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古在此住了四年正邁向第五年。在這房間待久了,屋內所有物的線條會在某一刻浮出來,牆交界與兩地邊的接壤連上床單下擺的波浪,突起的窗櫺頂住四方鐵窗骨架,檯燈彎頸站在紙片薄桌面伸出桌底下四條直愣愣木腿。
小古將杯底殘餘的咖啡洗淨,給自己倒了一點水,坐回書桌前將書桌上的東西小心地檢查一遍後,全部放進一個錄影帶大小的絲絨盒裡。午後三點,陽光穿透水杯爬上小古的手,她將盒子放進背包,抓起鑰匙。陽光從她的手上摔落桌面,一道黃水晶般長條光影與旁邊四散的指尖大小玻璃珠構成一個畫面,關上門前小古看了一會兒,她想,那桌上某塊部份放大後重複搭疊似乎是一個可用的圖樣。然後小古出門了。
小古將背包貼上讀卡機,「嗶」一聲同時身體往前向轉動的鐵槓推去。她搭捷運電扶梯緩緩上升,巨大的電影看板降下,她在鬧區入口浮出。
出了捷運小古低著頭走,眼裡只有來來往往的鞋,一路走來小古已經看見三雙一模一樣的,彼時她正好轉身走進小巷內。
「欸,」阿摩遮著手機跟她打招呼後又回到電話裡,「嗨。」小古說。
阿摩的店是一條兩人寬五步深的走道。小古隨意翻弄架上的東西,今天架上很擠,小古認出巴一的手,巴一也開始做髮夾了,小古想。她拿起一個湊上臉看,底膠有點溢出來,她彎腰找了另一個同式異色的,將兩支髮夾平放在玻璃架上,她屈膝直至眼齊,看見同樣的圖樣方向並不一致,小古感覺那不一致不是故意的。粗糙不像巴一。
「巴一的,他還說他也可以做耳環,就差不多樣式,如果有市場的話。」阿摩走到小古身邊說。他們一起看著巴一的髮夾,過了幾秒鐘,「你有空去找巴一聊聊吧。」阿摩說。
「好啊。」小古懂阿摩的意思。她低頭在包包裡翻找,「這是今天的,跟上次那個差不多,改了顏色漸層而已。」說完小古突然想起,「上次那個賣得怎麼樣?」她趕忙問,手停在包包裡按著那盒子。
「不錯喔,有小女生很喜歡,介紹著來買。」阿摩瞥了架上一眼,「現在好像只剩一對了。」
「呵,小女生。」小古說。小女生,小古想,下午四點在西門町裡跟她擦肩而過的對她來說都是小女生。無論如何她高興有人喜歡她的作品。小古終於將手從包包裡抽出來,在阿摩面前打開盒子。
小古今年二十六歲,說得清楚一點,她剛滿二十六歲又十三天。她大學畢業後開始在城市裡獨居,她的父母住在離她約捷運十三站遠的地方。她房間與鬧區距離稍稍小於她與父母的距離。房間裡什麼都沒有,租金是一個月四千元。獨居的第一年小古必須向父母借貸,最近這兩年她製作的飾品在阿摩店裡有一定的顧客,她勉強可以自己生活,但欠父母近十萬塊錢還沒有能力還,她一直惦記這件事情。
小古的父親一生都待在吉興工業裡,職稱到課長就不曾再改變。小古的母親是會計,最近剛退休。除了小古之外他們還有一個兒子,小古的哥哥大她六歲,所以小古小學才過一半哥哥國中就唸完了,小古國中一開始哥哥高中要畢業了,小古上了大學哥哥在當兵,小古大學畢業時哥哥已經結婚了。小古很尊敬哥哥,哥哥也很尊敬小古,但他們倆就這樣尊敬來尊敬去,完全不知道對方在幹嘛。其實小古的家人都很喜歡小古,可是他們對她總是疑惑大過於肯定。
小古大學唸的是管理,第一個學期開始她就知道她不喜歡,可是她能怎麼辦?大學時的小古比現在的小古還要無趣一點,因為她比較明白一些事情。她明白她不要什麼——比如說她就很明白她不要唸管理。當時的她不知道她明白,但她是真的明白。所以小古翹課,抄別人作業,連課本都不買。當然她還是畢業了,這是這個國家高等教育體貼的配套措施——一種責任感的通識課程——莫名其妙進了一個你一點興趣都沒有的科系也沒有關係,只要稍微有點責任感應該就可以畢業。所以小古畢業後很輕易地就把所有關於管理的事情忘得乾乾淨淨,反正她的腦袋裡也沒有多少關於管理的事可以丟棄。
出了校門之後的小古發生一些變化。現在的小古連自己不要什麼都不知道,然後她還以為她知道了許多事情。這樣的小古就像一顆玩具巧克力蛋,又苦又甜的巧克力蛋殼表皮裡隨時可以蹦出金剛超人來,只是在小古眼裡自己可不是這麼一回事,她覺得自己越來越黑色越來越乏味。
小古喜歡幻想自己是被世界遺忘的人。她也幻想死亡,頻率約莫是一個月一次,如果有外力影響,比如說天氣陰雨、看了某些書或電影或聽了憂鬱的歌,而那些天氣、書、電影或歌曲又不夠悲傷的時候,小古會允許自己做額外的想像。哭累了她就鑽進被裡蝦著身睡著。
小古死前要見的人從來沒有我,可惜我連要對她說什麼都想好了。我要取下我的眼睛給她裝上。其實我也不是真的想把雙眼剮給她,我只是一直在等待某個跟小古說話的機會。
我是小古的愛慕者,小古不知道。我愛慕小古因為她看不見我,像個無從自戀的盲女孩;我愛慕她因為她的人生還很有趣,並且會越來越有趣——而她一點都不知道。小古以為自己很老了,比如她輕聲說出「小女生」時嘴角那抹滄桑的微笑,在我看來就像個塗了胭脂的小女生。而這裡,有誰能不喜歡外表早熟的小女生?
200608野葡萄文學誌「我的心裡住著一位詩人」一輯邀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