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與朋友們草草吃完小巷裡的晚餐,窄長的餐館賣便宜的定食,不到九百日幣便可吃到炸蝦與蔬菜。走出電動門時我們與一個赤紅臉的歐吉桑擦身而過,「醉得真早啊。」店內的鐘是八點過五分。
我們搭電車回往住處方向,照計畫在途中下車。那車站位置似乎隱於大路之後,出來只見黯淡的星,幾個上班族走進站旁的停車地,鏘鐺鏘鐺鬆開縛了一天的鐵馬,座騎在路燈下發亮。露天停車地不大,但腳踏車可上下層疊停放。朋友向我們解釋如何將腳踏車停在上層,大家慢慢前行,我又回頭看了一眼。
站前的巷道僅一車半寬,右手邊多是公寓住家,左方是高起的木造圍籬,圍籬後則是運我們到來的鐵路。我們轉進右邊一間雜貨店舖。小店裡貨物隨意堆放,我們一行人魚貫走進屋內便散了,各自佔一小塊地方,眼前的商品多半是文具:貼紙,小印章,塑膠自動鉛筆,玻璃櫃裡有華麗的大台削鉛筆機。朋友向看店的婆婆說我們要買煙火,婆婆拿出兩袋不同的煙火組合包,我們各買了一份,是式樣大小不同的仙女棒。
出雜貨店後再走幾步有一間咖啡屋,我們特地看了門上的營業時間,「如果等一下回來還沒關就來喝咖啡。」橫在前方巷口的是條大些,有交通號誌的馬路。大路沿河而築,路面高河面約兩樓。有橋通往燈火通明的對岸,左方不遠就是上橋處。等綠燈時我看見對街之上的粼粼河水。
斑馬線終點便是下河堤的起點,我們接續往前走,河水漸漸與視野齊平。下階梯時一群穿著中學制服的男生與我們錯身,他們來處――也是我們前去的方向有幾點晃晃未熄的火苗,腳步聲與低語像節目開始前細碎窸窣的興奮不耐。最後我們坐在橋墩前的露天階梯底,腳下是不知顏色的短草礫石,用力撕開仙女棒的包裝。
真奇特,這仙女棒,鐵絲般細軟,點著火只發出羞赧少女噗哧兩聲的光灑,維持不到十秒,儘管如此早凋,似乎還趕場似連忙變換了三種顏色。才張嘴要「哇」就熄了,我們第一次不太相信,每個人又點了第二根,仍覺太快,傳火再點起第三根。彷彿徒勞的三個願望只確定一件事:是真的――第一包仙女棒沒了。
這時我們用點仙女棒的火點兩支煙輪著抽。「我記得有一次,我們半夜跑出宿舍,躺在學校操場的PU跑道上,你拿煙出來,那時除了你沒有人會抽煙,可是每個人都硬是抽了一根。」「我沒有吸進去。」「操場跑道好硬啊。」「結果現在抽最兇的居然是……」遠方橋上車輛迅速地往兩邊離開了,整座橋像一台巨大古老的紡車,梭子咻咻跑過,拉一條光的細線。我們坐在城市底,仰頭看見路、橋與高樓,我的眼睛掉進一口淺井,耳朵聽見吐煙的聲音。破,像小氣泡浮上水面輕輕打開,我想:真美。這是個會被重複放映的夜,於是揀選出的過往殘段將被今晚覆寫、死去然後重生。有時候我希望所有與我有關的人都停止回憶。
我們用將熄的煙點燃剩下的仙女棒,預備一頁空白乾淨的腦袋來放那些還沒有發生過的事,我們尚未拿花火相互開槍,尚未在黑暗中奔跑,尚未跌倒在河床上,尚未因仙女棒不著火而哭喪著臉,也尚未摸黑照出被大拇指遮去一半的照片。
歸途時咖啡屋燈已暗下,我又過去看了門上的營業時間,差五分鐘。一個及時的隱喻:到頭來我踏著的場所與此刻還是永恆地錯位了。我的雙腳總是落在上一處,我總是走得慢,看起來總是若有所思。站在小巷餐館裡我看見西門町,隱於路後的中途車站載我到捷運關渡,河堤空地是學校操場;是三重埔某個高架橋涵洞;是生命中上一塊河堤空地。我永遠看不見那正撞擊我的――東京的多摩川河堤在那裡?下一個燃放仙女棒的夜晚我才會知道。
20060522自由副刊邀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