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於書寫者,我去問了幾個被書寫的人――這麼說有點奇怪,好像盯著一隻大象直瞧還抓著他問「你到底長什麼模樣?」這年頭「話語」實在被高估了!時間緊迫,我回到地下道抓住前面一排,偷懶地問了他們同一個問題:
「前陣子那個拿著筆,鬼鬼祟祟,一直想找機會與你們說話的傢伙是怎麼回事?」
哪一個
要說那傢伙,不如說「那些傢伙」。我見過的就不只一個!他們人可多了,我猜他們比我們還多。那些傢伙細節形形色色,遠看都一個樣:夾著筆,老往陰暗的地方鑽,沒穿衣服也不覺得冷,聽見「故事」兩字就勃起,大概是太興奮了,搞得最後他們記下來的都是錯的。
好像還說我們髒咧,那些傢伙。
難過的一關
那傢伙有個很嚴重的問題:他的方向感太差。而如同所有方向感不好的人一樣,他絕不承認。你以為他寫那些東西有什麼道理在裡頭?都是遮遮掩掩地問著路而已。他在地下道裡迷路了,紙筆也不曾幫助他什麼。我給他畫過地圖,結果他把方位當作時間,往昨日走了好幾個月。
他比較要緊的是得先走出他的十七歲。
出去與出來
「什麼時候出來玩啊?」那傢伙總是對我伸出手:「就說你會想我吧,你看這已經是你第六次叫住我了。」
「我沒遇過像你這麼不要臉的人。」
「想我就出來嘛。」他回答。
嘖,我可憐他。那傢伙很困惑。你聽,他嗓子裡的真摯一再重擊他話面的輕浮,像一場拳賽。我將第七次叫住他,等他的聲音扳倒他的話,再出去跟他玩一玩。
偷偷
我愛那傢伙。那傢伙能讓一個句號懷一個問號,宛如處女與人子,在如梭的櫥窗裡,相擁發出堅定神聖的光,我們在光暈下跳舞,他偷偷碰觸我的胸部,他偷偷碰觸我的臀部,我竊喜雖然舞池裡可以大笑,而他可以不偷偷。
誰撒謊為真
那傢伙把我說的話當作他的母雞,任意拿去與別人說的話交配,然後生出一堆我只認得叫聲的怪物。有些人根本不理他,我不行,我唯一的抵抗方式是說假話。但你要知道,我跟那傢伙可不一樣,儘管他到處嚷嚷,強調虛構――那不算謊,因為我從未期待他說真話,而他則反。
非本人的優勢
那傢伙善於模仿。每當我四處張望卻不見他蹤影,便忍不住要懷疑我剛才遇到的人到底是誰。比如說,後面那個是真的二十六號嗎?
「反正那傢伙模仿誰都維妙維肖,就算遇見了他假扮的二十六號,又有什麼差別呢?」隔壁一個看起來也很可疑的傢伙提醒我:「你確定你能模仿昨天的你嗎?」
然後呢
不,您一定是弄錯人了。不久前的確有這麼一個拿著筆的鬼祟傢伙,但那傢伙根本不喜歡說話。他只會問「然後呢」,然後在紙上不停地抖動他的手。
就像您現在這樣。
系列之延伸 20060424中時人間副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