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一期美國《時代》雜誌登了一篇文章〈正在改變世界的10個觀念〉，裡頭有兩個觀念，請容我稍微用自己的話斷章取義翻寫如下：

其一：廚房化學（Kitchen Chemistry）

因廚具進化、衛生需求提高與重視健康等理由，家常烹飪開始體認到大型連鎖餐廳如麥當勞、或冷凍熟食工廠在五十年前便瞭解的事：現代烹飪已經比較像一種科學，而非藝術。從前我們以筷子夾蛋來檢查沸水裡的白煮蛋熟了沒，現在我們有可微調七分半鐘大火轉小火自動關火的電爐甚至專業煮蛋器；從前我們撒一指鹽，現在我們放1/4茶匙；從前我們自由心證顏色來判斷牛肉熟度，現在肉類溫度計可準確告訴我們它是否達到食品局的全熟標準。加上食品科學的發展，烹調時我們可以輕鬆達到天然食材做不來的質感。

其二：人造的道地感（Synthetic Authenticity）

當「虛擬真實存在」（virtuality）成為一種身份，記者成了鄉民（反之亦然），「朋友」、「老公」、「老婆」、「做愛」等詞都可以把第一個字換成「網」的時候，我們對「真實」的渴望更是前所未見的強烈。隨之而來的是強調真實或真實故事改編的自傳、半自傳、非小說甚至小說，各種經驗交流與試用討論區，素人自拍。曾經在九年前成功預測21世紀初行銷以「販賣經驗」為主的Gilmore and Pine在甫出爐的新書裡主張，未來商品「上網」與否已無關緊要，authenticity──「道地」或「正港」──成了商品行銷的新重點（順道一提，我可以想像「正港古早味豆花」，但誰來告訴我什麼是「正港古早味海鮮」），最後成敗的關鍵將取決於企業能否說服消費者他們為「真」。

關於這兩點我有些個人經驗。

　　我幾乎不看電視，除了偶爾室內慢跑的時候。我的電視永遠停在「法庭頻道」（Court TV）。該頻道播出的節目多是「法庭檔案」、「刑案現場」、各式「眼見為憑的真實影帶特輯」、「證據會說話」、「警察探案」，諸如此類。這種節目擅觀察並強化「社會版永遠都比小說精彩」的挫折感，是寫作自省的好夥伴。總之，我的電視與「法庭頻道」的關係大略是遙控器不見也沒人會發現的程度。

今年初開始，「法庭頻道」換了名字，變成「真頻道」（truTV），而它的「台呼」也從「嚴肅／重的娛樂」（Seriously Entertaining）換成「不是真實，是事實」（Not Reality, Actuality）。當然換名字最大的原因是電視台換老闆，但上述語言設計的道理在哪裡呢？除了「reality」（真實）一詞語意偏重個體的存在經驗與對事件的主觀理解之外，我當下覺得跟這詞在美國電視上的面貌有關。

半世紀來電視最紅的發明之一是「Reality Show」（真人實境節目），大抵各類選秀、競賽、擂台、個人或居家改造、約會戀愛配對節目都屬此類。但認為真人實境節目裡的人不真，境不實，成了今日觀眾面對這類節目的普遍態度。甚至主持人在受訪時承認「做節目嘛，多少會加點效果」，還可以為「節目身為節目的真實性」加分。我們只要說「這種節目嘛，你知道的。」便可以省去三小時的批評口水。這是一個「真實」可供分類可以共謀的年代，會有新詞出來取代不夠（而非不再）真實的「真實」一詞，我們也應該知道的。

另一件事。

三年前我曾在一個圖書館清庫暨二手書市集裡買了一些書，包括一本1907年出版的小食譜《Mrs. Rorer's My 250 Best Recipes》。照後面的書系目錄長度看來，多產的Rorer女士大概可類比成美國二十世紀初的傅培梅（不過我在寫這篇文章時開始懷疑她是出版社虛擬真人）。封底印著定價一塊美金，過了近百年，我還是用一塊美金買它，可說是一本無視時間的奇書。

　　素藍書皮的食譜沒有照片沒有圖示，翻開感覺像小說，只有字。這位Rorer女士就寫了250個小段落來揚她的道。節錄其中一個，如果可以，請先讀原文或我的翻譯，試試找出這段食譜與你印象中的食譜有什麼不同：

哪裡怪怪的？這是一段一個阿拉伯數字也沒有，卻有「嫩」與「完美」（young and perfect）、「花俏的形狀」（fancy shapes） 、「溫和」（gently）、「恰到好處／整齊」（neatly）等詞的食譜。初讀時，我取下架上其他幾本食譜，試了好幾頁，找不到一則教戰跟它一樣，沒有提到任何容器度量衡；更沒有誰會用「完美」來形容尚未烹調的食材。現代食譜都是很到點地告訴你切幾公分長寬，磨幾克，轉幾度，等多久。而Rorer女士不這麼幹，她會說──隨便翻又一句──她說：「攪拌，再多煮一會兒，盛盤。」（Stir and cook a moment longer, and serve.）讀到這裡，我已經可以聽見友人薩賓娜在她可調式定溫定時的全自動燉鍋前大喊：「一會兒到底是多久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