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在流汗。我們在燠熱的夏天見面，白晝街上所有東西都從地面蒸發，溽氣對誰皆是一樣態度。我們徒勞無功地拼命製造一個又一個的印象，但印象馬上也隨著溫度上升，臆測和自度在空氣中擺盪成各種奇形怪狀，留下我們在原地引頸猛瞧，像兩顆褪皮的發芽小豆。

　　我們去公園吹懷舊的泡泡，泡泡一個接著一個模糊顏色飄遠了，我們扔下肥皂水瓶，想找公共廁所將雙手洗乾淨。一隻瓢蟲停在洗手台上，我們蹲下來湊著鼻子看它小翅振振，當汗水沿鼻翼推去，瓢蟲撲撲飛起，所有印象都緩緩離開的時候，我們又熟了一點。

　　就算是夜晚，就算是騎著摩托車呼嘯過海邊，我們還是流汗。緊跟著摩托車的風訓練出靈敏的鼻子，眼睛則是幾乎看不見。我們嘻嘻哈哈聞過一條條街道，離開海邊我們騎上公路，公路盡頭我們鑽進小巷，小巷的小巷，小巷的小巷。鬧區氣息漸弱後我們嚴肅起來，味道互為消長，我們專心嗅著。

　　我們知道今晚我們要做我們的第一次愛了，我們胡亂停了摩托車，摘下安全帽，穿越安靜的巷弄，打開三層的鐵門，跌跌撞撞滾進一樓角落一個兩塊榻榻米大的地方。日光燈管玻玻玻玻亮起，我們席地而坐，環顧四週的樣子好像這是我們第一次來到這裡。時間跟我們一起坐著，汗液是上緊發條的節拍器，凝聚——膨脹——飽滿——答。凝聚——膨脹——飽滿——答。

　　我們的每一分每一秒都要圓潤結果落地為水，答。

　　時間沒有過去，它們滑落我們頸項，答。

　　它們掉在我們肩膀，答。

　　它們描摹我們姿態，滲入我們位置。

　　它們與我們一起坐著。

　　我們禮貌地說了一會兒不著邊際的話，夠了的時候就伸手剝開對方的包裝。汗水浸濡衣料，擠出殘餘的空氣不留一絲縫隙，我們費了好大的氣力才扒下身上遮蔽，露出發亮的皮膚。我們裸身躺成一個房間，關上唯一的窗口。天氣熱的不像話，我們親吻，我們流汗。我們還是流汗，不停地流汗。那汗沒有氣味，不鹹不甜，像溫涼的開水，從我們體表不斷滲出。

　　漸漸地我們浮了起來。此時汗水在地上蓄積的厚度稍稍小於我們側身，我們感覺自己輕了一些。身體旋轉在地板上拉起小小波瀾，動作安靜只聽見水聲濺濺。我們想抓住對方，無奈汗水讓我們像兩個活結，攀著的手臂老掉到腰際，勾住臀股的大腿直往膝蓋移。我們像滑稽突梯的啞劇演員，想模仿做愛也想模仿共浴，甚至游泳。我們的手腳簡直要易位，汗還是汩汩淌著，我們拉扯頭髮來增加摩擦，我們甚至想穿回衣服來好讓我們有物可抓，只是太遲了，那些布料都泡在一旁角落的汗水裡，溼透了，皺巴巴了，顏色暗去一層，尺寸小了一號，讓人不禁想起十三、四歲時穿的衣裳。我們的努力是那麼徒勞，以至於從遠處看來居然像一場逐漸白熱化的爭執，我們齜牙咧嘴，虛張聲勢！這時候如果有人瞧見我們或聽見我們，恐怕會踟躕不知道是否該打電話叫警察來吧？誰了解我們只是想揪住對方好做個愛罷了。

　　好不容易，我們像攀岩者固定了支點，手，手；腳，腳。指節相扣，我們以一種深情姿態握著手，雙腿兩兩對拴好似吃剩了最後一口的麻花捲，在這個姿態下只要四肢稍稍用力距離就可以縮短一些，一架精巧細緻的機械裝置。這樣，框架搭好了，就在那裡了，只有一塊拼圖，對上去就成了。一切都不神秘，那麼簡單，三歲小孩兒都能玩的遊戲。我們想像那滑滑溜溜的一刻，那骨碌一聲，我們簡直要一塊兒唱起歌來。

　　來了。我們閉上眼睛，來了。我們使勁一騰，突然我們張開眼睛，哎呀！我們叫了出來，怎麼會，我們，有這種荒謬事——夏夜的汗流進密室的汗流進我們興奮的汗，那天時地利人滔滔匯集的足以騰升我們離間我們又讓我們十指緊密相嵌的大水，居然繞過了那塊地方！在這裡，就在我們抱成的浴缸內，我們的那裡，那裡怎麼樣都像一塊燥澀的砂紙，光碰到就疼痛。

　　我們不死心地還試，再試，那裡傳來悶悶沙沙的聲音，難挨的乾剮讓我們冒出豆大的汗珠，白白流了更多的汗。我們的狼狽不再性感，我們的急切成了一種無用的愚蠢，不行，我們得分開，不行，我們必須換氣，我們要滅頂了，但是怎麼辦，在所有其他事發生之前，我們還想做次愛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