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同語言文化間的差異容易造成誤會。差異不只侷限於兩語言文化間文本內容翻譯的不可能,很多時候更與某些語言遺下的,在文本內容之外的特性有關。
社會語言學家剛波茲(John J. Gumperz)在八○年代有一個常被引用的研究:英國某機場的員工自助餐廳常有員工抱怨打菜的人態度欠佳。剛波茲發現,其中大部分打菜者是印度裔或是巴基斯坦裔的英國人,他們以英語溝通內容毫無障礙,然而受到本身母語聲調的影響,習慣以「降調(\)」結束問句,也就是說,他們會站在餐台後方拿著大瓢子說:
「雞塊\」(意謂:「你要雞塊嗎?」)
「玉米\」(意謂:「你要玉米嗎?」)
「馬鈴薯\」(意謂:「要不要來點馬鈴薯?」)
這樣的溝通方式對期待在問句結束時聽見音調上揚的英國英語文化(相對於印度英語文化)族群耳朵裡變成:
「雞塊\」(意謂:「雞塊啦。」)
「玉米\」(意謂:「玉米啦。」)
「馬鈴薯\」(意謂:「馬鈴薯啦。不會看喔。」)
於是用餐者不給打菜者好臉色,打菜者覺得用餐者莫名其妙,午餐時間氣氛緊張,員工相互抱怨。
我們說話時收放的資訊不只是內容而已。口語互動的範圍廣闊――肢體動作、身體距離、說話速度、節奏、音調、引出主題的方式、對話中「接口」的暗示、沉默、停頓、說話量、聆聽方式等等――諸多面向在特定語言文化裡普遍代表的意含,覆上個人語言風格的出入,時時宰制著我們對交談的理解。
契訶夫的短篇小說〈一個小公務員之死〉是複雜口語互動的有趣示範,儘管兩主角用的是同一種語言,這故事生動地讓我們看見特定時代下,當階級的惡文化掩過語言內容,人間無以對話,溝通之不可能終將個人推向何處。故事說一個政府裡的小職員某一晚去看戲時,不小心在一個交通部高級官員的頸子上打了個大噴嚏。他當場道了一次歉,中場休息又道了一次歉,官員回答「沒關係」、「拜託,坐下」、「夠了,我已經忘了」。然而小職員不相信官員回答的內容,他從官員「惡意的眼神」、「抽動的下唇」判斷官員其實不想與他說話。於是小職員翌日又跑到交通部進辦公室道歉,官員說了一句「沒這意思……」,然後「轉向第二人問話」――這舉止讓小職員覺得他一定是生氣了,之後又追上再道一次歉。此時小職員重複的行為也讓官員對他不厭煩的道歉有了另一種理解:官員沮喪地認為小職員是在嘲弄他。為此小職員第三日再回去道了一次歉,此時官員已經聽不見他苦求原諒的內容,臉色鐵青地大聲咆哮:「滾出去!」小職員嚇呆了,覺得身體裡有什麼東西不對勁了,在街上遊蕩一陣後,回到家倒在沙發上,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