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般狀況下,漢語的「死」是述語動詞,描述一個沒有終點的狀態,不像「打」、「踢」、「跳」等動作動詞,可以重複一做再做。小朋友在學習與認知的過程中,如果學會了表重複動作的語法,卻尚未懂得「死」的概念,便可能在看見媒體重複播放一則新聞時,說出「他一直死一直死」這樣的句子。
我們忌諱說「死」。口語上我們總是有許多方式來避開「死」這個字。我們說他「過去」了。他「走」了。他「去世」了。他「往生」了。他「不在」了。他「回老家」了。他「告終」了。他「闔眼」了。他「不會回來」了。我們喜歡將人生比為一趟旅程,或將生與死喻成兩塊無交集的空間,因此這些代「死」而生的動詞或狀態描述本身多半帶有「行走」與「跨界」的意涵。
我是二十世紀末的台灣大學生。大學時若翹課或作業不交或遲交或請假或考試考爛想求過的時候,常見的理由大概不出交通(車禍塞車門反鎖)、疾病(感冒發燒腸胃炎)、科技(email漏接、電腦當機沒有備份、印表機爆炸)、外務(寵物病痛、各類比賽、自己失戀或室友失戀)等範圍。在美國我開始有機會以對反的身份,接觸到二十一世紀初美國大學生各式各樣關於翹課或作業不交或遲交或請假或考試考爛想求過的理由,發現台灣與美國的大學生之間一個極明顯的不同。
先讓我們把前提拉平。假設――假設所有理由皆為藉口,是大學生為了達成目的而撒的謊,那麼比較兩國大學生的種種胡扯,最大的差別大概便是親友死亡這件事。
我不記得自己大學時聽聞過同學間有誰為了學業成績而在口頭上賜死自己的親友。然而在美國,每到大考前(甚至不必到期末)一班二三十個學生就一定有不只一個的學生親友會死亡(通常是祖母或高中摯友),於是他們或必須返鄉奔喪,或太過悲傷而無法唸書寫作業等。一開始每每有學生來告訴我他的誰誰誰死了,我一律相信(意思是,比相信那些告訴我他的電腦死了的學生還要相信),但一段時間下來,事情發生的頻率讓我無法不感到懷疑。
後來我收到一篇網路上流傳的偽論文:〈祖母死亡/大考症候群與美國社會覆亡的潛在危機(The Dead Grandmother/Exam Syndrome and The Potential Downfall of American Society*)〉,才知道我的懷疑並不寂寞。這篇文章一開始就指出「長久以來一直有人提出此論點:大考前一週對大學學生的親人們而言是一段極危險的時間……」簡單說,文章立論為:「美國大學生的祖母在大考前夕猝死的可能性比在一年中的其他時間裡都要高上許多。」然後作者在一番偽田野調查與圖表後,反推出這些學生親人死因必然為「過份憂心該學生考試結果而在考前緊張而死」,並以此為結論提出了三個解決方法:一、廢除考試。二、只准孤兒入學。三、教學生對親人撒謊(寧願說他們去從軍或參加邪教或被外星人綁架等,反正絕對不是去上大學,以免親人對其成績過度擔憂)。這份報告並將美國大學入學率升高與高離婚率擺在一起解讀,認為大學教育普及造成祖母猝死的機會大增,家族基於安全理由,必須增加每戶祖母數,而唯一的方式便是離婚再結婚,因此離婚率才會居高不下……
文章很可能出自一個百無聊賴的無奈助教,然而至今我仍無法想像那數量大到足以激出這篇偽論文的現象――那些曾經為了幾天寬限而在嘴上賜死祖母(假設無數的祖母們此刻仍健康地活在某處)並表現得極度哀傷的美國大學生――他們輕鬆說「死」的能力比〈南方四賤客〉卡通裡每集都要死一次的阿尼還要令我驚奇。
*〈祖母死亡/大考症候群與美國社會覆亡的潛在危機(The Dead Grandmother/Exam Syndrome and The Potential Downfall of American Society)〉原文
20060215木馬電子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