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哈夫先認出他。他向力圖道歉。「這寶貝是你的?」哈夫撐起身子坐起來,摸摸賽利卡的車頭燈。他旁邊有好幾個大塑膠袋,裡頭似乎裝著各式各樣的東西。「嗯,」力圖說。「你還好嗎?」他問哈夫。三秒前這人正像具屍體一樣裹著一大塊布橫躺在他車頭前。「再好也不過。」哈夫說。
夏天城市吹海風,陽光直射處勉強不冷,力圖站的地方與哈夫半躺著的地方沒有太陽。哈夫說的那句話在水泥洞裡衝撞擺蕩像一隻裝在玻璃罐裡的蜜蜂。「五塊錢我就吹你。」「五塊錢我就吹你。」力圖四肢僵硬,面紅耳赤。T恤上的「吹我」兩字像兩塊灼熱的烙鐵在他胸前發出滋滋的聲音,無論他以為穿上這件衣服能讓自己變成什麼樣的人,那句回答又將他徹底扒光了。力圖很快做出決定。「嘿,這個,」他唰一聲脫下那件紅色T恤,打開車門拿出後座的格子襯衫套上。「請收下,」力圖把T恤丟給哈夫,本來想說「跟你交換上次的賓奇夾」,但是他發現哈夫一點都沒有推辭的意思,便打住沒再說下去。
「謝啦,老兄。」哈夫說。
哈夫睡在賽利卡車頭與水泥牆之間的縫隙裡。白天他通常不在,比較重要的家當他會帶在身邊,有時力圖看見車子旁邊有幾包圓鼓鼓的塑膠袋,便把它踢進角落一點,免得叫房東發現。哈夫的睡袋是火一樣的亮紅色,他面牆睡,紅睡袋在賽利卡熄火前的大燈下很醒目。「很漂亮的睡袋。」力圖說。哈夫很高興地告訴他那是他用生意――他想哈夫指的是賣賓奇夾――第一筆進帳買的,「網站花了我許多錢,」哈夫說:「不過我給自己弄了個好貨,她很酷吧?」他拍拍睡袋:「跟你的小妞一樣。」哈夫指的是賽利卡。力圖不知道要如何告訴他「小妞不是我的」。
水泥洞裡本來有支微弱的日光燈,哈夫出現後便壞了,力圖如果過了午夜才回到公寓,會在轉進水泥洞前先將車頭燈關掉。偶爾他出去買晚餐會多帶兩個一塊錢的漢堡,有什麼打算丟棄的東西也先在車庫角落放個幾天。哈夫不一定每晚都出現,有時他消失好幾個禮拜,力圖想像他發冷生病,甚至想像他在城市角落無聲無息閉著眼睛死去,但哈夫總是再出現,身上的衣服換了,髒了或乾淨了。鬍子長了,頭髮短了或長了。力圖猜他還有別的據點,白日的去處,塑膠袋裡來去的每樣東西都得有個故事。有一次力圖在轉進水泥洞的瞬間看見地上有個黑箱子。「那是小提琴嗎?」他問。「沒錯,一把小提琴。」哈夫說:「今天我很幸運。」「你要怎麼處理它?」力圖問。「我有個住在富騰街上的朋友曾是小提琴手,也許他願意教我。」哈夫說。有一次哈夫帶回一個人,他們倆坐在水泥牆邊,手上拿著看起來像是裝熱湯的外帶餐盒。「嗨,老兄,」哈夫說:「今天真冷。」
「近來如何?」力圖關上車門時對著車前的暗影說。「不能再好了。」哈夫回答。他們的對話永遠停在那裡。有一回力圖打開電腦輸入「賓奇夾」網站的網址,網頁仍在。他還是沒去瀏覽網站的留言板。冬天來了,夏天來了。
丟掉賽利卡的那個下午,力圖坐在郊區房子的客廳想起哈夫,他腦中出現的影像是一個坐在自宅客廳裡的男子。力圖大學最後一個學期開學之前,哈夫向他道別。「對了,有件事,」哈夫的聲音:「我要結婚了。」力圖以為他在開玩笑。「什麼?」
――是的。
水泥洞裡,力圖摸黑對著車門按了遙控鎖。
――她是個好女孩。有份正當工作。她要我搬去跟她一起住。組個家庭。也許生幾個小孩。也許我也去找份工作。
――你確定?
――是。
――為什麼?
――為什麼不?
力圖還想接下去,卻想不出一句可以對上的話。他想問的是一百次的「你確定?」最後他只匆匆說了「祝你好運」便逃上樓去。
哈夫自那條縫隙消失,剩下一個「說要去結婚的流浪漢」,偶爾在力圖與朋友聊到城市街巷異聞時出現一下,沒多久,連那個流浪漢也消失了。力圖從大學畢業,在鄰近市區的銀行信用卡業務部找到工作,在郊區找到喜歡的房子,向父母借錢付了頭期款,開始通勤上下班。他平日工作認真,週末跟朋友上上館子與小酒吧,馬克也開始做一樣的事,通勤,買房,買車。他們都對自己感覺良好,力圖的感覺特別好,因為最好的時機已經過去了。
那個下午他從客廳裡站起來,走到電腦桌前,輸入賓奇夾網站的網址,視窗開始尋找網頁。力圖在心裡默念拜託,不知道自己希望看見什麼。最後螢幕告訴他:「此網頁已不存在」。哈夫也通勤,上班,下班,坐在客廳裡,週末喝酒嗎?然後力圖的想像停在那兒,像螢幕上那幾行不動的字。他突然感到一股強烈的怒意,首先他生氣自己竟然在時速十五的狀況下把賽利卡撞壞了!接下來他開始生氣他記得母親把平安符交給他時的細節;他生氣當初沒有將凱西的軟糖吃完,告訴她他多想為她瘋狂;他生氣他忘記將照後鏡上的東西拆下來,卻帶走了面紙盒;他生氣自己現在也必須買車了!力圖抓起鑰匙,氣沖沖地出門開車回廢車場。
賽利卡仍在烈日底下,看起來跟兩個小時前沒有兩樣,車門大開,像一雙翅膀。然而力圖遠遠便知道照後鏡上已空無一物。他轉身走進入口旁邊的小屋。「如何?」老闆問他:「你找到你要找的東西了嗎?」
「我找不到。」力圖說。
「多可惜。」
力圖看見老闆腳邊的垃圾桶裡有塊黑色的東西,很像凱西的軟糖,但他不確定。
「也許我搞錯了。」他說。
力圖坐回租來的車裡。在門窗緊閉的車廂內,他敲打方向盤,踢油門與煞車,吼了一些髒話。廢車場老闆推開紗門走出來查看,力圖驅車離開。不久之後,力圖換了一家銀行,一樣的職位,一樣的郊區房子,更長的通勤時間。唯一不同的是他往南移了六百公里,回到七年前與賽利卡一同出發的地方。力圖的母親很高興終於又可以時常看見兒子,每天中午力圖與同事從公司出來,穿過兩個街區去用午餐,回程時固定拐彎去老羅伊店裡帶一杯咖啡。
哈夫就躺在老羅伊店外二十公尺的人行道上。「她不在了。」力圖告訴哈夫:「幾年前我們出了車禍。」
走在前頭的同事們停下來,站在離他們五步遠的地方看。後方是老羅伊店旁那排建築物牆上細節誇張的彩色塗鴉――表情痛苦的淚血聖母,四肢捲曲如蕨類的人們,公路向上開進了天裡――牆上的風景凝而豔:路比腳下灰,天比抬頭藍,滴落的鮮血比睡袋與跑車還亮。
「多可惜,嘖,」哈夫仰頭說:「多可惜。」
細碎的事像小針一樣扎著力圖胸口。力圖想,哈夫也往南移了六百公里,也許不只。一定不只,他還結過婚,有過孩子。如果沒有,那他也背了信言,或編了故事。他想問哈夫是怎麼來的。他有許多問題,然而他不必問。此刻他覺得自己可以將所有暗中的過程塗滿一張紙,用那張紙將哈夫整個人包起來,像一塊巨大的布,送往任何地方。
200611自轉星球文化出版社兩週年紀念作《不如去流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