親的名字(「雜碎」),對上一盤想像起來那麼不講究卻又那麼可能出現在我家餐桌上的菜餚(炒肉、豆芽、筍片與洋蔥),尷尬繞了大半圈下來兩頭不靠岸,最後只得沉入哈波的油畫,錢德勒的小說,和需要方便文化符號的西方電影中。
2005年到2006年我寫下《小碎肉末》一書裡的十個短篇,同一段時間內也重讀、修改與重寫這些作品,完稿後因出版問題而擱下,到了今年我又重讀這些小說,在其中一篇檔案的尾巴,讀到當時另寫的一段文字:
我盯著一個娃娃屋瞧,路過的人以為我探頭探腦為的是那些可以放在手心裡的小椅子,小電扇與小馬桶。我試著告訴他們:不,讓我著迷的是那個椅子與電扇之間形成的走道,洗手台底的凹處,馬桶水箱下方靠牆的空間……但我用手指啊指的,說不出個所以然來。那些地方,那些罅隙,只有在東西擺對位置的時候才會出現;只有在灰姑娘一天的苦難結束,躲進去哭泣的時候,才會發亮;只有在不問灰姑娘家裡怎麼可能出現抽水馬桶時,才會看見。
這娃娃屋的譬喻對寫作,在《小碎肉末》出版前夕看來仍算合用,特別是短篇小說。寫作者堆起一段小世界,語言作為一種接受與反應,在在承載著人最細微的算計、自忖、反叛與和解,儘管用手去指即變了形狀,能圖的總還有不說的默契,更貪心點──也許一扇能截出「碎」字的窗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