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問劉十九〉白居易
綠螘新醅酒
紅泥小火爐
晚來天欲雪
能飲一杯無
如果說這首詩是許多人鍾愛,屢次讓人有了故事的詩,我並不感到意外。請容我大膽地揣想,它很可能是許多人童年第一次覺得自己有點讀懂的詩。
我與弟弟一起有過這樣一本超大開本的兒童唐詩圖畫書:紙很厚,書很薄,一頁一詩,每一頁右上是標著注音的詩題與詩句,左上是一幅插圖,下方則是簡短的詩文白話大意。我們拿到那本兒童唐詩選之後就懵懵懂懂地背起來了(彷彿唐詩除了「背起來」別無其他玩法)。
對最初始以「說」來親近一種語言的孩子而言,詩是近乎無意義的一種文類。它精練;它創造類比、對反與並置的美學,衝撞語言慣性以帶出張力與詩意。詩執著於展示文字之為一種符號的繁複性,而不在意語言之為一種溝通籌碼的便利。從而現代小孩讀古詩,從口語到詩句、從白話到文言,得經過二重的巨大跳躍,更不說意象與意境的理解了。
然而在幼時的我眼裡,白居易這首〈問劉十九〉很快便從一頁翻過一頁的詩句裡跳出來,彷彿駭客任務中黑底閃著一行行螢光綠碼的畫面上突然跑過我的名字――那是來自「紅泥小火爐」的召喚。
紅泥小火爐――如此明白。除了「爐」之外每個字我都認識,不認識無所謂,句子咬在嘴裡仍然順口,跟說「無敵鐵金剛」一樣。當時我家就有一個,冬天會拿出來在陽台上燒炭烤魷魚,怎麼不叫人記得?這詩有色彩(綠螘、紅泥、雪),有數字(劉十九),還有對話(能飲一杯無),怎麼不叫孩子讀來親近喜歡?
同樣清脆的召喚還有賀知章的〈回鄉偶書〉,至今我仍印象鮮明,當時我一讀到「兒童」兩字就認定這是屬於我的詩了。
20060330中時浮世繪邀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