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你抓著琴,棕髮上有光,仰臉舉起琴身,低頭選了塊紅地磚,鞋底磨蹭地面,腳踝轉動彷彿起跑前的選手。等等。你舔舔嘴唇,將琴夾進右腋下,空出左手掌在牛仔褲上抹了抹。再等。你抓回琴頸,仔細檢視他曲線,用薄外套拂拭。再等。你沒有琴盒,地上不放碗碟,不立紙板。人們坐在戶外陽傘下,三明治來了,啤酒來了。侍者來了。找錢來了。新客人坐下來,點三明治。這些你都沒看見,你眼裡只有他。
有人愉快地大聲問你什麼時候開始。另一邊有人喝了聲采,更遠處有人零零碎碎拍手,像彈落地上無人撿拾的銅板。你以下顎抵住琴臀,右手一劃,他發出的聲音像道傷痕。有人皺眉,彷彿不祥。你舔舔嘴唇,毫不遲疑劃下第二道,然後第三道,第四道,五道、六道、七、八、他呼吸急促起來。
你縱身一躍,跨上了一把提琴,以一秒八個切分音的速度開始駕馭一首一小節七拍的曲目,一排安靜的傷口變成兩哩外倉庫競技場裡的公牛,今天沒有比賽,十三歲的小牛仔偷了鍊頭鑰匙,打算以新鮮的技法獨自面對那頭噴氣的野獸。
他踏奇異的附點前後跳動,繞圈甩尾,重重落地又起,打翻數綑新割的牧草――突然一陣腥香蓋過隔壁桌上的披薩,披薩主人露出驚恐的眼神,對他而言坐在那兒無疑是一頓耳朵的鞭笞。但你前俯後仰,臉上毫無羞懼之色,專心馴服,或折磨。你身後高聳的警告與你相距僅一步,我調整相機的焦距,你興味盎然的濕亮雙唇與我相距也一步。
那牌子上寫:「下來。」從腳踏車上下來,從滑板上下來,從所有可以騎的東西上下來。用走的。禁止。
20061017自由副刊《他化天》六之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