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夠年輕,年輕得不太知道江南是誰。
我也太老,老得明白輿論完全不是理性的產物。
做為一個新聞工作者,我時常被熱血衝昏了頭,有時候又太過冷漠。當然啦,也屢屢犯錯。
我不是很清楚我為什麼要上部落格來貼文,因為我既不願讓人窺見我的生活,更確定這一秒和下一秒的我所想不盡相同。
但有些事情實在是,就像一片痂皮,讓人癢到,立即就想要把它摳掉為快。
所以我在「字牛」的生涯之餘,決定偶爾來做一些零疤零的閒暇活動,希望不會引起太多注意。
距離我在柬埔寨首都金邊市,看見那座卸掉了彈匣的手槍「公共藝術」,已經將近一個月了。
金邊人告訴我,那是陳啟禮被柬埔寨強調新氣象的親華政府逮捕以後,留下的紀念碑。
好大的、很像真的那一把手槍閃閃發亮,讓我很想把臉框在空彈匣裡拍照留念,這個比站在小熊維尼立牌後面酷多了。吃蜂蜜哪比得上吃子彈。
為什麼是手槍?假使陳啟禮真如柬埔寨人所指控,是走私軍火的販子,那這個紀念碑應該是長槍、步槍而不是手槍吧?總而言之,陳啟禮被抓的原因確實是私藏手槍
之類的輕槍械,把他抓起來,軍人們也已經統統交出武器,再立個紀念碑意思意思,然後就天下太平了。我要講的是,柬埔寨有他們自己含混帶過的問題,陳啟禮在
這件事情上是有衰到,但我沒有想幫他伸冤,陳啟禮在台灣的部分,是我們台灣的問題。
我不認識也沒見過陳啟禮(真是廢話)。
但我想像中的他,因為各種似是而非的訊息來源,似乎已等同於某種眷村中年男子。當然,他們和那些功課好、整潔又乖的眷村男,絕對是不同一掛的。
他們長得有點帥,很性格,同儕「兄弟」眾多,總把不是太髒的髒話掛在嘴邊當口頭禪突顯男子氣概,事實上對女生卻禮貌得個要命,重點是,非常愛國愛家,打個小架還要說成是「為民除害」。
我從小到大的成長歷程中,一直不明白這些男人哪來這麼多的精力。
但陳啟禮真是我想像中的那種眷村男嗎?
以他的生命史看來,此人真是立志要鬧到天翻地覆。
美國達拉斯脫衣舞夜總會的老闆傑克魯比(Jack Ruby) 當著全球媒體面前幹掉刺殺甘迺迪的奧斯華,
即使各種陰謀論甚囂塵上,美國人還是對魯比持負面看法,認為他是一個好大喜功的笨蛋。
陳啟禮卻在台灣成了一個莫名其妙的英雄。
我們不檢討究竟是什麼因素鼓勵了陳啟禮的好勇鬥狠,竟然養成這樣一個就算逃離國門,也繼續替第三世界國家軍閥助紂為虐的地下霸王,反而大力讚揚他無法回國奔父喪的孝順,還有忠肝義膽,這是不對的。
前述所說的眷村中年男,或許是基因XYY、拳頭比舌頭利害的莽撞男人,但絕對不會是什麼可怕的大壞蛋。可是陳啟禮殺人,他賣武器給柬埔寨軍閥殺人,他在台
灣殺人、美國殺人、在柬埔寨也殺人,而且不管哪一省哪一國人,或許還販毒。所以我認為無論是外省掛、眷村掛,都不需要因為「兄弟情誼」,而對他產生任何認
同或同情。
他既不是我兄弟,也不是你的。
只是一個彈匣被卸掉的手槍王。自己爽自己的。現在玩完了。罪惡的遊魂沒有家鄉。
我為了陳啟禮,重讀了一遍駱以軍的《手槍王》,頗能符合目前對這件事情的心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