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小說〈哈夫以爾〉發表在自轉星球文化出版社兩週年紀念作《不如去流浪》中,一整包由獨立出版人黃俊隆企劃編輯,他的熱情與執行力令我印象深刻。
哈夫以爾 力圖沒想過會再見到哈夫。然而哈夫的睡袋太明顯了,力圖搬離舊金山後便再也不曾看過那樣亮紅色的睡袋。哈夫躺在他回公司的路上,睡袋捲成一綑用個黑垃圾袋勉強套著,像根燃燒的火柴棒。力圖多看了一眼,哈夫認出他來。
「嘿!賽利卡男,是你嗎?」哈夫瞇著眼。力圖背著太陽,他在哈夫身上看見自己的影子。
哈夫似乎掙扎著爬起來。力圖心裡有點緊張,如果哈夫張開雙臂他該與他擁抱嗎?但沒有,哈夫只是用手撐地挪了挪屁股,向力圖舉起友好的拳頭,力圖也用拳頭碰了碰他的拳頭。
看著哈夫的臉,力圖覺得該說點什麼,他努力想知道自最後一次看見哈夫以來,他是胖了還是瘦了。力圖不太記得最後一次看見哈夫是什麼樣子,但好像什麼時候他還曾想起這人?好久了。他無法確定哈夫的臉色是比較蒼白或比較黝黑,他只能認出他的睡袋。於是力圖說:「哈夫!嗨!」
「我真不敢相信,」哈夫哈哈哈大笑幾聲,轉頭對靠牆坐在他身邊的同伴說:「嘿,尼克,這是我以前在舊金山的老友,他開一台紅色的賽利卡,那寶貝漂亮極了,是我的床邊玩伴哪。」哈夫轉頭對力圖說:「她停在哪兒?我挺想念她的。」
三年前力圖撞壞了那台豐田牌賽利卡雙門跑車,在限速三十公里的市區道路上,下班時間例常壅塞,力圖多看了一眼停在路邊開單的警察,閃神擦過前方的休旅車。他在密閉的駕駛座上抓著方向盤怒吼,從後視鏡看見那警察搖搖頭,走過來處理他。賽利卡左邊車頭全毀,像剜去一隻眼睛,當時那車車齡已屆十年,待附近的修車廠來估價後,力圖決定放棄。
賽利卡是力圖要離開洛杉磯的家北上六百公里去舊金山讀大學時,家裏讓他開去的。一開始他極力抗拒,雖然那不是什麼了不起的車,但是它紅色、兩門、看起來頂新――在在讓他感到彆扭。大學四年力圖在學校三個街區外租屋,熱死人的頂層,他多半走路上下學。房客像候鳥來去的出租公寓,房東配給力圖的停車位不在停車場裡,而是在公寓一樓。所謂車庫,說穿了是平面樓層一個水泥洞般的方形空間,比車子還短了一小截,每個經過馬路邊的人都可以輕易地看見賽利卡的紅屁股。當時力圖交過一個女朋友就住在同一條街上去一點的地方,她只要從陽台向外探就可以知道力圖有沒有拖著屁股去鬼混。
那是一條斜坡街,大學校園四周總是有許多閒人,不願畢業的人,喜歡學生作伴的人,許許多多作夢的人。人們背著商店牆角坐在人行道上,看起來像流浪漢的學生,看起來像學生的流浪漢,每個人開口跟每個人要零錢。他們談笑自若,直視你的眼,無論你給不給錢都向你道謝,你若覺得不自在,那是你的問題。
賽利卡被拖進廢車場後翌日,力圖開著暫時租來的車去簽處理切結書。在廢車場入口一間五坪大的小木屋內,壯碩的中年老闆只對他說了兩句話:「簽這裡」以及「進去右轉」。老闆手臂有塊彩色刺青,圖樣是一台表情凶狠的卡通金龜車,二頭肌上方有個對話框,「起來,廢人!(Get up, Loser!)」金龜車齜牙咧嘴說。
力圖頂著正午烈日在廢車場裡把賽利卡從頭到尾翻了一次,帶走了三塊遮陽板、一枝除雪刷、一顆籃球、一件在後車廂深處發現的,某個女人留在他車上的薄外套、汽車的接電線、簡易工具箱、一盒面紙、兩大盒CD、兩副墨鏡、幾本地圖,最後他用工具箱裡的螺絲起子拆下車牌,也撬走了引擎蓋上的豐田汽車標誌。力圖把這些東西搬上租來的車子,離開前廢車場老闆舉起那隻凶狠的金龜車向他示意,力圖轉頭看了賽利卡一眼,踩著油門走了。
到家時他才想起自己忘記將賽利卡兩前座中間後視鏡上繫的東西卸下來。上頭有大學畢業典禮學士帽的黃穗,以及他離家上大學前夕,母親託台北的親人替他求來的「行車平安」符與一小塊金牌。「快唸完快回來。」母親將小小折起的淡黃色符紙交給他時說。平安符上綁著一條已經石化的軟糖,那是凱西送的,她是力圖大學第一個女朋友,也是力圖的初戀。當時力圖第一次認為自己要去愛一個人了,像學步一樣幹了許多傻事。儘管確定自己要對這個女孩認真,她親手為他做的軟糖仍味如嚼蠟,力圖對這件事感到不解。他咬了一口軟糖忍不住吐掉後,凱西哭了起來,力圖便把剩下的部份綁在車子裡以保證對她的愛。力圖坐在客廳中,已經離開學校三年,揮別燥熱的學生公寓,背起房貸住進鄰近郊區的房子,很少再想起大學生活。他想著繫在賽利卡後視鏡上一串累累之物,發現它們分別是那段日子的起點與終點。力圖嚐到兩頰內側泌出略為酸苦的唾液,就在那時,他曾經想起哈夫。
哈夫的全名是哈夫以爾,Javier,力圖猜是如此拼法。他第一次見到哈夫,哈夫告訴他他住在公寓二樓西側。大學二年級的某一天,他們一同停在公寓前方馬路上的紅燈號誌前。「你住這裡嗎?」哈夫指指身後問。力圖點頭。「我住二樓西側。」哈夫說。
紅燈。「嘿,讓你看個有趣的東西。」哈夫說。然後他從牛仔褲口帶裡拿出一個一指寬,兩指節長的白色鐵皮片,鐵片作成對折的樣子,折法像支女孩子的髮夾。「這個,」他輕輕用手指推開兩鐵片唇,薄鐵片發出喀搭一聲回彈:「叫做賓奇夾(binky clip)。」力圖應了一聲「嗯」,哈夫繼續說下去。「你看,這很方便。它可以用來夾紙、照片,什麼都可以夾,衣服、檔案,你看,讀書的時候,這樣夾著,」他一面說一面捏起力圖手上像塊磚頭的環境設計課本的幾頁書頁,夾上那白色鐵片夾。「就像這樣,」他說:「很方便。賓奇夾。」
大學時力圖在學校附近遇到了許多竭盡心力想讓他掏出一毛兩毛的傢伙,有時是小孩子,更多時候是成年人。他們與他攀談,敲他的門,帶著各式各樣的產品,胸前掛著姓名牌,從末世搖滾刊物到保護鵜鶘協會,各種組織。力圖好奇身旁這人何時會開口向他要錢。「我有個網站,www.binkyclip.com,你可以上去看看。這個就送給你啦,賓奇夾,我發明的。」他笑嘻嘻地指著前方說:「你不走嗎?」
綠燈了。「對了,我是哈夫以爾,叫我哈夫。」他說。力圖忘了他是否曾經告訴哈夫他的名字,他想是沒有,若有哈夫大概也忘了,力圖從沒有哈夫叫他名字的印象。偶爾他在附近街上看見哈夫,哈夫向他招手,他們沒有再交談。
幾個禮拜後力圖對著電腦要寫作業時,看見夾在書本上同一處的白色鐵皮片才想起這人。他好奇地拉過手邊的鍵盤,打了哈夫說的網址,螢幕帶他連上一個網站。首頁是一張哈夫以右手拇指與食指捏著一只「賓奇夾」的特寫,旁邊則是賓奇夾夾在紙上、相片上、衣服上、冰箱上等處的照片。網站做得奇差,最上方有三十六級的放大紫色英文羅馬字型寫著「Binky Clips On Sale!!!」(賓奇夾出售!!!)網頁連底色也沒有,看起來就像力圖電腦上打開準備寫報告的文字檔。最下方標明「賓奇夾」一個賣二十五分錢,然後有個從免費網站申請來的電子郵件住址與留言板。力圖沒有點進留言板,他怕看見留言數是零。
那個晚上,力圖想:「binky clip」,壓了三次短母音韻腳,唸在嘴裡爽脆上口。力圖想,哈夫抓著頭,得意自己想出了這麼個好名字,哈夫一個人,坐在跟他一樣狹小悶熱的公寓裡,將鐵皮裁切成適當大小,凹成髮夾的形狀。要如何在對折處留下一個眼洞般的小空間,該抓怎麼樣的角度,哈夫試著將賓奇夾夾在冰箱上,夾在衣服上,賓奇夾掉了下來,哈夫撿起來調整彎折的形狀,再試一次,哈夫試了又試,試了又試,哈夫用立可拍拍下照片,哈夫在電腦前點擊滑鼠,放大網頁文字希望能抓住更多人的視線,哈夫翻閱圖書館裡借來的網頁製作入門,找到變換字型顏色處,給「賓奇夾」標題選了刺眼的亮紫色,哈夫想像網路無遠弗屆的力量,三日內會從美國各地湧入許多好事獵奇的人,也許還會有地方小報登門採訪。力圖想像哈夫想像自己忙不過來的樣子。
雖然有著過份旺盛的憐憫心,力圖仍然是個膽小的傢伙,總是戰戰兢兢地想東想西。小時候父親問他長大要做什麼,力圖說開雜貨店。為什麼?父親問他。力圖說,因為如果沒有人來買的話,至少自己也有東西可以吃。從此他的家人總是取笑他,說力圖怕餓死。某個程度上的確是如此,他童年從來不曾吵著養寵物,長大後則未想要結婚生子。除了自己之外,力圖沒有信心能養活任何一條生命。
在這個國家裡,有許多人喜歡將力圖的小心謹慎與好成績歸在他的膚色下。力圖認識許多黃皮膚的孩子相信自己比其他孩子都聰明,他們與他們的好頭腦就像他們與他們的星座一樣,是一種生下來就有的歸屬,只要相信就存在的關係,這想法與賽利卡一樣讓力圖感到彆扭。力圖傾向從一些生活上的習慣來確認他的膚色,比如說,他吃內臟;又比如說,他鮮少忤逆父母――儘管力圖的父母並未給他太大的壓力,他們只是鼓勵他聽從內心的父母――那個多慮的自己。
離家去上大學一開始誘惑很多。在確定安全的範圍內,力圖盡量去嘗試一些新的事物。不過,他知道自己要開車就絕不喝酒、做愛全程戴套、除了加了一點大麻的香煙之外什麼都不碰的習慣,在許多朋友眼中仍然是很低的沸點。力圖唸的是寫在履歷上幾乎與各種工作都能沾上一點邊的經濟系,車子油箱指針低於一半就馬上找機會加滿,他從來不穿印有惡趣味圖樣的T恤。
二十一歲生日時室友馬克送了力圖一件紅色T恤,上頭印有一支吹頭翹起的吹風機,旁邊寫著「吹我(blow me)」兩字。力圖馬上了解到,馬克送他那件衣服不是要他穿,而是要賭他不敢穿。「你今天穿這件跟我們去CB酒館打撞球,酒錢算我的,然後老子一滴酒都不喝給你當司機!」馬克說。力圖笑著罵了兩句髒話,那衣服很蠢。蠢又怎樣?把一群二十歲的年輕人關在一起,「又怎樣?」可以推倒所有的句號。「又怎樣?」是永恆的上一張骨牌,力圖則在別人說「你想太多」時回答:「又怎樣?」
那段日子也是力圖到目前為止對自己最不滿的時期。每天他都想挑戰自己習慣的底線,容量的底線。朋友的激將與同儕壓力只是不斷地提醒他,快過去了,最好的時機就快過去了。力圖五歲時的志願已經預告他二十五歲之後的光景,他能擁有的僅是脫軌的錯覺,即便是錯覺,也得趁現在。
二十一歲生日傍晚,力圖穿上那件紅T恤,下去一樓開車。賽利卡停在水泥洞裡,金色的夕陽從街上踏入,拂上車門邊隱去了。他伸手開門時聽見一個低沉聲音。「五塊錢。」「五塊錢我就吹你。」那聲音說。力圖嚇了一跳,才看見賽利卡車頭與水泥壁之間不到一步寬的地方,有個人貼著牆躺在地上。
(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