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孩九歲的時候喜歡站在教室前面,長長吸進一大口氣,低頭看著自己的肚子癟下,胸骨逐漸浮現,兩交界處彷彿一陡崖,女孩希望別人見到,她想像同學會咬著耳朵說:「噓,你看,他發育了。」
上課的孩子們窸窣進入教室,一個男孩經過講台前注意到女孩憋氣漲紅的臉,他伸出食指戳戳她高聳的肋骨問:「這是什麼?」
女孩想:「多大膽!他竟伸手戳探一塊禁地!」
但同學魚貫入座,沒有人發出驚呼。女孩抬頭挺胸壓著一口氣不呼出,一顆心失落沮喪如消風皮球。
約莫在同一年女孩開始發育了。愉快的脹痛,走走停停,她的乳房宛如兩隻被豢養的小兔,興來蹦個兩下,然後又舒適安逸地蜷隱去。女孩每天看著鏡子前的自己,像觀察一個小花圃,地表不知地底隆隆。
有天女孩含了顆硬糖在嘴裡,硬糖均勻溶化如象棋子半切寬厚,她用舌頭推推擠擠,一下藏在舌下又翻至舌面。她吮著糖汁,直到忽地吸氣,一沒留意半顆硬糖溫順柔貼滑進了食道深處。
起先女孩有點驚慌。後來她想,硬糖終會溶化,在口中溶化與在腹內溶化最後都是一攤糖漿。女孩哽了哽。糖停在食道裡,她乾嚥幾口唾沫,感覺硬糖往下移到了胸口。
女孩的胸口卡著一顆未溶化的糖,呼吸有些困難,但她喜歡那臌脹感,離乳房那麼近,有時就是乳房。她用力將吸入的空氣擠進受壓迫的窄小管線裡,每一口都感到硬糖存在;乳房存在。女孩臉上帶著秘密的微笑,為了讓糖多坐在胸口一會兒,她甚至將口裡分泌的唾沫吐了出來,拒絕嚥下。從那時起,女孩只要想念自己未來的乳房便剝紙囫圇吞一顆硬糖。
女孩養成吞吃硬糖的習慣,她的食道鈍了,半溶化的硬糖已經無法形成臌脹感,她開始一次吞下一整顆硬糖,一顆半硬糖,兩顆硬糖,兩顆半硬糖,最後女孩在某一次吞吃三顆硬糖時,第三顆硬糖咕嚕滑進錯誤的管線,噎死了。
「真是太可怕了,」葬禮舉行的那一天,鄰居們私語竊竊:「這樣一個甜美的女孩兒,一個小大人,他長得是多麼像他的美人母親啊。但怎麼會有這麼不巧的事情,吃糖噎著――小孩子畢竟還是小孩子啊,唉,唉唉。」
200606誠品好讀雜誌「偶然與巧合」一輯邀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