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言】
朱利安‧利普斯太肥了，不可能有機會倒臥在熱浴池裡左擁右抱一雙裸女；他要不是很有錢，不然她們就是妓女。朱利安不是有錢人，但她們的確是妓女。而且她們在朱利安那裡工作，所以這算是公司聚會，只不過加上雜交性愛。他們三人才剛剛在朱利安的山頂後院表演完水中版的性愛寶典，現在正在星空下休息。現正值九月暖夜，聖佛納多山谷蔓延至遠方，宛如一具張燈結綵的胴體。朱利安身旁的女孩年輕、纖瘦，不像朱利安已年近四十。其中一個女孩是巴西人—橫流南北美洲的肉體世界經濟產物、人肉商品—她深色的長髮溼答答貼在背上，一對人造巨乳在擾動的熱水池裡浮晃，好似兩艘用乳頭裝飾船頭的碗公型小船。另一個女孩來自美國中西部，至於是哪一州，他也懶得記。伊利諾伊？好像是愛荷華州，但誰在乎呢，反正都是一大片隨風搖擺的麥田，看起來沒兩樣，這個女孩染了一頭假金髮，剪得短短的，身上打太多洞—─耳洞、鼻洞、陰唇洞—不合朱利安的胃口。
熱浴池連接石板平台，湧出的水經由石岸渠道，流瀉注入相連無邊無際的泳池；池底的燈光，讓泳池發出詭異的藍光。朱利安仰躺著，手臂垂掛在女孩肩頭，一副漫不經心「我們剛做完愛」的姿態，但他卻一臉不安、心事重重。他拿起打火機，點燃一支Montecristo雪茄，瞇起深色的眼睛隨煙霧繚繞。儘管朱利安一絲不掛，但他神色凝重，女孩也戒慎看著他。
朱利安盯著自己的房子—他輝煌耀眼的崛起，落成了這棟方方正正、由玻璃金屬建成的豪宅—心想是不是非得賣了它。朱利安老早洗過手上的錢，但卻洗得不夠乾淨。所以現在國稅局一直讓他坐立難安，律師也警告過他，說不定哪天早晨的咖啡，配的就是犯罪起訴書。
「我要走了，」打洞女說。「請問你還有古柯鹼嗎？」朱利安喜歡她的措辭，請問你有，而非有沒有、你有嗎。他喜歡別人使用禮貌的問句，聽起來文明多了，尤其近來什麼都變得很粗糙。
「在廚房流理台上，」朱利安告訴她。「留一點給我。」
當她從熱浴池起身、擦乾身體，拉丁女（花名：塔比莎）見狀也起身離開。
「妳們都要走？」他問，寂寞無端浮現。
「你讓我累壞了。」拉丁女謊稱，裹起朱利安給她的毛巾浴袍。她的同事拎著毛巾、往屋內走去，依舊一絲不掛。拉丁女給他一個飛吻，朱利安回頭看她離開時，注意到電漿電視在漆黑的客廳裡發出藍色光芒。地方新聞台正在播報著高速公路飛車追逐的消息。朱利安喜歡看飛車追逐；這類新聞是南方地方台的焦點新聞。他看飛車追逐來紓壓，就像有些人看魚缸沉思一樣。正當他數著有幾輛警車的同時，胸口隱隱一陣緊繃。
朱利安躺回水裡，活動肩膀，想放鬆上背肌肉。胸口又一陣絞痛，然後又沒事。他低頭，卻看不到自己的屌，肚皮已經大到無可救藥，以他肥胖的程度，得動用極端節食或手術才有救。不論是誰，肥成這樣都雄風盡失，尤其是做他這一行。朱利安明白，他必須認真看待自己的健康。晚餐吃的兩個起士漢堡，正在腸壁上彈來彈去：側滾翻、後空翻、再耍幾個特技。爬進熱浴池前，他又吸了多少古柯鹼？水氣結成的水珠在他光滑的額頭上閃閃發光。他似乎比平常更會流汗。沒關係，反正馬上就要起來了。
透過房子的玻璃牆面，他看見女孩在客廳走來走去；一個在講手機、另一個在喝健怡汽水。他突然發現，自己希望她們離開。他需要獨處一下，想想該怎麼處理錢的事情。
當然，他也可以去販毒。毒品市場沒有底限，而且他以前也做過。這方面他有一些關係，以前服務過的客戶，也許還願意幫他牽線。但在這一行，出錯的空間微乎其微，只要稍稍出錯，通常全盤就會出亂子，最後鐵定不是死於亂槍之下、就是鋃鐺入獄。
朱利安感覺有點想吐。他想，也許喝些啤酒，胃就會舒服一點。女孩們現在已經在穿衣服準備離開。他想喊她們，但不記得名字。頭髮刺刺短短的女孩，在小背心外面穿上石洗的牛仔外套，這時他頑強的腦袋瞬間啟動。「瑪娜！」他大喊，但女孩沒聽見。她正在跟剛掛電話的塔比莎說話。朱利安又喊一遍。「瑪娜！」這次稍微中氣不足—因為一口氣喘不上來。水溫似乎變熱，遠方傳來土狼哭號，淒厲的叫聲微弱，迴盪到灑滿月光的山坡。平常朱利安會起身，光溜溜走進廚房，但此時往四方擴散的大肚腩，正挑帶著他平時無可動搖的自信。但現在他不想一邊赤身走來走去，一邊猜想這兩個纖瘦年輕的女孩，會不會覺得他是個胖子、是個渾身幾近中年肥油的臃腫肥佬。年近中年？想騙誰啊？他早步入中年。
「瑪娜！」這次他幾乎聽不見自己的聲音，他望著玻璃屋，視線卻漸漸模糊。他試圖大口吸氣，卻只能淺淺呼吸，顯然胸腔裡的一對幫浦今晚已經休工。開始蔓延到左手臂的疼痛，起初還不算什麼，但他卻頓時無法將空氣吸進沾滿尼古丁的緊繃肺葉；但不一會兒，卻像被空心彈打到，身體彷彿爆開，才三十九歲，死於心肌梗塞未免也太早了一點，他全然無知究竟怎麼回事。然而，要是他最近有看醫生，心裡就有底。血管硬化不難診斷，連空照照片都能捕捉到他硬化的血管。他終於發現事態嚴重，如果想活命—沒錯，正是他那條性命—現在就必須爬出滾滾熱水、赤裸裸蹣跚而行、忘卻他的游泳圈與伸縮自如的小弟弟，走到屋邊，讓女孩報警叫救護車，通知接線人員朱利安‧利普斯在垂死邊緣，沒錯，就是快掛了！請他們幫幫忙，找個人帶硝化甘油與電擊板趕到他位於穆赫蘭旁山邊的住所，讓他的心臟在下台一鞠躬之前通上電。
朱利安把手放到滾滾大鍋的邊緣，用完全失去肌肉線條的手臂，奮力一推。他隨及感受到前所未有的極度疼痛。朱利安對於這次的性命難保心裡有數，所以發揮空前的意志力，一邊咕噥、一邊氣喘吁吁，才將自己龐大的身軀拖上岸。他如同擱淺的海洋生物側躺著，盯著自己的家，看著塔比莎飄出他的視野，走出大理石廚房。而瑪娜早已離開。
朱利安還能把一條腿翻到身下，大腿尚存一絲力氣將腳抵住濡濕的石板。渾身濕淋淋，又痛苦不已，靠著令人激賞的求生意志，他決心要爬回屋子、爬到電話旁、爬回堅信還等著他度過放蕩漫長的大好人生。
熱風持續從沙漠吹來。他聽見土狼又叫了起來，只是聲音更近了。天空似乎低了些，星星漸漸靠近，意識開始悄悄步入黑影之中。他的嘴敞開，再次試圖呼喊求救，卻只引發胸口猛烈疼痛，使他身體扭曲滾回池邊，噗通跌回熱浴池裡。隔天早晨，薩爾瓦多籍的泳池清潔工人在池裡發現他，嚇得魂差點飛了，可憐非法的工人因為驚嚇過度，整個下午請假、跑到教堂禱告。
【第五章】
夏日的熱氣，讓樹都脫皮了。烈日無情猛擊山丘和峽谷；整個山谷底部宛如熱窯。老舊的冷氣在屋裡猶如正在死亡的行軍般呼吸困難，馬可思通常只穿運動短褲走來走去，如需出門辦雜事，就再套上一件Ｔ恤。珍大部分時間都在「撕線」。耐森白天參加附近ＹＭＣＡ夏令營，跟其他小孩一起吞鹽丸、找樹蔭消暑。蘭諾幾乎整個夏天都在波士頓和紐澤西探望珍的姐妹。馬可思能做的，大約只有一周修剪草坪一次。車庫清理完畢之後，除了等待是否有人回覆寄出的一百五十封求職履歷之外，就沒事可做了。
沒有人回覆。
為了避暑，馬可思帶著柏川‧羅素到馬里布的里歐‧卡利蘿公有海灘哻，坐在陽傘下看海、想自己的人生怎會走到這一步。海灘上不准帶狗進入，馬可思深怕被逮到，但運氣不錯，沒有人抓到他藐視法律。他仍保持和亞特蘭斯的例行高爾夫球賽。亞特蘭斯有一堆在運動賭博裡殺進殺出的精采故事，讓馬可思洗耳恭聽。他們一邊在炎熱的球道上上下下跋涉，一邊聽亞特蘭斯利用一種沒人發現過、難以理解的演算規則，發明了能預測比賽中網球選手的表現系統。馬可思心想自己的朋友是不是瘋了。直到一天，亞特蘭斯開了一台全新的保時捷到球場停車場，馬可思才相信。
夏天依然炎熱，利普斯家的房屋貸款已經所剩無幾。信用卡欠款開始越滾越大。六月過去了，七月來了。馬可思每天就在網路上瀏覽商業網站、看報紙、到咖啡店讀老舊的哲學書籍，以及到會員資格快到期的健身房運動。馬可思在一個熱到爆的下午，到健身房一排電視下面踩腳踏車，因為睡不飽，讓他的心臟猛跳，汗水如小河一樣從臉上飆出來。每台電視播放不同頻道，有放送沙漠戰爭的CNN新聞台、午間肥皂劇、財經節目。財經節目由一個禿頭的中年男子主持，他看起像罹患嚴重的老人癡呆。馬可思感覺到這個男人，雖然眼神瘋瘋的，但他很像潤，是一個有權力的人、一個征服者，財神爺似乎會洩漏令人心癢的賺錢天機給他這種人。財神爺說的話，寒酸的馬可思，是不可能有希望聽懂。即便電視都靜音，馬可思的目光離不開這名財富和併吞的鼓吹者。為什麼他能成功的這麼討人厭？他是如何使盡渾身解數不讓自己變成奴隸？他倡導使用不帶情緒、非關道德的理念，從市場中賺錢。他誇耀自己投資軍火類股、色情產業與煙草事業—錢的出處，本身就沒有意義，錢就是錢。事情不就是如此嗎？他不斷說著：處處有人發財，下一個可能就是你！
馬可思開車回家時，主持人不斷冒汗的臉孔，腦海揮之不去。馬可思在廚房直接喝自來水—送水到府的服務，上個月就停掉了。這時，位於太陽谷哷的一家軍火承包商達爾科技哸打電話來說：有一個採購經理的空缺。馬可思會想出門、多了解這個工作嗎？他問了一下薪資—根據你的經驗而定，會在五萬到十萬美元之間不等，便立刻安排時間面試。
從在比佛利山莊酒店上大啖羊排前菜至今五個月，馬可思在熱到冒煙的八月天，身處一點也不美麗的太陽谷裡。珍建議他做一些自我催眠，讓心情樂觀一點。當珍描述如何進行自我催眠時，他笑了出來。儘管如此，只要能讓他面試時顯得更討喜、不這麼絕望，他什麼都願意做。所以一路上，他一邊重複：我是一個好主管、好經理，員工都喜歡我，一邊不讓自己看起來像個笨蛋。這似乎真的讓他心情雀躍起來。達爾科技是一棟籠罩在崎嶇佛杜戈山哠陰影下的巨大建築物。把車停進達爾科技偌大的停車格時，他頓時感到一陣自信滿滿。
「從事殺人的科技事業，你有什麼想法？」勒斯‧克萊摩問。勒斯是達爾科技的人力資源主管。他身穿短袖白色襯衫，說話時，雙手緊握，讓他前臂的肌肉很不協調地突出。他大約四十來歲。馬可思猜他的條紋領帶是夾上去的。他的辦公桌上有很多家庭照，但照片看起來像隨框附贈。馬可思對勒斯說明他在瓦速「祈禱總統」生產線的工作情況。勒斯說，他喜歡總統娃娃的聲音；馬可思回說，他已經覺得自己錄取了。勒斯沒有笑。
「工廠是工廠。」馬可思說，勉強擠出笑容。
「真的開始和政府合作，全然是另一回事，」勒斯說。「我是基督徒，所屬於聖狄馬斯區的贖世主堂唎。身為基督徒，我個人常掙扎於達爾科技的事業本質。我不會騙自己。的確，我們建造的系統，可以重擊嚇阻敵人，但有時無辜的人也因此喪命。我必須問自己—這是耶穌要的嗎？是嗎？」他說到這裡就停住。顯然勒斯在等待一個確切的回答。馬可思開口前想了想。這份工作福利很好。
「我不知道。」馬可思不想落入他的陷阱。馬可思感覺問題之下還有其他東西，這是勒斯‧克萊摩精心設計的問題，任何人答得不對，就慘遭淘汰。他肯定勒斯想讓他說錯話。
「馬可思，耶穌會理解。他不喜歡這樣，但他會理解。我們會在午餐祈禱團一起禱告。這是我們的信仰。」馬可思一言不發、沒有反應，勒斯起身，伸出手。「好了，兄弟，謝謝你來。」收到訊息，馬可思離開座椅，伸手迎上面試官的鐵掌。
「你同時也面試很多人嗎？」馬可思不想這樣離開。雖然他不喜歡勒斯，他真的很需要這份工作，而且他只有這個面試機會。
「我不需要回答你，」勒斯說，試圖讓氣氛輕鬆一點，但徹底失敗。當他看見馬可思的神色不動如山，他說：「是的，我們目前也在和其他面試者談。」
「這份工作有全面的福利嗎？」馬可思知道答案，但不想輕易放棄。
「有。好了，馬可思，謝謝你今天來這裡。」
面試後，馬可思寫了一封感謝函給勒斯，還附上一篇關於〈等長運動唃〉的文章。這是馬可思從《重建自我：幫你四十歲後找到工作》學到的小撇步。但他再也沒有收到勒斯的通知。接下來一個月，他陸續收到敏壓膠製造商、防盜鈴工廠、監獄用日光燈防護網罩工廠的面試通知。全部的薪資都不好，沒有一個有起色。
晚餐後，馬可思和珍在廚房收拾。學校幾個星期前已經開學，耐森正在寫功課。蘭諾因為眼睛引發的頭痛正在房間休息。馬可思參加啦啦隊服製造商的儲備業務人員大會。他對珍說，他提早離開大會，珍問他為什麼。
「因為我不能做約聘工作、到處打電話給不認識的人……薪資與時間成本不符。」
「那你有計畫嗎？」
「我有計畫嗎？有啊，我有一個計畫。我的計畫就是找工作。」
「你知道我們負債多少了嗎？房屋貸款、信用卡、還有其他的。」馬可思知道負債越來越多，但他覺得不停盯著令人頭痛的芒刺，對事情沒有幫助。
「多少？」
「快八萬塊了。」
這個數字激發出深處的恐懼，足以搖撼心肺。不是一、兩萬還可以處理的數字，甚至也不是四萬，雖然痛苦但還在馬可思理解範圍的數字。八萬，這個數字讓他腸胃翻滾、在他臉上甩巴掌、打斷他的鼻樑。這個數字超出他最壞的臆測，但馬可思不想掀底，所以他只說：「好吧。」
「好吧？你只說好吧？」
「那妳怎麼不去找工作？」珍看著他，一臉震驚，馬可思馬上後悔說出的話。他叫妻子去找工作，打破了他們之間的默契：馬可思絕不會妨礙「撕線」的發展。珍對這家店，不只深深投身其中，更為它的成功下了重注。她的表情告訴丈夫，他已經越界了。但一股絕望從馬可思心裡湧出，讓他不再沉默。
「我有工作。」她說。
「那根本行不通。」這只是委婉的開頭。現在才是攻擊！「我們得正視目前的情況。妳根本不該和波朗合夥，她完全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那女人是個失敗的藝術家，不是零售專家。我們需要斷尾求生。」
珍努力控制住自己的怒氣，狠狠看著馬可思，大吵一觸即發，這種爭執的下場總是很慘烈，都是外在的壓力危及婚姻，總有一方或雙方情緒崩潰，想打電話給律師。但馬可思不想退讓，他盯著珍，眼神同樣凶狠，目光始終不移開。嚴重的爭執在即，顯然今晚不會同床共枕。馬可思突然會意，自己忘記呼吸。當他深吸一口氣時，發現一股熟悉的氣味從廚房飄來，一股很久沒有聞過的味道，一股和現在的情勢一點都不搭的味道：大麻。
「妳有聞到大麻嗎？」
「醫生開給媽媽的。」
「醫生開大麻？」
「因為青光眼。」她一副「這就是事實」地說，似乎大麻療法聞名世界，連新聞都報導過，珍一臉如果你如此無知、連這個都不知道，那我也幫不了你。
「妳不打算跟我討論這件事？」
「討論什麼？媽生病了。她需要大麻來治病。」
「家裡有小孩。」他說，好似這個理由可以解釋一切。
馬可思很尊重珍，不會乾脆以一家之主的姿態打壓她。所以他雙手交叉，再次深呼吸。馬可思這麼做時，大麻甜甜的味道變得更明顯。「妳有沒有想過，如果耐森問外婆是不是在嗑藥，妳要怎麼跟他解釋？」
珍沉默了一陣，思索這個問題。顯然她沒想過這個問題。
鈴鈴—
門鈴？
這時候怎麼會有人按門鈴？
馬可思眼睛睜大了一點，看見門口站著洛杉磯警局的警察，藍色制服緊包著又挺又直的體格。警察是中等身材，修剪過的鬍子，將他寬大的棕色臉龐對稱中分。他胸口的黑色名牌寫著：費斯克茲。
馬可思立刻想起，大麻已經沒這麼富有犯罪色彩、他是否要被抓去關。然後他想起蘭諾有醫生處方。「警官，我可以解……」
警方非常專注於自己要說的話，馬可思根本沒有機會說完解釋這兩個字。他說：「你是馬可思‧利普斯嗎？」
「是的，大人。」馬可思相信，應該盡可能稱呼所有有公權力的人為大人。如此一來（雖然機率渺茫），可以降低痛苦，減輕自己在他們不可預測的鞭斥下受罪。
「你是朱利安‧利普斯的弟弟？」
這個問題讓馬可思嚇了一跳。他已經和朱利安斷絕關係好久了，推算朱利安也這樣想。馬可思盡可能不去想他這個關係疏離的手足。他知道，警察的出現，不是好預兆。他一有這個不祥的念頭，又再度發現大麻的甜味已經充斥整間屋子。馬可思肯定回答警方問題，但願話題不要亂轉，不然他還得進一步解釋。馬可思注意到警官的鼻子在抽動。他聞到了嗎？
「利普斯先生，抱歉必須告訴你，呃……你的哥哥？」
「是的？」
「……過世了。」
朱利安才四十歲，死了？馬可思上次見他，已經是很多年以前。他不曾想過兩兄弟有和解的一天，但死亡？這驚訝的消息狠狠在他臉上踢了一腳。他聽見背後有人倒吸一口氣。珍也驚訝得無言。
「為什麼警方通知我他的死訊？他有涉入麻煩嗎？」
「利普斯先生，這是長官交代。」
「他怎麼死的？」
「我不清楚。」
費斯克茲警官咕噥著節哀順變之類的話，就回警車。馬可思關上門，轉身面對珍。珍擁抱他，輕聲說：「很遺憾。」他反射性也抱緊她；馬可思感覺到珍期待他回抱，而非因為馬可思此時需要有人擁抱。他感覺出奇的輕鬆，宛如從肩頭卸下重擔。妻子抱著他，馬可思才發現這是最近幾個月以來，他們最親密的接觸。
蘭諾眼睛紅紅泡泡地出現在門廊：「我需要有人載我去超級市場，我想買一些鷹豆泥和蘇打餅。」然後蘭諾開始失控狂笑，洪亮的大笑聲從她纖細的身體抖落，讓她開懷了好一陣子。幾秒鐘之後，笑聲漸漸減弱，馬可思和珍耐心等候可以對話的時機。蘭諾發現他們兩人關心地看著她，又開始大笑，整整笑了一分鐘才回覆正常。
「媽，我不想壞了妳的好心情。但馬可思的哥哥剛去世了。」
蘭諾的目光，期待地從珍移到馬可思的身上，等待女兒話中的笑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