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現了。大約有一百個人一下子湧進了忠勇樓三樓的走廊,他們緊閉雙唇鐵繃著臉在走廊上呼嘯而過,刮起一陣風。溢出的空氣有許多成分,花香基調的洗髮精與烘烤過的衣服纖維,咬了一口露出肉餡的醬油煎餃與青春期少年的熱汗,那氣味以他們為中心向外一圈一圈推開,兩旁的人紛紛走避。
寧寧站在對面信實樓四樓由上往下看,緊握的手心濕漉一片。
進去了。禮嘉終於進去了,寧寧看到禮嘉的馬尾在奔跑,在那列隊伍的最後,繫在那個禮嘉常用的黃色髮圈上。
怎麼辦?寧寧,妳要怎麼辦?禮嘉奔跑了。昨天的禮嘉還在女廁所裡跟妳說:我不知道寧寧,我覺得那樣好奇怪,可是大家都跑了,阿冠一直叫我去,我真的不知道,寧寧。
不要去!寧寧妳這麼對禮嘉說。禮嘉瞳孔裡最後一絲精神在那瞬間抽離,禮嘉不相信妳了,寧寧。
鐘敲十六響之後,禮嘉和寧寧再也不說話。
上課前有人走出來蹲下用手指檢查走廊一角的水泥地板。
走廊上空無一人。
寧寧記得兩個禮拜前這件事還是個笑話,神經病,奔跑的人只有三個,他們說自己發神經,忠勇樓三樓長廊是表演場所,好玩嘛好玩。每天第二節下課,跑的時候不出聲沒有表情,跑完後大家笑成一團,嘻嘻嘻哈哈哈。
第二天五個人,第三天八個人,第四天十二個,第五天十九個,那些好玩的人變成那些奇怪的人。第六天三十一個,第七天六十個,第八天一百三十個,那些奇怪的人變成大部分人,那些不玩的人變成奇怪的人。
寧寧她……噗……禮嘉貼在阿冠耳邊,阿冠的眼睛在笑。
寧寧妳快要受不了。沒有人來慫恿妳,沒有人來貼在妳耳邊,再也沒有人與妳說話。曾經有一秒妳想奔跑,但時機過了,妳不想奔跑,妳想殺掉奔跑的人。
那一秒來了。
寧寧妳知道妳是唯一?今天幾乎全校的學生都下去了,老大不提一個字,他們拼命翻閱報紙,每天看見相關的報導就鬆一口氣。
「別的學校也有。」
老大在課堂上說:在走廊上奔跑很危險,大家不要做。說完所有人都看向寧寧,好像老大說的是她。寧寧不敢轉頭,她覺得自己像被魔術師請上台躲在箱子裡的觀眾,利劍插入穿出,冰涼的金屬貼上她的皮膚。那些奔跑的互謀眼神她身旁織成一個綿密的網絡,架住她靜止在密箱黑暗中擺一個難堪的姿勢。寧寧聽見外頭觀眾想像她流血受苦而發出的驚呼。
就是那裡。刺她!她不會死啊。這是魔術,魔術都是假的。
「殺了魔術師!」
寧寧衝上台去咬了老大一口,她沒有武器。眼神也不夠銳利。
隔日寧寧背了一小桶黑油來到學校。她帶著零用錢走到巷口的機車行,機車行的叔叔問她買黑油要幹嘛。她說學校作業要用。
忠勇樓三樓的走廊佈滿黑油。第二節下課他們站在走廊頭看著地上,油漬反射陽光讓他們瞇起眼睛。一陣窸窣。又一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裡突然有人「喝」一聲向前狂奔。一個接著一個,寧寧聽到骨骼斷裂的聲音,肉包骨撞上硬物的悶響。臉朝下埋在汩汩血泊中,門牙在黑油裡閃閃發亮。
老大你們看到了吧,這已經不是好玩了。寧寧妳是第一個揭發這件事的人。
但行政大樓走廊上一個人都沒有。他們都在辦公室裡看報紙。
上課前有人走出來蹲下用手指檢查走廊一角的水泥地板,黑紅中肉花叢生。
髒死了。扣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