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一本以七個城市串聯而成的記憶之書,死亡之書,愛之書,成長之書。作者在街道上遇見逝去的母親,父親,女兒,戀人,啟蒙老師,看見波赫士的天空,逐步築構出約翰‧伯格的前半生。
這
不是一本傳統的小說、回憶錄、散文或傳記,而是一種混雜了這些文體的嶄新文類,即New
Statesman所謂的「未來的文類」:「是虛構,但非傳統小說;是作者的第一人稱,但非回憶錄;是在時間與空間中自由穿梭的描述,但又始終是立足於當
下;是一篇無悔的告解,也是對感知與情感的深刻挖掘。」
故
事從里斯本五月底的一個炎熱午後,伯格在公園長椅上遇見他死去十五年的母親,拉開序幕。他母親告訴伯格:「死者不會永遠待在它們被埋葬的地方」,「人死了
之後,可以自由選擇他們想住在這世上的哪座城市」。就這樣,伯格在里斯本與他死去的母親相遇,他們在這相遇之地同遊、交談,藉此描繪出這座城市的歷史、地
理,也同時回憶了他的家庭、童年與成長。在他母親離去之際,請求伯格多記錄一些「死者」之事,讓世人更了解他們。於是,伯格踏上了這趟時間與空間的奧迪賽
之旅。
這
趟旅程是以「地方」為經,以對伯格具有重大影響的「人物」為緯,延伸出關於那座城市、那位人物以及伯格自身的歷史與記憶。地點包括葡萄牙里斯本、瑞士日內
瓦、波蘭克拉科夫、英國伊斯林頓、法國雅克橋、西班牙馬德里、德國柏林等,人物除了他的親友導師同學之外,也包括波赫士和羅莎盧森堡等對他影響深遠的人
物。
「我們在此相遇」,相遇的地點、相遇的人物,相遇的時間,相遇的歷史,因為在此相遇而成為的自我與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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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在此相遇 Here Is Where We Meet
作者:約翰‧伯格(John Berger)
譯者:吳莉君
出版:麥田出版
定價:280元
出版日期:2008年3月6日
作者簡介:約翰‧伯格
英國最具影響力的藝術批評家、美學理論大師,繼《觀看的方式》、《另類的出口》、《另一種影像敘事》後,2008年的最重要半自傳性代表作,帶領我們穿越藍色里斯本的時空。
伯格同時也是一位文化藝術評論家、作家、詩人、劇作家,透過探究攝影本質與文字論述,影響了我們這個世代對影像與文字間有何關聯的思考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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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里斯本 Lisbon
在里斯本某廣場中央,有棵名叫盧西塔尼亞(Lusitanian)的絲柏樹,「盧西塔尼亞」這個字的意思是:葡萄牙人。它的枝枒並非朝天空伸展,而是在人
力的馴誘下水平向外舒張,舒張成一把巨大、綿密、異常低矮的綠傘,直徑二十公尺的傘葉,輕輕鬆鬆就將百餘人收納進它的庇蔭之下。支撐樹枝的金屬架,圍繞著
扭絞糾結的龐然樹幹排成一個個同心圓。這棵絲柏起碼有兩百歲了。它旁邊立著一塊官方告示牌,上面有一首路過行人寫的詩。
我停下腳步,試著辨認其中幾行:
……我是你鋤頭的柄,是你家屋的門,是你搖籃的木,是你棺材的板……
這廣場的另一處,一群小雞在蓬亂的草地裡覓啄蟲子。幾張桌子上的男人玩著sueca牌,每個人先是仔細挑牌,然後把牌打出來,臉上的表情混合著智慧精明與聽天由命。在這兒贏牌,可是莫大的樂趣。
5
月的末尾,天氣炎熱,約莫攝氏二十八度。再過一兩個禮拜,就某方面而言始於太加斯河(Tagus)彼岸的非洲,就會出現在肉眼清晰可見的距離。一名老婦人
帶著一把傘寂然不動地坐著公園長椅上。是那種引人目光的寂然不動。以這般姿勢坐在公園長椅上,她打定主意要人注意到她。一名男子拎著公事包穿越廣場,帶著
每天每日往赴約會的神情。然後,一位面容悲傷的女子抱著一隻面容悲傷的小狗經過,朝自由大道(Avenida da
Liberdade)筆直走去。長椅上的老婦人依然維持著她那展示性的寂然不動。那姿勢究竟是擺給誰看呢?
就在我喃喃問著這問題時,突然間,她站了起來,轉過身,拄著雨傘,走向我。
我先是認出她的步伐,過了好一會兒,才看清她的臉龐。那是某人期盼已久的步伐,期盼它走來坐下的步伐。那是我母親。
我常常夢見,我必須打電話到父母的公寓,告訴他們——或請他們轉告某人——我會晚點到,因為我錯過了接駁車。我想通知他們,我不在這個時刻我應該在的地
方。夢中的細節每次都不同,但我想告訴他們的主題全都一樣。還有一點也一樣,我總是沒把電話簿帶在身上,而且不管我怎麼絞盡腦汁,總是想不起他們的電話號
碼,不管試了幾次,總沒一次是對的。這倒是和夢醒時的情況相當符合,我的確已經把那棟公寓的電話給忘了,我父母在那棟公寓住了二十年,那支號碼曾經牢記在
我心中。不過,在夢中,我不止忘了他們的電話號碼,也忘了他們早已離開人世。父親在二十五前撒手人寰,母親十年後隨他而去。
在廣場上,她挽著我的手臂,像說好似的,我們穿過對街,慢慢往水之母的階梯頂端走去。
約翰,有件事情你不該忘記——你已經忘記太多事情了。這件事你該牢牢記住:死者不會待在他們埋葬的地方。
她開始說話,但她沒看著我。她緊盯著我們前方幾公尺的地面。她擔心跌跤。
我說的可不是天堂。天堂很不錯,但我要說的剛巧是件不同的事!
她停下來,咀嚼著,彷彿其中有個字眼包了一層軟骨,得多嚼幾回才能嚥下。然後她繼續說:
人死了以後,可以自由選擇他們想住在這世上的哪個地方,他們最後總是會決定留在人間。
妳是說,他們會回到某個生前讓他們覺得愉快的地方?
這時,我們已站在階梯頂端,她的左手扶著欄杆。
你以為你知道答案,你總是這樣。你應該多聽你爸的話。
他解答了很多事情。我到今天才了解。
我們往下走了三階。
你親愛的老爸是個充滿疑惑的人,就是因為這樣,我才得時時跟在他後面。
幫他揉背?
沒錯,還有別的。
又往下走了四階。她放開扶欄。
死者怎麼選擇他們想住在哪裡?
她沒回答,她攏了攏裙子,坐在下一層階梯上。
我選了里斯本!她說,那口氣像是在重複一件非常明顯的事。
妳來過這裡嗎——我猶豫著該用哪個詞,因為我不想太過凸顯其中的差別——以前?
她再次忽略我的問題。如果你想知道什麼以前我沒告訴你的事,她說,或是你已經忘記的事,現在可以問我。
妳根本什麼也沒告訴我,我說。
誰都會說!說這!說那!所以我做別的。她表演式地望向遠方,望向太加斯河彼岸的非洲。不,之前我從未來過這裡。我沒跟你說,但我做別的,我讓你「看」。
爸也在這?
她搖搖頭。
他在哪?
我不知道,我沒問他。我猜他可能在羅馬。
因為教廷?
她第一次看著我,眼中閃耀著玩笑得逞的小火光。
才不是,是因為那些桌巾!
我挽著她的手臂。她輕輕將我的手從手臂上移開,握在她手中,然後緩緩地將我倆的手放到石階上。
妳在里斯本住多久了?
你不記得我告誡過你事情是怎麼發生的嗎?我告訴過你它就會像這樣。超越了年月日,超越了時間。
她再次凝視著非洲。
所以時間不重要,地方才重要?我說這話是為了挑釁她。我年輕的時候很愛挑釁她,她也順著我這麼做,這讓我倆想起了一段逝去的悲傷往事。
小時候,她的篤定明確經常激怒我(與爭辯的內容無關)。因為,至少在我眼中,那種篤定明確洩漏出在她虛張聲勢的口氣背後,她是多麼的脆弱和猶豫,這讓我很
生氣,因為我希望她是無堅不摧的。於是,舉凡是她用堅定無比的口氣談論的東西,我都會一概予以否定,希望藉由這項動作能讓我倆找到其他東西,我們可以彼此
信任、共同提出質疑的東西。然而這種結果從未出現,事實上,我的反擊只會讓她變得更脆弱,然後,我倆就會無可奈何地陷入毀滅哀?的漩渦,只能無聲地吶喊天
使,求祂趕快來拯救我們。
這裡至少有動物可以拯救我們,她說,眼睛盯著十個階梯下方一隻她以為正在曬太陽的貓。
那不是貓,我說。那是一頂舊毛帽,一頂筒狀的小牛皮翻毛軍帽。
就是這樣我才吃素,她說。
妳很愛吃魚吧!我爭辯著。
魚是冷血的。
那有什麼不同?原則就是原則。
約翰啊,生命中的每一件事都是畫線問題,你得自己決定你要把線畫在哪裡。你不能幫別人畫那條線。當然啦,你可以試,但不會有用的。遵守別人定下的規矩可不等於尊重生命。如果你想尊重生命,你就得自己畫那條線。
所以時間不重要,地方才重要?我又問了一次。
不是任何地方,約翰,是相遇的地方。這世界還留著電車的城市已經不多了,對吧?在這裡,你時時刻刻都能聽到電車的聲音,除了深夜那幾個小時。
妳睡不好嗎?
在里斯本市中心,幾乎沒有一條街上聽不到電車的聲音。
那是194號電車,沒錯吧?每個禮拜三,我們都會搭它從克羅伊頓東(East
Croydon)去克羅伊頓南,然後再搭回來。我們會先去蘇瑞街(Surrey Street)的街市買東西,然後走到戴維斯劇院(Davies
Picture Palace),那裡有一架電子琴,只要有人彈它就會變顏色。那班電車是194號,沒錯吧?
我認識那個琴師,她說,我會在街市幫他買芹菜過去。
妳還買腰子呢,雖然妳吃素。
你老爸早餐喜歡吃腰子。
和布盧姆(Leopold Bloom)一樣。
別在那裡炫學了!這兒沒人會注意你。你老是想坐在電車的最前排,樓上的。沒錯,那是194號。
每次爬那些樓梯時,妳總是抱怨說:哎喲,我的腳,我可憐的腳!
你喜歡坐在樓上的最前排,因為這樣你就可以假裝在開車,而且你想要我看著你開。
我喜歡那些角落!
那些欄杆和里斯本這裡的一樣喔,約翰。
妳還記得那些火花嗎?
記得,在那些該死的下雨天。
看完電影後開車,感覺最棒。
我從沒見過哪個人像你那麼辛苦,坐椅子老坐在最邊緣。
在電車上?
在電車上,在電影院也是。
妳常在電影院裡哭,我告訴她。妳有個習慣,老愛揩眼角。
就跟你開電車一樣,馬上就停了!
才不呢,妳是真哭,大多數時候都這樣。
我可以跟你說件事嗎?我不知道你之前有沒有注意到聖胡斯塔(Santa
Justa)瞭望塔?就是下面那個。那是里斯本電車公司的財產。塔裡面有座升降梯,那座升降梯其實哪裡也沒去。它只是把人載上去,讓他們從平台上瞭望四
周,然後再把他們載下來。那是電車公司的。現在啊,約翰,電影也可以做同樣的事。電影也可以把你帶上去,然後再帶回原來的地方。這就是人們為何在電影院裡
哭泣的原因之一。
我以為——
別想了!人們在電影院裡哭泣的理由,就跟買票進去的人數一樣多。
她抿了抿下嘴唇,每次擦完脣膏,她也會做這動作。在「水之母」階梯上方的一座屋頂上,有個女人正一邊唱歌,一邊把床單夾在曬衣繩上。她的聲音悲傷逾恆,她的床單雪白閃亮。
我第一次來里斯本時,母親說,就是聖胡斯塔的升降梯把我載下來的。我從來沒在裡面往上升喔,你懂嗎?我是從那裡下來的。我們全都是這樣。這就是它建造的目的。它的襯裡是木頭的,就像鐵路的頭等車廂一樣。我看過一百個死者在裡面。它是為我們建造的。
它只能載四十個人,我說。
我們又沒重量。你知道,當我踏出升降梯時看到的第一個東西是什麼嗎?一家數位相機店!
她站起身,開始往回爬。不用說,她爬得有點喘,為了讓自己輕鬆一點,也為了鼓勵自己,她噘起雙唇,像吹口哨似的,發出長長的噓聲。她是第一個教我吹口哨的人。我們終於爬到頂端。
我暫時不打算離開里斯本,她說。我正在等待。
她隨即轉過身,朝她剛剛坐著的長椅走去,然後,那座廣場變得宛如展示品般寂然不動,像靜物一樣,直到她終於消失。
接下來幾天,她始終沒現身。我在這座城市裡四處閒晃,觀看、畫畫、閱讀、聊天。我沒到處找她。不過三不五時,我會想起她——通常是因為某種半隱半現的東西。
里斯本這城市和有形世界的關係,與其他城市很不一樣。它玩著某種遊戲。它用白色和彩色小石塊把廣場與街道鋪上各種圖案,彷彿它們不是道路,而是天花板。這
城市的牆面,不論室內室外,放眼所及之處,都覆滿了著名的azulejos瓷磚。這些瓷磚訴說著這世上各種精采絕倫的可見事物:吹笛子的猿猴、採葡萄的女
人、祈禱的聖者、大洋裡的鯨魚、航行中的十字軍、大教堂的平面圖、飛翔的喜鵲、擁抱的戀人、溫馴的獅子、身上有著豹紋斑點的莫里亞魚。這城市裡的百變瓷
磚,吸引著我們去注意周遭的有形世界,去留心那些可見的事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