網路上有兩張被稱為「經典!!!」的照片:背景似乎是某屆墾丁「春天吶喊」音樂表演舞台下,第一張迎面走來一個白人,穿著一件T恤上頭印著「老外來了」,第二張則是那人經過之後的背影照,T恤背面印:「老外走了」。
「老外」一詞是台灣中文裡對外國人――更確切一點說,外表非亞裔人士――的泛俚稱,此詞之「泛」是它抹去了德國人、冰島人、哈薩克人、紐西蘭人、美國人等各種國籍殊異,加上俚俗語的暗話特質,無論說的人是否帶有鄙意,聽在外國人耳裡總像貶稱。
這組照片「經典!!!」之處在,相對於輕易讀懂這件T恤的本地人而言,穿的人很明白是個外國人,也就是衣服上「老外」一詞所指標的。穿上這件T恤的外國人不只是穿了件有趣的衣服,他正告訴我們每一個讀懂「老外來了」與「老外走了」的人:「我知道你們叫我『老外』,我不管你們從前怎麼定義使用這個詞,從我自稱『老外』的這一刻起,我也正定義使用它。若你們笑了,這是我,也是『老外』的幽默感。」
對特定族群帶有鄙意的詞彙經過使用者回收並重新創造正面意義,在社會語言學裡稱為reclamation或reappropriation,最常引用的英語例子莫過於「queer」一詞(「queer」中譯為「酷兒」,此詞從翻譯策略始大量引進台灣中文時已不帶貶意)。其他黑翻紅可算成功受到注意的詞彙還有「black」(指非裔族群)、「geek/nerd」(書呆,指對某特定事物異常狂熱,不擅一般社交的族群)或日語「おたく」(讀音「otaku」中譯為「御宅族」,指熱衷動漫與電腦遊戲等次文化的族群)等。綜觀這些詞的回收重生史,大抵有三個共同點:一是詞意翻轉必定跟隨社會自覺運動或潮流,非單一偶發事件。如同志運動與社群下的「queer」;黑人民權運動下的「black」、「nigger」(慣譯:黑鬼);女權運動下的「bitch」(對女性的鄙稱,本意為「母狗」);性解放下的「slut」(淫蕩的女人),以及電腦資訊科技時代裡的「geek」、「nerd」與「おたく(otaku)」。
再者,詞彙的回收再定義皆由族群內部人士發起,有意識地在各種場合大量使用該詞自稱或互稱。只有詞彙標的族群才有能力回收詞彙,這條件不成文但嚴苛,任何非其族類的人氣急敗壞想幫鄙詞翻身,下場通常弄巧成拙,一如我們在好萊塢電影裡常見的老套笑料:一個白人再友善也無法喚一個黑人「nigger」而不引起混戰。黑人導演史派克李(Spike Lee)批評昆丁塔倫提諾(Quentin Tarantino)電影中「nigger」一詞的使用,當別人提及他自己也在電影裡使用「nigger」時,他回答:我比他更有權利使用那個「n」開頭的詞。「排外使用」的特性同時反指著促成詞彙回收重生的另一個方向:擴大詞彙標的族群。當「おたく(otaku)」語意開始鬆動,不僅僅指那些熱衷動漫電腦遊戲的人,更延伸到對各式各樣的次文化如鐵道、模型等領域有異於常人狂熱者時,可以用它來自稱的人便多了――而願意拿一個詞來稱呼自己無疑是創造正面意義最直接最有效的方法。
我剛到美國時與一個大學生閒聊,不知何故她說起最近到她住處應徵室友的一個男生,「well, he’s a queer,」她說。我呆答道:那很好啊。她以一種剛目睹我吞下二十顆生雞蛋的表情說:「no—oooo—」當場我終於比較了解這些回收重生詞最後但非最終的共同點:貶意從未徹底消失,在自認不屬於該族群的人眼中尤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