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星文需要學習――忽略這一點,便有了一種奇妙的錯覺,好像火星文是我們系統預設值,如果不努力攀上中文程度之頂,就會「唰」一聲掉落火星地表。
火星文混雜了華語,閩語,英語,各種符號(包括取拉丁字母和注音之音與像而創的拼貼),將這些符號組合成句子的過程有其脈絡,熟悉電腦打字者知道,要在這許多符號輸入系統中跳換,需要耗費更多力氣,儘管熟練至一個程度後差別不大,像任何一種輸入法。
隨電腦與網路普及,用文字「交談」的人一下子變成了所有人,人們很快發現作為一個即時溝通的媒介,以往的書寫文字不夠/不好用,沒有表情,固著黏滯,文法綁手綁腳。於是,如同一個在廣大使用者嘴裡生龍活虎的語言,「文字溝通」一夜間抽長變身,嚇壞了許多人。
這現象到處在發生。英語裡的leetspeak――「elite speak(精英話)」的簡稱――開始於八○年代,首先在駭客社群、線上游戲社群與當時還未太流行的網路佈告欄系統上出現,主要是以形狀相似的符號來代替拉丁字母,如「E」寫成「3」,「a」寫成「@」,「t」可寫成「7」或「+」或「-l-」等,因此「leet」又可寫作「1337」或「l33t」(這跟台灣網路上有人將「JR」寫成「丁尺」是一樣的道理)。有些外電編譯將leet翻成「火星文」,疏離陌生的程度乍看有點像:
極端附例
leet
: 火星文:
7h1$ 1$ 4n @pp£3. 1 切斗 4 幻 j 。
This is an apple. 一切都是幻覺。
然而論詞彙歷史或語意,從leet原名「elite speak」可看出小眾精英性質,一開始主要是為了形成秘密社群,躲過文字自動檢查過濾器,以便討論破解密碼、如何入侵他人電腦系統等話題。之後leet逐漸進入文字溝通主流,多用來嘲笑網路菜鳥或新警察。在英語作為世界語言霸權,大多數民眾說單語的美國,可借的公用符號相對有限,不過使用者多了,也出現其他豐富造詞的方式,其中一類創造新用語的奇妙來源是「出錯」:「teh」是英文打字者想打「the」打太快經常會發生的錯誤,如今這已經成為一個新詞,意思跟「the」不一樣;「pwn」是「own」的常見誤植,也有了自己的用法。
兩禮拜前華爾街日報有一篇Christopher Rhoads寫的文章,談的是英語的線上文字開始找到了「聲音」――原本只活在線上溝通的詞彙開始從人們嘴裡跳出來。但因為英語的語音規則變化複雜,造成大家對這些原本只在電腦螢幕上的詞讀法紛歧,莫衷一是。
這問題換到中文網路語言裡,因為語言與書寫本身的特性,發生的機會可能少些。我們的線上語言有一大部份在玩「同音異義」或「近音異義」,如用「4」代「是」,「↓」讀「下」代替「嚇」,「ㄉ」代「的」,「老木」為閩語的「老母」等――leet的解碼主軸是「相」,而我們的解碼主軸是「聲」,只要造得出來就唸得出來。也有新創線上用語找到聲音的例子:我曾聽人直接說出「殘念」與「orz」。
回到火星文。中文維基百科裡給「火星文」的唯一條件式定義是:必須造成閱讀、理解困難。有趣的是,這條件居然跟leet的起源功能如此相似,兩者最大的不同是使用者族群結構,結果leet以精英名,火星文卻具貶意。從名與實看,火星文毋寧是成功的。網路上有人戲稱火星文為「分散式阻斷中文攻擊」,這說法與「火星」這名字同樣一針見血地暴露出該社群是如何成功利用語言文字將自己與其他社群徹底區分開來,那不只是「我家住台中你家住台東」而已,而是「我軍住地球他軍住火星」了。
對我來說與火星文同樣有趣的問題是,為什麼有一群人如此堅持要攀上火星文程度之頂,就算因此遭大眾責難甚至受社會鄙棄也在所不惜?火星文給了他們什麼,或問,他們用語言給了自己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