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是遺失一種語言,然後得到一種愛情,一個東方女孩在陌生語言叢林的探險,
一種百無禁忌的碰撞歡愉,一種不悔愛情的羈旅眷戀……
一位二十四歲的中國女孩到英國倫敦學習英語,還不太會說英語的她,獨自出入機場海關,找旅館投宿,參觀景點,入學上課,觀察英國人的生活,省思對照兩國文化差異……對離鄉背井的新生活充滿了畏懼。她的名字因為難唸,而被大家簡稱為Z。某日Z在電影院邂逅了未來的英國雕塑家男友,相談甚歡後很快便同居,兩人開始了異國戀人的生活,發生一連串不同文化擦撞的歡欣與不快,包括從生活起居的吃住、性、愛或千百般情緒感受,到各種觀念想法,如意識形態、哲學、愛情觀、人生觀、世界觀等,批判與幽默兼容。
整個小說的脈絡可以說是Z透過愛情來探索女性自我的過程,其中有喜有憂,有享受有考驗,而引人入勝的情節擺設和角色營造強固了過程中的戲劇性,往往令人不自主地跟著事件起伏而去關心這位看似平凡卻難忘的Z小姐,跟著那一股戚戚然的「真」直到尾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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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英版戀人辭典 A Concise Chinese-English Dictionary for Lovers
作者: 郭小櫓
譯者:郭品潔
出版:大塊文化公司
定價:360元
出版日期:2008年3月31日
作者簡介:
1973年生於浙江溫嶺石塘鎮漁村,18歲就讀北京電影學院,獲學士及碩士學位,寫劇本,做電影導演,發表小說和影評,出版有文集《電影地圖》、《電影理論筆記》,小說《芬芳的三十七度二》、《我心中的石頭鎮》和電影劇本《我媽媽的男朋友是誰》等。2002年赴英國,現居英國拍電影寫小說,至今拍了六部長短片,包括紀錄北京申奧期間農工悲苦心聲及城市樣貌丕變的《嵌入肉體的城市》(The Concrete Revolution)獲法國巴黎「國際人權影展」大獎、描寫城鄉及歸鄉情結的《今天的魚怎麼樣?》(How is your fish today? )獲2007年法國Créteil「國際女性影展」評審團大獎,以及藉由雙親的東西行旅透視文化衝突的新片《西行之路》(We went to wonderland)。2004年,《我心中的石頭鎮》出版英譯本,並入圍英國「獨立報外國小說獎」決選及愛爾蘭「國際IMPAC都柏林文學獎」初選,受到歐美文壇高度注目。2007年的《戀人版中英詞典》是郭小櫓旅英期間以英文寫成的小說,入圍英國「柑橘小說獎」決選,至今售出25國版權。即將出版的英文小說新作《20 Fragments of a Ravenous Youth》,入圍2007年「曼氏亞洲文學獎」。網站http://www.guoxiaolu.com
【得獎紀錄】
- 2005年 入圍英國「獨立報外國小說獎」決選──小說《我心中的石頭鎮》
- 2005年 獲英國「珍珠獎」的優良創作獎──小說、散文及電影
- 2006年 入圍愛爾蘭「國際IMPAC都柏林文學獎」初選──小說《我心中的石頭鎮》
- 2007年 入圍英國「柑橘小說獎」決選──英文小說《戀人版中英詞典》(A Concise Chinese-English Dictionary for Lovers)
- 2007年 入圍「曼氏亞洲文學獎」初選──英文小說《20 Fragments of a Ravenous Youth》
- 2007年 入圍文化中國2007年度人物大獎「年度寫作大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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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05年 獲法國巴黎「國際人權影展」大獎──《嵌入肉體的城市》(The Concrete Revolution)
- 2007年 獲法國Créteil「國際女性影展」大獎、入圍美國「日舞影展」──《今天的魚怎麼樣?》(How is your fish toda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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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霧】
〈名詞〉低空瀰漫的凝結水汽團,容易導致能見度降低。
「倫敦以霧都聞名。」中學課本上如此說道。我們讀過狄更斯《霧都孤兒》(編按:台譯《孤雛淚》)的小說選摘。這本書在中國名氣大得很,人人曉得主角奧利佛住的地方霧害不是普通的嚴重。
這會兒真的來到倫敦,四下張望卻見不到半點霧。「不好意思,請問哪兒看得到霧?」我問街頭的值勤員警。
「什麼?」他說。
「我已經等了兩天,都沒有霧,」我說。
他直盯著我瞧,一定是聽不懂我的英語吧。
出門走馬看花回到「納廷頓之家」,接待處的女士跟我說:「今天好冷,是不是?」幹嘛這樣說,這我已經曉得了,現在講有什麼用,我剛從外面觀光回來,早就凍到不行了。
今天我才讀到,住宿處不許居留超過一個禮拜。我不懂這算什麼規矩。在中國聽人家說「資本主義國家金錢萬能」。還有我爸媽老愛講的,有錢能使鬼推磨。
怎麼這地方付錢也不讓人家待下去。爸媽的話不準了。
我上網查看倫敦第一和第二區便宜的租房,抄下電話打給仲介公司。接電話的先生聲音聽起來全像來自阿拉伯國家,而且名字全叫阿里。他們的英語也是勉強湊合而已。一位阿里負責雲石拱門區,一位阿里負責貝克街區。不過我挑了牛津圓環地鐵站附近,請另外一位阿里先生帶我去看房子。結果連走進門都有問題。地方髒、光線差不說,還有濃厚的異味。我哪有膽搬過去住?
倫敦表面光鮮,堂皇,然而這些阿里帶我探過究竟之後,才曉得原來倫敦也有難民營般的所在。
【困惑】
〈動詞〉拌和;弄糊塗,擾亂;使含混。〈名詞〉1混亂狀況;2恐慌或騷亂狀態;3把人或物搞錯混淆。
英國食物處處令人困惑,他們吃的喝的常教人摸不著頭緒。就算讓孔老夫子來學這些英語,肯定也會成了空腦夫子。
已經下午三點,肚子餓扁了。我問服務生能吃點什麼。他推薦「下午茶」。什麼?吃下午茶?
他指一塊小黑板給我看,上面寫著菜單:
「咦老的英國茶」
司康兩個,果醬,鞭打奶油,茶一壺 3.75鎊
隨便,有東西吃就好,反正我已經餓昏了。三分鐘後東西送來:「司康」是熱的,厚厚乾乾一塊,奶油很誇張,又稠又油,果醬有三種口味:覆盆子,小紅莓和草莓。一個白磁壺配一只白茶杯。
看那小黑板寫的「鞭打奶油」(編按:台灣稱「打發的鮮奶油」),我又糊塗了。什麼意思?奶油怎麼鞭打?我見過中國城附近有張海報,上頭印個只穿皮靴皮褲的裸女,她舉鞭抽打跪在腳邊的裸男。難不成英國大廚也在廚房裡揮舞皮鞭?
我將司康塞進嘴巴,急匆匆灌茶下去。旁邊聽見有人點「起泡的咖啡」。
是位女士和一位年輕先生。她說:「請給我一杯起泡的咖啡。我朋友一杯黑咖啡,脫除(脂)牛奶。」
真是工程浩大,東西得經過「脫除」,「起泡」,加上「鞭打」。喝個東西有必要如此工程浩大?
這裡想喝個水甚至更麻煩。或許雨下太多,水多到英國人有辦法生出千百種飲用水。
司康乾巴巴的,越嚼越渴。
服務生問我:「你要哪一種?自來水還是汙水?」
「什麼?汙水?」我嚇壞了。(編按:氣泡水fizzy water被聽成了汙水filthy water)
「汙水,馬上來。」他走去拿了瓶水過來。
我很好奇這是什麼怪水。瓶蓋打開,立刻冒起一陣陣泡泡。他們怎麼把泡泡裝在水裡面的?一定是高科技。我喝了一口,苦苦的,髒死了,一點也不天然,好像毒藥。
【同性戀】
〈名詞〉〈形容詞〉對同性產生性慾者。
我在戲院和你相遇。電影叫《恐懼吞噬心靈》,德國導演雷納‧韋納‧法斯賓達。節目單說法斯賓達是同性戀。什麼意思?我翻開袖珍柯林斯英文辭典──當代英語權威。上頭解釋了同性戀。好怪的字,我沒辦法想像。
南肯辛頓附近,「盧米耶戲院」。星期一晚上七點,雨。觀眾不會超過十個,多半是上了年紀的伴侶。你在那裡。
你一個人,幾乎就坐我旁邊,只隔兩個空位。弱光下你的臉色蒼白,不過很美。戲院裡我也是自己一個。遇見你之前,我來戲院都是自己一個。我有點迷糊,電影院究竟減輕,還是讓我更加寂寞。
螢幕上,德國老婦人和黑人青年在酒吧裡跳舞。全部酒客看著他們兩個。老婦人臉上的笑容卑微。她過慣了苦日子。暗亮中我看見你露出微笑。我看電影的時候怎麼還能看見你的微笑?你臉動了一下,知道我在看你。你又笑了,非常輕柔,似有若無。你專心回到螢幕上。
你的笑容很溫暖,嬰兒般的笑容。這冰冷的國家之前沒有人這樣對我笑過。黑暗中,我在想你應該人很親切。這部電影表現白人老婦和黑人青年之間不可能的愛。跟「同性戀」半點關係也沒有。
電影演完,我們朝出口處移動。兩個人的身體如此貼近。出了戲院,街燈終於亮出我們的臉孔。
帶著溫柔的笑意,你問我:
「喜歡這部電影?」
我點頭。
像英國沉悶的天氣突然出現陽光。
你問了我的名字。我說名字的開頭是Z,「不過很麻煩的你別記,」我說,「我名字太長了不好唸。」你跟我講了你的名字,但我哪記得了英國名字?西方人的名字,跟他們的長相一樣難記。不過,我想要記住你,想要記住你和別人不同的樣子。我注視你的臉。棕色眼珠,透著光。濃密的棕髮,色澤如秋葉。你的聲音溫柔,堅定。聽起來令人安心。
我們從南肯辛頓信步走向海德公園。好一段考驗腳力的路程。我們都談了些什麼?我提到赫赫有名的英式奶茶。你倒比較喜歡法式糕點。
「法式什麼?」
「法式糕點。」
「字怎麼拼?」
「P-a-t-i-s-s-e-r-i-e」你嘴唇輕啟一個字一個字慢慢唸,像瑪格麗特小姐那樣。
「什麼意思?」今晚我忘了帶辭典。
你在一家非常時髦的「法式糕點」店鋪前面停下腳步。這麼晚了還沒關門。櫥窗裡滿是誘人的美麗蛋糕。
「你喜歡哪一個?」你看著我。
我怕價錢不知多貴。
「我不知道,」我說。這些軟綿綿的玩意我哪清楚?
「我來選好了。」
你給我一塊奶油夾心的東西。
「這什麼?」我小心翼翼捧在手心。
「巧-克-力-閃-電-泡-芙。」
「真好。」
我咬了一口,不料奶油擠出來,掉落地面。
我看著白色奶油落在骯髒的街道。
你看著白色奶油落在骯髒的街道。
「噢,沒關係,沒關係,」你說。
我們一路談著,談著,談著,穿過海德公園,經過西區,經過伊士靈頓,一路走回我住的地方。幾乎整整走了四個鐘頭。我兩條腿痠得要命,喉嚨又乾又渴,然而我很快活。這是第一次有人陪我走過刺骨的寒夜。也是第一次有人耐心聽我那一口爛英語。你比瑪格麗特小姐好多了,她從來就不肯讓我們自由發言。
最後到家的時候,夜已經深了。
你在屋子前面親吻我臉頰,看著我進門。
「很高興遇見你,」你說。
每件事發生都那麼溫柔。
我得馬上回到房間,仔細想一想這微笑的英國男人,他親了我,像愛人一樣。但我的中國房東還在廚房裡看電視,他在等我。他呵欠連連,擔心我這麼晚還沒回家。同時間,房東太太也從樓上臥室下來,身上披著睡袍。
「我們替你擔心死了!我們從沒像你這麼晚回來過!」
憂慮的聲音讓我想起母親。她對我講話一向是這種口氣。
我說我沒事,不用替我擔心。
房東太太正經八百看著我:「晚上外面多危險,你這麼年輕的小姐。」
我脫下犯了罪的鞋子。
「下次要這麼晚回來,打電話給我先生,叫他去接你。這裡是英國不是中國。酒吧裡一堆醉漢!」
最後一聲呵欠,先生關上電視。他看起來又氣又累。
我闔上房門,忍不住歡喜。我心裡有個祕密,寒夜升起暖意。
外頭樹葉吹響。街燈映照我的窗口。我直想著我是全世界唯一清醒的人。我想著中國,想著德國老婦人跳舞,想著你的微笑。我睡著了,睡夢中身體仍有甜蜜的感覺。
【親密】
〈形容詞〉1擁有親密的人際關係;2個人的,私人的;3(和知識相關)精通的,詳細的;4(+ with)有性關係的委婉用語;5怡人、融洽的氣氛。〈名詞〉密友,至交。
兩個人親密生活如何保有隱私。
我們認識一個禮拜之後便住在一起。你說之前從未和別人如此親密生活。你說,當你的朋友比當愛人重要。那和我的中國式愛情觀念天差地遠──家庭代表了一切。
或許西方人彼此親密有困難。大家儘量保持距離,免得失去獨立,所以相愛的人也不住在一起,他們選擇只在週末的時候相聚,或者一個禮拜睡覺兩次。家人分開住的結果導致家庭親密感喪失。或許正因如此,西方人較常見到隔閡,孤單,老人院一堆。或許,這也是報紙不時出現「彼得檔案」(成年男子沉迷於手淫給女人觀看)和性變態報導的原因。
我們在你的白色老貨車裡。你想帶我去一個特別的地方,柏翰海灘。
「是英國的海嗎?」我問,想到第一次造訪大海就興奮。你咧開嘴笑。
「B-e-e-c-h,不是b-e-a-c-h。在英國,beech是一種樹,不是海。我下次再帶你去海邊。」
我哪有辦法分辨你們複雜的語言──那不像我們中國光是腔調的變化而已。我們有四種聲調,聲調不同,字就不同。比如:
ㄇㄧ 一聲代表瞇。
ㄇㄧˊ 二聲代表迷。
ㄇㄧˇ 三聲代表米。
ㄇㄧˋ 四聲代表蜜。
車子在M40公路上跑,我拿出辭典想把beach∕beech查個究竟。柯林斯跟我說那是一種歐洲樹木,可是看我的小本簡明辭典,說是一種樹叫「山毛櫸」,中國到處可見。這種樹我們砍來當廚房材薪燒。我們拿它來挑籮筐,小時候我們還採過山毛櫸結的堅果。
森林黝暗,茂密,潮溼。
林木巨大,參天,堅實。
整片森林默默地暗自生長。整片森林腐朽。到森林的路上天氣極美,進了林子氣候丕變。又溼又冷。雨珠從百年的灰色枝幹和葉面墜落,雨水填滿雜草叢生的小水塘。
渾濁青綠的水塘裡,蓮花自在漂浮,蜻蜓俯衝。你抓住我,愛撫我。我們緊緊相擁。你撩起我的牛仔裙,撫摸我的花園。花園溫暖,溼潤。你揉捏我的臀股,我扯下你牛仔褲的拉鍊。我們做愛。我們做愛。我們在沉默的山毛櫸樹下做愛。如此靜。如此靜。我們可以聽見遠處足球場上小孩子又吼又叫。只有雨水滴落,落在我們的頭髮,我們的肌膚。雨水滴落在我們腳邊的櫻草花上,沒有干擾到我們兩個。
【挫折】
〈動詞〉1使心煩或氣憤;2阻撓或制止。〈名詞〉挫折感。
你浴缸裡躺著。水放滿到池邊,泡泡蓋住身體。每逢意志消沉,我們倆便泡起熱水澡。英國人都這樣泡嗎,特別是嚴冬漫漫時節?我納悶。同居之後,我們究竟泡過浴缸多少回?六個月下來,我泡熱水的次數包準打破過去二十四年的加總。
此時此刻,你連收音機也不開了,光躺在那兒像具水中的裸體雕像。
「你怎麼不講話?」
你聳聳肩,連出聲都免了。
你不想講話,完全不想,半句話都不肯。
「你頭會痛?」
你搖搖頭。
「所以你是不想跟我講話?」
「不想。」
「為什麼不想?」
「我只想一個人想一下事情。你知道人有時候想要擁有自己的空間。」
你只剩臉部露出水面以上。你的神情有若烏雲團團遮蔽天空。你不快樂。
「幹嘛不高興?我哪裡惹到你了?」
「我只是覺得你很煩,」你說。「一直問一直問,單字要怎麼拼,意思是什麼。我受夠了。」
我聽著。
「這樣生活真的太累了。我不能把全部時間花在幫你解釋單字的意義,我也不能一天到晚應付你的問題。」
你跨出浴缸,披上那條藍色浴巾。你對我好冷酷,撇下我自己一個。
我感覺有如被遺棄。來到倫敦頭一天,我在一片血紅的納廷頓之家便學到這個字。它是《簡明辭典》裡的第二個字,排在算盤之後。
你還沒完:
「我真的不行了。我沒有自己的空間思考我的雕塑,我的大事小事,還有我的字彙。我沒有時間做我自己。如今和別人交談時,我講話愈來愈慢。我連自己的字彙都不見了。」
我聽著。聽見這種話讓人很不舒服,我得講點什麼自我防衛一番。
「事情如果這樣,那也不是我的過失。只能怪我們兩個活在不同的文化裡面。要找到恰當的溝通方式對你我來說都非常困難。」
你聽著,然後說:「你還真的已經會說妥當的英語了嘛。」
這番話之後,接下來的夜晚我們處在沉默的世界。我再也不想開口問你任何字詞,至少幾個鐘頭以內休想,而且我告訴自己別和你說話,至少今晚不要。是你不想和我說話的。屋子裡的氣氛異常沉重。最後你先開口:「跟我來去看電影。」我拎起夾克隨你出門。我們開著白色貨車奔往戲院。噢,戲院救我們一命。
是的,你講的或許沒錯。字詞或許並非生命的第一要務。字是空洞的,字乾巴巴,離感情的世界何其遙遠。
或許我該放棄學習單字。
或許我該放棄每天寫下單字。
【塔維拉】
位於葡萄牙東南角;公認乃葡國阿爾加維省最風光明媚的城鎮之一。
慢吞吞的老火車,可登,可登,可登……速度慢到有如坐上真正的時光機器,我可以感覺分分秒秒在空間具體的移動。這比看時鐘要有趣多了。
火車沿著葡萄牙南部海岸線跑。我沒有在馬德里或西班牙任何地方逗留,因為火車一停靠馬德里我八十歐元就不見了。或許是被人偷走的。我沒有興致再去造訪任何大城,那種地方老是全副武裝。這會兒,老火車不慌不忙載我奔赴塔維拉,鄰近大西洋的一個小城鎮,隨處可見黃色的沙灘景致。
一出車站,映入眼簾的老舊街區住宅,烈日下呈顯斑駁姿色。走到街角一處咖啡館,外頭擺了幾張白色塑料桌和白色椅子。我歇腿坐下,吐氣,將穢氣趕走,新鮮的吸進肺裡,頓時感覺天地萬物放慢,靜止不動。陽光遮蔭底下,兩位本地老先生膚色黧黑,坐在椅上。晨光當中,他們抽著菸,安安靜靜,兩只小小的咖啡杯空在面前。此地清晨所有的景物幾經熟成,風味醇厚,瞧那陽光,熱切迎人的鋒芒。人家天空裡的太陽可是貨真價實,哪像英國,英國的太陽是捏造的,出自文人手筆。
咖啡館另一頭是雜貨鋪,擺了好些蔬菜水果。店外站了個年輕的女士,看起來好像瘋了,我是說,真的瘋了。她不知對誰一直講話,但那兒根本沒站人,連隻野狗的影子也沒有。她塗著肉汪汪的紅色脣膏,好像剛剛喝下一杯血。偶爾汽車駛過,她便對人家的車子念念有詞。這可奇了,怎麼普天下的小鎮都少不了那麼一位瘋女士。
有個年輕女孩,看起來像背包客,天涯游子,街道上閒晃。她穿一件緊身檸檬黃T恤,青春朝氣的胸脯一路緊勾兩位本地老先生的眼珠。直到她的身影消逝於街道盡頭,他們才依依不捨收回視線,大口吐出菸霧。何等的賞心樂事,清晨街道上,看一對青春的咪咪於檸檬黃恤衫下蠕動。
鋒利的陽光切開地表,半個世界陷入陰影裡頭,半個世界明亮,恍如黑白影片,慢動作播放一切。天空藍到不行,藍之又藍。小巷弄裡的老房子不露聲色,鏽蝕的鑄鐵陽台和舊木窗,吞食人的魂魄。這下我懂了,外國人行至一處陌生小鎮,盤桓數日,一個月過去,三個月過去,人還不走,結果竟至終老於當地。奇特的力量,迫人在異國的土地落腳生根,管他原本如何浪蕩不羈。我能感受那股奇特的力量。它和冒險犯難相對立,扎根於生活的習癖,接納一成不變,日常生活的一成不變。
和老先生一起坐在街角的咖啡座,烈日下昏昏欲融。我的身軀解體,飄散虛空。那股奇特的力量將我全部的存在吞噬。我怕。
我在米娜民宿,一間便宜旅店的頂樓找到房間。房間雖小,收拾得還算乾淨。美麗的晴空照耀下,令人格外舒坦。我喜愛這種地中海風格的小旅店。陽台望出去,可以見到河流蜿蜒入海。暗黃的沙灘,色彩繽紛的屋宇。三兩位老人家坐在河邊橋上,或抽菸,或閒聊。老街弄,綠灌叢,海鳥飛起飛落……所有景物袒露於陽光底下。感覺和自然格外親近,自然喜樂的那一面。
我拾階爬上旅店天台,宛如來到熱帶園林,好多盆栽的棕櫚和花木。海很近,舉目可見閃亮的海面。幾艘渡船方便人們深入海濱遠端。時近正午,夏末的陽光依舊炙熱。我除去衣衫,讓身體赤裸,感覺無比暢快,我將剩下的衣物剝個精光,靈魂躍然起舞。如果幸福是短暫的,我便置身這短暫的時刻當中。不禁要懷疑,是否人的悲傷有時候僅僅只是因為缺少陽光。
光溜溜躺臥屋頂花園,我想到你,以前老是和你在庭院裡做愛,無花果樹旁邊。全部的做愛細節都在我腦海裡。記得做愛前你都會先幫我把耳環拿掉,每次老是被頭髮糾纏,難以取下,你得費一番手腳才能達成任務。這個情節想到你的時候永遠記得。
下意識想摸我的耳環,但東西不在那兒。我焦躁難耐。我的乳頭硬了起來。火辣的豔陽下,只想袒露自己,任人撫摸。我想起車站無聊等候時買的一本書:
樂為女人或如何隨心所欲享受高潮
問題:「如何增進技巧?」
有兩種方法可以幫你增進自慰技巧:
1.多加練習。
2.多嘗試不同的情境。創造多變化的性事特別有助於你的進步。
以下列出十五種自慰練習法。這十五種方法又可區分成四項課程。
課程一:於私密處自慰
課程二:於半隱密處自慰
課程三:於公共場所自慰
課程四:延長自慰時間
自慰,我未曾嘗試過。西方人打死不相信我這個二十四歲的女人還沒有自慰經驗。或許我試過,但不清楚自己在幹嘛。我的觀念裡,性是和男人做的,不是自己來的東西。自己搞就好像自言自語一樣:有點不對勁。那一次看過蘇活區的偷窺秀,壓根沒想到自己可以這樣玩。我還是相信沒有愛就沒有性,性是愛的表達。但如今這種想法不知怎地變了,我被體內的情慾折磨,強烈要求滿足的慾念。
……
【悲觀主義∕樂觀主義】
悲觀主義〈名詞〉凡事習慣往壞處想。樂觀主義〈名詞〉凡事習慣往好處想。
花瓣是悲觀主義者。花瓣終歸凋零。
老人的身體是悲觀主義者,零件腐朽,鬆動。
佛教徒現實上悲觀,但臨終面對死亡時又成了樂觀主義者,因為他全部的生命已經做好準備迎接死的平靜。
農民,樂觀主義者,他相信土裡可以冒出番茄。
魚夫,樂觀主義者,他知道不論漁船跑得多遠,終能滿載而歸。
殺蟲劑,樂觀主義者,幹掉壞的生命,讓好的生命繼續維持。
人人想要樂觀,不過當個樂觀主義者著實有點無聊,而且還得時常欺騙自己。輸家的樂趣往往勝過贏家。
六點差一刻,我正為你料理晚餐。外頭天色完全暗了。我看一下時鐘,回到廚房巡視食物。六點整,六點十分,六點二十,六點半了。我轉開收音機,隨便聽看哪個節目容易入耳。終於挨到七點。從這一刻開始每分鐘都很要命。妄想症接管廚房。七點三十了現在。你有跟我說六點之前會到家,怎麼就不能準時一次?你忙著跟別人打情罵俏對不對?或者可能更糟……
為了克制歷歷在目的痛苦想像,我將收音機聲音調高。今天的頭條新聞:「一名婦女發現先生出軌後將他已有身孕的情婦謀殺……她今天下午於法庭被判有罪。」
爐火上的湯還在滾,快燒焦了。
謀殺……世界垮了。妄想穿刺我的身體,撕扯心神。我的肌肉顫抖,胃開始絞痛。我快發神經了,好想砸爛屋裡的傢俱,我們共同生活的象徵。
愛情原來可以如此悲觀,破壞力十足。愛情將女人帶往失落,那種失落的世界當中或許唯一的出路只有離開,重建新的天地。
九點整,你回來了。我把全部晚餐倒進垃圾桶。你有點害怕地看著我的動作。我對自己,和整間房屋高聲說道:
「男人沒到家之前千萬不要下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