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醉話與即興鋼琴
我醉了,舌頭嘴唇發麻,兩腿不斷磨蹭,將頭埋在膝蓋裡也無法穩定下來。當時我想著一個人,我們已許久沒有聯絡,在我們還聯絡的時候,他讓我對他撒野。因此我知道自己還想更醉。
突然他出現了,我顫抖雙腿告訴他我多想他,告訴他我不想與他說話。我沒有連貫性,唇干齒戈,話語相互矛盾,每個句子都獨立,遺棄了上文與下文。我比手畫腳向他道歉,唉!不該佔他便宜。他認真迎上我派出的每列小兵,細心而自制,將那些除了時序幾無關聯的碎語言串在一起,像一個知道此刻永遠不會再來的藝術家──如此美麗。
今日我醒了,舌頭依然可以跳舞,旋起一些空氣,我想像昨夜的舞步,突然記得了五歲時下課後,我獨自坐在音樂教室前,在黑白鍵彷彿永無止盡的大鋼琴上,放肆愉快地等待母親來接我回家。
2、牙痛與思念
下排右後方某一顆牙痛,分不清哪顆,不要人命。我花了幾分鐘用舌頭推推擠擠,在口腔裡亂攪一通,決定放棄,明天才得空去看牙,只好先這樣。
無傷的疼感,任何引去我注意力的人都可以掩蓋它。當我開口,滿盛的例行話語覆去基底的痛牙。我與母親再見,牙不痛了;與警衛早安,牙不痛了;與公車司機謝謝,牙不痛了。早餐店老闆問我吃什麼,我用舌尖拂過下排右後方齒列,抓了現成的三明治付錢,隨後將沒有音樂的耳機塞進耳朵,站在捷運上閉起眼睛。
今天的一顆痛牙,我要給它點用處。早晨開始的五分鐘,我在牙痛時想一個人,痛與他觸碰我;痛與他存在。我在幽幽痛牙上綁線,只有走得安靜一些,他才會出來。
3、昏倒與睡眠
同學還在說話。她提到待會兒早自習的小考,說起下週的校慶,問我會請誰來?我說:「嗯。」我睏極了,母親曾告訴我:白日睏時需要的只是閉那一眨巴眼睛,像手持一支湯匙,睡去剎那湯匙掉落瓷盤,鏘鐺!醒了精神也全恢復,那一瞬將成一份完整的睡眠。只要一秒鐘,一秒鐘就好。
同學已經說到校慶之後的跨年,她比手畫腳,這樣,我眨一下眼睛不會被發現吧?她正問我問題,她的臉上浮出一片刺眼的亮點,我實在太睏,再不睡可要昏倒。
同學還在說話。「我不知道,他剛才還好好的。」他們說:「怎麼會這樣?」「是不是學生沒吃早餐?」「快!快!」四周鼓譟――湯匙打上瓷盤,鏘鐺――我醒了,仍閉緊眼睛,該怎麼面對陌生人注視?他們說我昏倒,我感到自己睡著,只是一秒。
4、宿醉與憂鬱
早上十一點:搭便車到火車站。坐在車站外的地板上吃一個飯糰,去廁所把飯糰嘔出來時,火車開走。
早上十點:喝了半瓶水,戴上眼鏡,躺回床上又喝了半瓶,站起,坐下,每一次可以比上一次多維持一分鐘。
早上九點:想到火車時刻。試著從床上坐起,瞬間頭痛欲裂,馬上又趴倒,萬念俱灰。
早上八點:電話鈴響,伸手接起胡亂說了兩句,掛掉後忘記對方是誰與說了什麼。
早上七點:突然驚醒。只有眼睛能動。望著天花板,兩側太陽穴旁各有一塊水泥板夾住頭顱往中心擠壓。
五小時前:故作豪邁乾完五分之四瓶威士忌,只有前面兩杯兌水。
朋友聽完告訴我,除去威士忌與時間,上一次他經歷一模一樣的事,醫師給了他兩排百憂解。
5、殺鼠
他聽到母親的聲音,這個家很小,他總是聽到聲音。他答應母親要做回正常人。
「你這樣子讓媽媽很傷心啊。」媽媽說。
他從小最怕這句話。「好吧,」他對媽媽說:「我試試看。」
三個月來他強迫自己想起媽媽和她活生生的傷心,再也沒有性慾。他感到沮喪又竊喜,但許久以來第一次覺得安全。
早上他打開鐵門,與地上一隻灰色的老鼠打了照面。陽光從樓梯間上方的氣窗踏入,托著無數顆靜止的小塵埃彷彿地下室裡一張永恆的樂譜。
老鼠在與他對視三秒後慌亂轉身疾竄,往樓梯中旋一躍,他聽到「砰咚」一聲,不悶不響,恰恰一隻鼠落地的重量。他回過神,是五樓,急忙倚著樓梯扶手俯望。
什麼也沒有。
他快步下樓,出門。走路時腦子僅是一隻老鼠拖著破碎的臟器死在所能及的最遠處,他想他殺了一隻鼠。
六、滑頭
搬到公寓四樓後,媽媽發現一隻黑色的小野貓。小黑貓住在一樓的停車場裡,常常躲在卡車車底。媽媽早上會下樓弄一小盤食物給小黑貓,大部分是他們昨晚吃剩的東西。她聽見媽媽對小黑貓說「好吃嗎」和「再見」。她覺得很奇怪,在舊家的時候媽媽不喜歡貓,尤其是野貓,那時候媽媽也不對會養在園子裡的母雞說話。
媽媽居然找她聊天。「學校還好嗎?」
媽媽會問爸爸一樣的話,只是把學校換成工廠或工地。她很高興媽媽問她,有時她模仿爸爸的回答:「還過得去。」
「跟誰學的?」媽媽皺眉:「滑頭。」
「什麼是滑頭?」她問。
「就是油腔滑調的意思,」
「什麼是油腔滑調?」
「就是不正經的意思。」
而正經是嚴肅,像學校老師或爸爸,大人的意思。她本來以為「還過得去」這樣的回答是很正經的。
七、現象試論
他們擔心的事情很多,遂開始擔心別人發現自己在擔心。舉例來說,他們努力學習如何微妙地將許多顏料塗在臉上以致於看起來像是沒有將許多顏料塗在臉上,或是開始配戴隱形眼鏡。所謂隱形眼鏡就是戴了以後從外表看起來像是沒戴的眼鏡。他們不想說話的時候,便趕緊說一些說了等於沒說的話。
他們之間流行一些遊戲。有個名為「減肥」的腦力激盪,亦即,「減肥」不是要比誰能有效地讓體重數字變小,而是比誰最有想像力。
相當出色的想像有:吃蘋果可以減肥、吃辣椒可以減肥、拉肚子可以減肥、拜拜可以減肥、吞蟲可以減肥、用煙燻肚臍可以減肥、膠帶纏手指可以減肥、用力拍打自己可以減肥等不一而足。目前為止的冠軍是斷食減肥――不吃東西可以減肥――這已經進入高級諷刺的境界,可惜想出這點子的幽默人才已不可考。
同第一段,遊戲中他們會以一種微妙的方式不相信彼此的減肥法以至表面上看來像是非常相信一樣。這解釋了為什麼不論再怎麼荒謬的方法大家都一副躍躍欲試的模樣,也一併說明了為什麼實際上從來沒有人變瘦。
八、飄浮汽水
夏天很熱,大姊姊從廚房端出兩個裝著黑色液體的玻璃杯,給我跟弟弟一人一杯。杯子靠近唇邊時小氣泡刺上我的臉,我看見黑色液體中有團載浮載沈的白球。「這是什麼?」我問。
「好吃的喲。」大姊姊說。
我們很快發現那是一球香草冰淇淋。弟弟跟我一頭埋進誘惑裡,將杯子往嘴靠,冰淇淋一碰到我們的唇便移開,我們轉動杯緣,在玻璃杯裡追著那顆球,飲料沒了,留下杯底一團有點糊掉的冰淇淋,還有尚未融化的冰塊。「還想喝嗎?」大姊姊問。
我看著弟弟,弟弟看著我,我點頭,弟弟也馬上點頭。大姊姊拿起杯子回廚房又倒了滿滿兩杯,那顆球再次浮上來。大姊姊說那是「飄浮汽水」,弟弟說汽水不會飄啊,大姊姊只笑。我也覺得奇怪,但當時我懂得大人很少覺得事情奇怪,如果你想跟大人一樣,那麼你最好就不要跟弟弟一樣。「那種汽水裝在寶特瓶裡頭的時候會飄,要加冰淇淋才不會。」回家的路上我對弟弟說。
九、舒服
她喜歡園遊會、運動會等各式各樣的大型活動,所有同年級的小學生花大半學期的體育課學舞,跑跳步變換隊形,練習揮手微笑。她不喜歡跳舞也不喜歡表演,然而大型活動來臨的那天她會起一大早,讓母親溫柔地幫她梳頭,綁成老師寫在聯絡簿上的髮型。
平常她總是自己綁頭髮或不綁,那一天不同,她的頭髮是母親的責任。母親會綁得特別緊,「這樣跳完才不會像個瘋婆子。」母親說,漂亮的紅色橢圓形指甲耙過她的頭皮,劃開髮線,「痛了要跟媽媽說。」她咬著土司,鼓著腮幫子說:「不會痛啊。」她從來不覺得痛,她覺得舒服。母親很少碰觸她,只有在大型活動前有這樣靠近的時刻。
頭髮梳好後,母親拿來毛茸茸的粉撲拍打她的臉,握著細涼的線筆輕描她的眼皮,指側拂過她的顴骨。母親的呼吸推來旁氏乳霜的檸檬香,牙膏的薄荷夾著一絲清晨刷過牙後熟悉怡人的淡口臭。偶爾畫重了母親就用指尖抹去,這一切真是舒服極了。
十、那個來了嗎
老師叫大家出去排隊,一大隊一大隊的人在上課時走出學校後門,站在馬路旁邊。那天是悶熱的陰天,不斷有人小聲說「來了,來了」,但什麼都沒有來。馬路上一台車都沒有,老師們不說話,表情非常嚴肅,好像一開口就會哭出來。她突然覺得頭暈想吐,五年級導師發現後把她帶到後面圍牆邊的大樹下 ,要她在草地上坐著。
「那個來了嗎?」導師問她。她說:啊?導師說:「不知道我在說什麼嗎?」她搖搖頭。「沒事,那你就在這裡休息。」導師說。
過了一會兒她看見他慢慢退出隊伍走過來,在她旁邊坐下。他是個瘦高白淨的男生,在教室裡坐在她隔壁兩排的位置。「你怎麼了?」她問。他搖搖頭,抿著嘴,嘴唇乾裂無血色。
「那個來了嗎?」她試探地小聲問他。他說:啊?她趕緊說:「不舒服嗎?」
十一、分手
她辭職那天又見到蘇三。蘇三倒在小巷裡,她站在他面前。她的背包非常重,裡頭塞了原本放在辦公位置上的私人用品與一個牛皮紙袋,紙袋內裝滿這一年來蘇三寫到辦公室給她的信件,最上方是一張明信片,正面是風景照:一片荒瘠的野地,露出紅土與石礫,遠處一塊大石旁邊有個指甲尖的黑影,看起來像動物的死屍――土狼或什麼――側身袒尾,順入地平線彷彿一個就要消去的小腫塊。乾涸土地上方天空卻呈水霧色,右上角一輪弦月像痀瘦的幽靈嵌進暮光裡。
你要幹嘛?
我現在沒辦法談那種事。
那你可以談什麼?
你呀。
好,說吧。
賤人。
她走開了,繞過蘇三與他的臭嘴,進入大廈,搭電梯上樓,到家後打開燈,把背包放在餐桌上,放下頭髮,褪去鞋襪、上衣與裙,胸罩與內褲,用熱水沖洗身體,用浴巾擦乾,突然感到身後桌上的背包沉甸甸擱著,那潤濕的紅土,野地裡的大石。
十二、離家前的早上
「媽媽,果汁。」兒子拿了玻璃杯走過來,她正拉著冰箱門把盯著裡頭昨晚吃剩一邊的魚發呆。給兒子倒了過滿的果汁,兒子小心翼翼端著杯子走回客廳,甚至踮起腳尖。丈夫還在睡,她看看錶,再十分鐘左右他床頭的鬧鐘會沒命地響起,她努力地想,待會兒是應該叫兒子先去親親爸爸還是先穿好襪子,每天的順序是什麼?不起人疑心地?
「媽媽,喝完了。」兒子答答答捧著空玻璃杯跑來,隨後又跑了出去。她跟在兒子後面,看他在客廳地板上坐下來,讀著報紙上的漫畫。「快一點,」她催他:「不然要遲到了喔。」
兒子維持著原來的姿勢,她有一點心虛。「喔。」兒子慢慢地爬起來,走到玄關開始穿襪。原來是這樣,她想。兒子穿上襪後答答答跑進她和丈夫的臥房,不一會兒又跑出來。「好了。」
十三、玫瑰照鏡子
昨天她在學校過得很不開心,薛美方他們傳了不好的字條給她。回家後她發現父母鎖在房裡,她將耳朵貼在門板上,聽見模糊難辨的說話聲。她敲了兩下房門,媽媽來開門,爸爸翹著腿半躺在床的左側。「回來了啊。冰箱有點心自己去拿。」媽媽說。
「媽媽,你覺得我漂亮嗎?」她問。
媽媽轉頭看看爸爸,又回過頭來看著她。「漂亮啊。不過等你長大一點我們帶你去把眼睛牙齒弄一弄就會更漂亮了呀。」媽媽說。
爸爸在遠處笑出聲音。
她端著一碗愛玉回到房間,看著小鏡子裡的自己,有種看見一個詞重複寫一萬遍的感覺:玫瑰玫瑰玫瑰玫瑰玫瑰玫瑰玫瑰玫瑰玫瑰玫瑰玫瑰玫瑰玫瑰玫瑰玫瑰玫瑰玫瑰玫瑰玫瑰玫瑰玫瑰玫瑰玫瑰玫瑰玫瑰玫瑰玫瑰玫瑰玫瑰玫瑰玫瑰玫瑰玫瑰玫瑰玫瑰玫瑰玫瑰玫瑰玫瑰玫瑰玫瑰玫瑰玫瑰玫瑰玫瑰玫瑰玫瑰玫瑰玫瑰玫瑰玫瑰玫瑰玫瑰玫瑰玫瑰玫瑰玫瑰玫瑰玫瑰玫瑰玫瑰玫瑰玫瑰玫瑰玫瑰玫瑰玫瑰玫瑰玫瑰玫瑰玫瑰玫瑰玫瑰玫瑰玫瑰玫瑰玫瑰玫瑰玫瑰玫瑰玫瑰玫瑰玫瑰玫瑰玫瑰玫瑰玫瑰玫瑰玫瑰玫瑰玫瑰玫瑰玫瑰玫瑰玫瑰玫瑰玫瑰玫瑰玫瑰玫瑰玫瑰玫瑰玫瑰玫瑰玫瑰玫瑰玫瑰玫瑰玫瑰玫瑰玫瑰玫瑰玫瑰玫瑰玫瑰玫瑰玫瑰玫瑰玫瑰玫瑰玫瑰玫瑰玫瑰玫瑰玫瑰玫瑰玫瑰玫瑰玫瑰玫瑰玫瑰玫瑰玫瑰玫瑰玫瑰玫瑰玫瑰玫瑰玫瑰玫瑰玫瑰玫瑰玫瑰玫瑰玫瑰玫瑰玫瑰玫瑰玫瑰玫瑰玫瑰玫瑰玫瑰玫瑰玫瑰玫瑰玫瑰玫瑰玫瑰玫瑰玫瑰玫瑰玫瑰玫瑰玫瑰玫瑰玫瑰玫瑰玫瑰玫瑰玫瑰玫瑰玫瑰玫瑰玫瑰玫瑰玫瑰玫瑰玫瑰玫瑰玫瑰玫瑰玫瑰玫瑰玫瑰玫瑰玫瑰玫瑰玫瑰玫瑰玫瑰玫瑰玫瑰玫瑰玫瑰玫瑰玫瑰玫瑰玫瑰玫瑰玫瑰玫瑰玫瑰玫瑰玫瑰玫瑰玫瑰玫瑰玫瑰玫瑰玫瑰玫瑰玫瑰玫瑰玫瑰玫瑰玫瑰玫瑰玫瑰玫瑰玫瑰玫瑰玫瑰玫瑰玫瑰玫瑰玫瑰玫瑰玫瑰玫瑰玫瑰玫瑰玫瑰玫瑰玫瑰玫瑰玫瑰玫瑰玫瑰玫瑰玫瑰玫瑰玫瑰玫瑰玫瑰玫瑰玫瑰玫瑰玫瑰玫瑰玫瑰玫瑰玫瑰玫瑰玫瑰玫瑰玫瑰玫瑰玫瑰玫瑰玫瑰玫瑰玫瑰玫瑰玫瑰玫瑰玫瑰玫瑰玫瑰玫瑰玫瑰玫瑰玫瑰玫鬼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