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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說試讀:我心中的石頭鎮

2008-06-27 18:01迴響:0點閱:3290

 離開童年的海邊小鎮,她來到北京,時間長的讓她說話、行動、想法、感受都像一個地道的城市人,連煩惱也像──無聊的工作、不知未來的愛情、冷漠的關係、看似忙碌卻又一無所成,日復一日相同的對話或者沉默,連做愛都驅散不了的虛無感……

 直到有一天,從家鄉小鎮,不知是誰寄來的一條鰻魚乾,那濃厚的腥味挑釁似地刺入她塵封的記憶,於是,記憶潰堤,她又成為那個名喚「阿狗」的孩子,沒有父親母親,只有一輩子都不快樂的祖父,與一輩子安安靜靜的祖母,在那個家家戶戶都打漁的小村子,只有她從來不曾像其他人一樣,在海邊盼回什麼人。她是沒有人管的野孩子,就連村裡頭的啞巴都要欺負她,將她監禁在黑暗的地洞中,死亡成了她唯一的企盼,因為,比死亡還可怕的是入骨的恥辱。

 而與這個村子所有人命運緊密聯繫的大海,總是放肆地強取豪奪,最後也帶走了啞巴。只有這個石頭小鎮的荒涼,是它不想帶走的部分,她一次又一次站在唯一能離開此地的道路上,但總是沒有錢買車票,唯一能夠走遠的一次,卻是去取出自己的小孩。她的生命,碎裂如海邊的浪花,她以為,只要遠離大海,就能不再受它纏繞與詛咒。

 但她怎麼也沒想到,大海藉由風乾的腥味,強迫她面對曾經想要逃離的一切,隨著氣味而出現的,是她不曾想像過、她以為從來不曾存在的父親,帶著生命腐朽之前的迴光,此時此刻,她終於可以大聲哭喊,融化了像石頭般堅硬而永不消失的黑暗與陰鬱,也才讓她有更多的力氣,可以任由過去的浪,打掉現在一身的灰,而屬於未來的生命色彩,才得以重新顯現。

我心中的石頭鎮

作者:郭小櫓(Xiaolu Guo)
出版:大塊文化公司
定價:250元
出版日期:2008年6月30日

作者簡介:郭小櫓

一九七三年生於浙江石塘,北京電影學院電影美學碩士,2002年赴英國,現居英國拍電影寫小說。她兼具小說家、評論家、編劇、導演數種身分,曾出版長篇小說《芬芳的三十七度二》、《我心中的石頭鎮》、電影理論文集《電影地圖》、《電影理論筆記》等書;編劇作品有《網絡時代的愛情》、《汪洋中的一條船》。

《我心中的石頭鎮》英譯版在2005年獲得英國《獨立報》外國小說獎最終提名,與愛爾蘭「國際IMPAC都柏林文學獎」初選,後又出版以英文寫作的《戀人版中英詞典》,入圍英國「柑橘小說獎」決選,成為英國文壇上頗受注目的新人。

在電影方面,她至今拍了六部長短片,包括紀錄北京申奧期間農工悲苦心聲及城市樣貌丕變的《嵌入肉體的城市》(The Concrete Revolution)獲法國巴黎「國際人權影展」大獎、描寫城鄉及歸鄉情結的《今天的魚怎麼樣?》(How is your fish today?)獲2007年法國Creteil「國際女性影展」評審團大獎,以及藉由雙親的東西行旅透視文化衝突的新片《西行之路》(We went to wonderland)。

小說與電影,是她不可或缺的部分,在網站上她如此寫道:「透過小說創作與電影拍攝,我試著找出一個覺得自己站在局外的人,如何在紛亂的現實中展現人類存在的真理。我發現,人的內在世界與外在世界之間的距離竟然如此遙遠。人性總是渴求愛與心靈的撫觸,藝術往往能使人的靈魂感受到溫暖與力量。」

 

 一切都是從那條鰻魚鯗開始的。那條從石頭鎮某個不知名的街巷寄來的鰻魚鯗。

 它是一條大約有八十五公分長的海鰻魚,從中間剖開了,但仍然能看出連成一體的背鰭,臀鰭,與尾鰭。尾鰭相當長。依我的想像,這條鰻魚應該是按照石頭鎮製作鰻鯗的傳統方式鹽漬的,也就是說,五公斤重的鰻魚,撒了兩公斤的粗鹽。可以看見刀的痕跡,從海鰻銀白色的腹部切入,然後刀刃抽出來,再從海鰻的頭割到尾,緩緩地剖開,一分為二,成為一副中間連帶的魚鯗。

 這麼大的一條海鰻,我想它應該是在農曆七月,鰻魚最肥美的時候被漁民打了上來,它先是被掏了內臟,然後懸掛在冬汛季的朝北的窗下,直到風乾成像刀背一樣堅硬,最後,有一隻我並不知曉的手,將它從通風的屋梁下摘了下來,縫進包裹,寄到了一千八百公里之外的一個城市,寄到了那個城市我和朱子所建立起來的一個家中。

 當我打開那個散發著魚腥味的包裹,朱子,在這個城市裏我唯一親密的男人,他站在我的身邊,目光一直聚焦在那個包裹上,滿腹疑惑地問我:

 「從哪兒寄過來的?」

 「石頭鎮。」

 我淡淡地吐出這三個字。

 「石頭鎮?」

 朱子的目光更加迷惑,似乎聽到遠古傳來的一個聲音。

 包裹很重,當我慢慢把那條巨大的乾鰻魚拉出來,挪到桌子上的時候,朱子驚呆了。鰻魚似乎還活著,它那條巨型的尾巴,尖尖地往上翹了起來,就像馬上要游走一樣。

 就在那一刻,魚的氣味,東海的鹹腥的氣味,石頭鎮颱風的氣味,刹那間從眼前的物體身上流淌了出來。記憶被接通了,記憶之水,一下子,鋪天蓋地地湧進了時間的隧道。

 

 我在石頭鎮上度過了我生命最初的十五年。現在,我離開了石頭鎮。我距離石頭鎮一千八百公里之外,我跟完全不瞭解石頭鎮故事的男人在一起,我跟完全迥異於石頭鎮的大城市打交道。我已經很久沒給石頭鎮上的那些人寫信,我知道我仍然想著石頭鎮,想著那些事,想著那些人,那些曾經歷過我身體的那些人,那些我也曾經歷過他們生命的那些人。

 如果沒有那條遠道而來的鰻魚鯗,我不會再去回憶,那個地方,那個叫石頭鎮的地方。

 一切的記憶,就這樣開始了。

 ******

 還是暫且把記憶的門關閉幾秒鐘,我先來介紹我的現在。

 現在我跟朱子在一起生活,我們住在北京,乾燥,巨大的北京。我二十八歲,朱子二十九歲,離三十而立沒有幾天,而我們在這個城市卻從未感覺到立足。這個年齡段,對所有害怕青春逝去的人來說都是敏感的,可我看見我的二十八歲,並沒有多少非常意外的地方,二十八歲,離年少無知已有些距離,可是離人世耄耋卻還是蒼蒼茫茫。說到二十八歲,我唯一覺得有點聯繫的是媽祖娘娘是在二十八歲時去世的,那不叫去世,在我的石頭鎮老家,漁民們說她是「羽化升天」,變成了仙人。在石頭鎮,沒有一個漁民不拜媽祖的。媽祖娘娘活著時是個賢人,她搭救那些在風浪中飄搖的船隻,並給漁民們預報海上的天氣,可她二十八歲就得病死了,留下來一座座的媽祖廟,飄著香火地站在那些颱風侵襲的海角。二十八歲,而我還好好地活著,也許算不上完全「好好地」,我時常活著心懷恐懼,卻不知恐懼什麼。我想媽祖娘娘是個沒有恐懼心的人。這也許為什麼她能施愛別人。而我,一直只在乎自己。

 

 我在這個城市的一家錄像租賃店裏工作,也就是說,在北京的北邊,海淀區學院路附近的一個街角,錄像租賃店小小地擠在一排高大的楊樹後面。楊樹在春天飄滿了白色而骯髒的楊絮。錄像店左邊的隔壁是賣藥的,是那種特殊的藥,成人用品。右邊的隔壁是賣童裝的,那種小工廠做的色彩鮮豔的小孩衣褲。我們三家店互相依存著,誰也搶不了誰的生意。雖說都是不起眼的芝麻小店,可是這個城市需要我們,就像我們需要這個城市一樣。

 我在這家店給一個中年的老闆打工,整個店面也就十二平方米,牆壁上貼滿了香港和美國的電影海報,成龍,湯姆‧克魯斯,茱莉亞‧羅勃茲。我的工作是出租電影錄影帶,站在不到兩平方米的櫃台裏,幫顧客查找錄像帶加上收錢再加上偷偷看錄像。工作有些單調,可是能看各種電影讓我感到滿足。朱子剛剛辭去一份工作,他不喜歡工作,他說工作是愚蠢的。這倒也無妨,終歸來說朱子是個不錯的男人。雖然我不知道我們能在一起處多久。

 

 我和朱子像兩隻寄居蟹,寄居在這個龐大的城市的一幢高樓裏,高樓一共是二十五層樓,而我們住在一層樓,當我們在被窩裏翻身的時候,常常感覺身體沉重,難以輕鬆地運轉我們的肌體,這可能跟頭頂的二十四層的重力有關,跟頭頂二十四層樓裏幾千個住戶總和起來的重力有關。與其說我們是兩隻寄居蟹,還不如說我們羡慕寄居蟹的生活,寄居蟹是住在隨身攜帶的螺殼的房屋裏,他們也能隨時地從螺殼屋裏爬出,搬進新的合適的螺殼中,而我們,我跟朱子,卻不能。

 我們倆相依為命地住在這個一層樓的房間,不聲不響地看書或是睡覺,像是兩個去日無多的老年人。我們不養貓,更沒有狗,我們曾經種過幾株可能會開花的植物,可是對面一幢一個模子築出來的二十五層大樓擋住了太陽,所以我們的一層照不到陽光,準確地說,那幾盆可憐的植物,想要爭取到那珍貴的陽光,必須在上午八點到八點四十五的時候探直了身子,如果錯過了那四十五分鐘微弱的而且斜射的陽光,它們就得在下午四點到四點四十五分鐘的時候努力彌補光照,那個時間段裏,主人必須記得把晾在它們頭上的衣褲拿走,必須記得把一切在西邊方向擋住它們光線的物件移走,否則,它們將在白天永遠地錯過了合理的光合作用。因此,植物養了不到半年,就合理地死了。我們也曾經養過兩條大眼泡的金魚,一條叫赤名莉香,一條叫永尾完治。我們讓他們游在窗邊的一個綠色的大玻璃缸裏,希望它們能持續不朽的東京愛情故事。可是,當我們意識到養活魚就是每個星期再去市場買回來新的赤名莉香或是新的永尾完治時,我們便不再往那個加滿水的綠色大玻璃缸投放新的生命,現在,那個玻璃缸還放在窗台邊,只是呈現著乾澀的綠色,關於赤名莉香與永尾完治的愛情終究是空空蕩蕩的一段記憶而已。就這樣,在這個家裏除了會偶爾看到爬行在廚房裏的蟑螂,剩下的,就是我和朱子,馬馬虎虎地還活在這個陰暗的一樓房間裏。

 而住在這幢高樓裏的居民們,每時每刻在我們頭頂炒菜剁肉,做愛吵架,洗澡沖馬桶,跳健身操搓麻將,打孩子又哄孩子,釘釘子後鑽電鑽,從早到晚,節假日無休。他們精力旺盛的日常生活層層疊疊地從二十五層的樓頂彌漫下來,壓迫著我們一層樓的鬱悶的生活。正如記憶,壓迫著我看起來平靜的日子。我有時會跟朱子談起我的石頭鎮。但是,他對我的石頭鎮一無所知,他對我的何去何從也是一無所知,我知道,其實,我的故事與他的生活無關。我從一開始,到現在,我的內心與我的以往,都沒有進入到他的生活。我們的血管是分離的,我們的血液是分流的。我們的肉體在每個夜晚交錯在一起,可是,我們的記憶,無論是夜晚或白天,從來都沒有交錯過。

 我的來龍去脈,與朱子的來龍去脈,沒有任何關聯。

 朱子的世界,是個封閉的圓圈。但,這沒關係。我知道我自身也是一個封閉的圓圈,我只能在我身上找到起點,同時找到終點。我沒有辦法在別的一個圓圈上找到起點和終點。除非是兩個圓圈交叉了,除非是兩個圓圈重合了,可是,這個道理就像是兩個人無法重合一樣。兩個人,永遠是一個人加另外一個人。這個加法,就是人永遠孤獨的緣由。

 所以,儘管,我與朱子在一起,每天,不曾分離,可我卻觸摸不到他的愛。就像他一直是個喜歡玩飛盤的人一樣,我一直接不住這只飛盤。

 愛情是不確定的,工作是不確定的,我們租住的一樓房間何去何從是不確定的,我和朱子的未來更是不確定的。

 只有一件事是確定的,我已經離開了那個刮著颱風的,有著漫長的黃梅天氣的海邊小鎮,真的是與那個用石頭塊蓋房子,用石頭塊鋪路的漁鎮遠遠隔開了距離。我真的是,逃離了幼年開始的那些錯亂而複雜的情感,那些可能在別人看來不值一提,或者只是報章新聞的故事。

 

 可是,石頭鎮,那個位於北緯二十八度二,東經一百二十一度三的海島,那個方圓只有十六平方公里的小小海角世界,那個被墨綠色的養殖海帶爬滿的褐色海塗地,那個被亞熱帶濕潤季風氣候和熱帶海洋的氣流所交替覆蓋的海岸,那個在中國地圖上沒有航線,沒有海運,只有深藍一片水漬的地方,它依然纏繞著我。就像是每個子夜時分重複做的一個夢,就像是具有絕對權威的一樁事件,就像是今生難以逃遁的一種鄉愁,你履行著對它的忠誠的記憶。這些記憶,被那條莫名而來的乾鰻魚鯗扯出來,從那天以後,當我走在這個城市,聽到夜晚的公共汽車慢慢地停在無人的車站時,或者,當我下班回來進廚房點燃火柴準備作飯的時候,或者,在我早晨起來掀開牙膏蓋擠出牙膏準備刷牙的那一刻,莫名的,驟然的,不期而至地湧現了出來,一如石頭鎮的潮水,來勢洶湧,將我童年的膝蓋淹沒。

 

  十多年前那些幼小的,恐懼的,潮濕的,無助的,粘稠的,疼痛的記憶,淹沒了我的十多年以後再生的情感,以至於,我總是覺得,我與朱子在這個城市所建立起的愛,是微不足道的,它無法與我以前那個世界的愛相比。更無法與我以前那個世界的恨相衡。

 

 那時,那時我七歲了。

 我的記憶只能從七歲開始,七歲之前,我的記憶就像是沾滿雨滴的毛玻璃,呈現一片混沌。然而,在七歲那年,發生了很多事情,在我內心,是恐懼而難言的情感,從而,我永遠地記住了從那一年開始的故事。

 那時我七歲,不算太小,懂了一些平常人間的人情溫暖。可事實上,我比相同年齡的孩子們看到了一些不應該那麼早就看到的人間冷暖,所以我很小就顯得冷漠。我沒有見過父母,從來都沒有。聽祖母說,母親生我,是在一條搖往接生婆家的小舢板上,中途她艱難地生下了我,當舢板靠岸的時候,血流盡了,她死了,她幾乎都沒有上岸。我對這樁事件當然沒有絲毫的記憶。包括父親,他不是事件的目擊者。

 後來祖父把我取名叫珊紅,跟大海有關的一個名字,意思是紅色的珊瑚,我見過白色,還有綠色的珊瑚,卻從來都沒有見過紅色的珊瑚,我覺得,紅色,可能是跟那船舷上沾滿母親的血有關。祖父又給我起了個小名,叫阿狗。阿狗這個名字好,命硬。祖父說,石頭鎮有十多個叫阿狗的小孩,因為名字越難聽,閻龍王就越不願意把你捉去,所以你的命越硬。真的,石頭鎮每年颱風季節,閻龍王都會上海灘捉走那些正在玩的小孩,那些名字好聽的,都被捉走了,沒有人想要名叫阿狗,或是阿癩的小孩。

 母親生下了我就死了,祖父給了我名字,祖母養大了我。而父親,從我出生到擁有「珊紅」這個名字,都沒有在場,聽說他是什麼右派,很早就離開了家鄉,他遠在「外地」,似乎只有母親知道父親在「外地」哪一個角落,可是母親忽然死了,於是再也沒有人知道父親在什麼地方。

 我從祖父祖母的語言中得來「外地」這個辭彙,外地是一個什麼樣的概念?我完全不知道。祖母跟我解釋:外地,就是石頭鎮以外的地方。

 

 而石頭鎮,是我的一切,是我沒有洞眼的碉堡,是我生下來就挖好了的墳墓。石頭鎮上的人,在老死之前,早就有了墳墓,因為石頭鎮只有一個山頭能做墳,所以很多人剛生下來,就被活著的祖先選好了墳地,朝向和位置都算過風水,然後蓋上寫了名字的石板,這樣,別的人就沒法再要走這塊墳地。一個人生下來就有了一塊屬於自己的墳地,她怎麼能走開這個地方呢?幼小的我,是無法逃離石頭鎮的。

 

 那時,我七歲,我站在石頭鎮的海邊。我還不知道逃離二字的含義。我也同樣沒有思念這二字的概念。我並不思念我的父母,也不思念我父母的樣子,仿佛他們天生缺失,而我自然而然地降生到了這個世界。我並沒有因為見不到父母而自卑,相反,我覺得比所有的孩子自由。

 實際上,我並不像是在海底生長的一叢紅色珊瑚,我是石頭鎮海邊小巷的一塊石頭。海邊的小巷,堆滿了青色的石塊,我就是那些大石塊縫裏夾著的一塊小石頭,那些小石頭,都被海水所清洗過,風浪把它們拋上岸,每天漁民們拖著漁網和海浮子在它們身上經過,漁婦們搬著曬蝦米的圓竹匾從它們身上踩過。那些常年穿著油膠鞋以便防水的人們,也濕漉漉的踩在這些小石頭身上,太陽出來的時候,裹著鹹澀味的石頭開始蒸發,到了中午,石頭鎮海邊小巷的所有石頭都曬成了白色,上面覆蓋著一層鹽。我的籍貫,就是那條瀕臨大海的小巷。我是小巷上的一塊石頭,鹹澀,沈默,不起眼。

 那條小巷,從我們祖母的家門口延伸出來,一直通向混濁而咆哮的大海。

 那條小巷,叫做倭寇巷。

 

 七歲,每天,每個下午,甚至是每個刮颱風雨的下午,我癡癡地佇立在倭寇巷的盡頭,大海很少時間是藍色的,大海真實的顏色是黃色,它就象一面土黃色的旗幟,在風的吹拂中翻滾在我的眼前。我站在海岸邊看大海,一如常年等著丈夫打魚趕海回來的漁婦。我的皮膚被海風吹拂得變成了石頭鎮大海的顏色,連頭髮,眼睛的顏色,連指甲,都成了海岸那片土黃色。我是一個土黃色的小人。完全的土黃色。海,它是我永遠的朋友,我童年最美好的最神秘的事物。我的雙腳每天泡在石頭鎮黃色的海灘上。海水異常苦澀,它又鹹又澀的滋味,伴隨著每一個高大的浪尖,浸入我的細胞。

 石頭鎮的印象,全部都開始於那個殘酷的渾黃的海。

 海的聲音,海的色彩,海的體積,海的面積,海的四季,海的那隨時吞沒舢板的性格,以及每逢陰曆七月七颱風季裏在海灘上被閻龍王吞噬掉的小孩子,還有那海邊頭戴白色梔子花的婦女的長久哭泣,都佔據了我七歲時幼小的心靈,海令我恐懼和崇拜。

 「討海人與閻龍王只隔著三寸船舷板。」

 這是我們隔壁的船老大,招娣父親說的話。

 石頭鎮的人把出海打漁叫討海,跟大海討飯吃。於是漁民都叫成討海人。

 我們家隔壁招娣的父親就是討海人,他有一條船,船上還有夥計,我們都管他叫船老大,船老大的皮膚是黃銅的顏色,船老大是我見過的最勇敢的討海人,他打過一條鯊魚,全鎮的人都喝過他們家裏燉的鯊魚骨頭湯。吃哪兒補哪兒,都說喝了鯊魚骨頭湯,人的骨頭就會變硬,老人小孩就不會斷腿折胳膊。我也喝了一碗鯊魚骨頭湯,可是那根本不是骨頭,那是一種白色的軟軟的東西。不管怎樣,我想我吃了這些軟骨頭,以後的骨頭能硬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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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用:http://blog.chinatimes.com/openbook/archive/2008/06/27/292791.html
2008-06-27 18:01作者:開卷分類:小說試讀迴響:0點閱:329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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