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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說試讀:繼承失落的人

2008-01-16 16:08迴響:0點閱:3644

在 遙遠的喜馬拉雅山東北角,一間看似壯麗實則破舊的大宅裡,住著三個正在等待的人:退休的印度老法官等待著死亡和每天的英式下午茶、十六歲少女等待著愛人與 歸宿,失去名字的廚子則等待著他偷渡到美國的兒子衣錦榮歸。這一天,他們等待的還沒來,卻闖入了一群沒有經驗的暴民,而你知道的,第一次咬人的毒蛇最是可 怕……

史 上最年輕的布克獎得主姬蘭.德賽,被譽為托爾斯泰、狄更斯等大文豪的傳人,連《魔鬼詩篇》作者魯西迪也對她讚譽有加。在《繼承失落的人》中,她用溫熱的 心,描繪出家國動亂中,小人物的純真與傲慢、苦中帶甜的愛,堪稱是近幾年英文文壇中,最深植人心的傑作,莫怪同時囊括2006年英國曼布克獎、美國國家書 評獎、出版人週刊年度十大好書。

繼承失落的人
The Inheritance of Loss

作者:姬蘭‧德賽(Kiran Desai)
譯者:李維拉
出版:遠流出版公司
定價:320元
出版時間:2008年2月

作者簡介:姬蘭‧德賽(1971.9.3~)
史上最年輕的布克獎得主。她出生於印度新德里,母親是三度被提名布克獎的著名印度女作家安妮塔.德賽(Anita Desai)。姬蘭幼年在印度成長,十四歲時隨著母親遷居英國,一年後定居美國,並先後於貝寧頓學院、哥倫比亞大學就讀文學寫作課程。

 1998年姬蘭.德賽出版了第一部小說《番石榴園的喧鬧》(Hullabaloo in the Guava Orchard),旋即榮獲Betty Trask Award,這是由作家協會所頒發的最佳新人處女作獎(莎拉.華特絲的《輕舔絲絨》、莎娣.史密斯的《白牙》都曾是此獎得主)。2006年她更以第二本小 說《繼承失落的人》(The Inheritance of Loss),打敗眾多文壇大家,同時拿下了英國的布克獎(Man Booker Prize)和美國的國家書評獎(National Book Critics Circle Award),以及2006年出版人週刊年度十大小說,可以說是2006年英美文學界最閃耀的明星。

 《繼承失落的人》具有半自傳的色彩,姬蘭.德賽表示,她花了七、八年時間寫完這本帶有家族歷史的小說,書名中的「失落」,寓意著小說人物的迷失與困惑,這種失落彷彿傳染了一代又一代人,是一種在東西方文化的夾縫中生活的滋味。

 

【第 一章】  

 一整天,日色如暮。薄霧像某種水生物,帶來海洋的陰影與深邃,環抱著寬廣的山腹。遠方,冰削的干城章嘉峰(Kanchenhunga)在霧氣中短暫露臉,聚集了最後一道光線。峰頂上的風吹起,雪塵翻飛。

  賽伊坐在門廊上,讀著一本過期《國家地理雜誌》上關於巨烏賊的文章,偶爾也仰視干城章嘉峰,看著它一閃而逝的奇妙磷光。法官帶著他的棋盤坐在遠處角落,又 開始與自己下棋了。老狗木特擠進法官的椅子底下睡著,發出輕微的鼾聲。那裡很安全,牠覺得。一顆攀著電線的燈泡在上方搖來晃去。天氣很冷,但屋裡更冷;紮 基數呎的石牆給人一種幽暗嚴寒的感覺。

 洞穴般的廚房裡,廚子試圖點燃潮柴。他小心地用指頭撥弄火苗,深怕碰觸到那些在柴堆裡生活、相親相愛、繁衍不息的蠍群。有一次,他曾發現一隻漲著毒液的母蠍,背上扛著十四隻小蠍。

 終於點燃了,廚子把水壺放在柴火上。壓扁的壺身上結了一層痂,彷彿考古隊挖出的古物。他等著水滾。溼牆上有焦痕,燻黑的屋梁垂下幾串根部沾泥的大蒜,天花板上結塊的厚煤灰像蝙蝠。爐火在廚子臉上嵌入一抹亮橘。他感到上半身燥熱,但一陣惡風卻折磨著他罹患關節炎的膝蓋。

  廚煙往上飄,出了煙囪,混著霧氣加速繚繞,越捲越厚,遮去部分景色――先是半座山丘,然後是另一半。樹木只見輪廓,朦朧隱約,一會兒又突然出現。蒸霧逐漸 取代了一切,實體成了暗影,其餘可見之物彷彿皆由霧氣塑造而成,並賦予了靈魂。賽伊呼出的氣緩緩飄浮,而那幅根據少許資料與科學家大夢所繪製的巨烏賊圖 片,則完全沉入黑暗裡。

 她闔上雜誌走到花園。草地邊緣是濃密古老的森林,高三十呎的竹叢矗立,深入陰暗之境,大樹像布滿苔蘚的巨人,趾節腫大畸醜,蘭花根纏繞彷彿觸鬚。霧氣似人,拂過她的髮,輕輕將她伸出的手指含在嘴裡。她想起數學家教蓋安,一小時之前他就應該帶著代數課本出現了。

 但現在已經四點三十分。霧太厚了,她替他找藉口。

 她回頭望,房子不見了。她步上階梯走回門廊,轉頭一看,這次換成花園消失了。法官睡了,地心引力在他鬆弛的肌肉上產生作用,將他嘴角的線條拉扯而下,使雙頰塌垮,賽伊明白,有一天他死了,就會是這副模樣。

 「茶呢?」他醒來問她。「他遲到了。」法官說,指的是廚子與茶,不是蓋安。

 「我去拿。」她提議。

 灰霧已經飄進了房內,附著在銀器上。霧氣嗅聞屋角,將鏡子轉成通往雲端的走道。賽伊正要走進廚房,瞥見鏡中完全被霧氣覆蓋的自己。她向前靠近,在鏡面上留了個唇印――完美的電影明星之吻。「哈囉,」她半對自己,半對某人說。

 這世界上沒有人見過活的巨型烏賊。儘管牠們會用大如蘋果的眼珠觀察黝黑的海洋,卻過著全然孤寂的生活,也許一輩子都不會遇到一隻同類。賽伊突然覺得這景象如此地悲涼。

 滿足感有可能會和失落感一樣強烈嗎?她浪漫地認定,愛情的確存在於慾望和滿足之間的夾縫中。愛情,是在於你缺少了什麼,而非你擁有了什麼。愛是痛苦,是期待,是撤退,是那些所有圍繞著愛的東西,但不是情感本身。

 

 水滾了,廚子提起水壺,把水倒進茶壺裡。

  「太慘了!」他說:「我的骨頭痛得要命,我的關節也疼――我早該死了,要不是為了畢久……」畢久是廚子的兒子,他在美國的唐波羅餐廳工作――還是在熱番茄 餐廳?也許是阿里巴巴炸雞店?廚子記不得了,他不懂、也唸不出那些名字,而畢久又經常換工作,像個亡命之徒――他沒有身分。

 「是啊,都是霧。」賽伊說:「我想家教不會來了。」她把茶杯、杯碟、茶壺、牛奶、糖、濾茶器、瑪莉與戴莉特牌比司吉小餅全部塞進托盤。

 「我來拿。」她說。

 「小心,小心。」他輕聲呵斥,自己則端著一個盛牛奶的琺瑯小盆跟在後方,那是要給木特的。木特仰起頭,看著賽伊走過牠面前,湯匙在凹凸不平的錫盤上發出叮叮噹噹的聲音。「要吃下午茶了?」牠的眼睛說,尾巴也恢復了生氣。

 「為什麼沒有東西吃?」法官生氣地問,從棋盤的兵荒馬亂當中抬起鼻子。

  然後他看著壺裡的糖──那是骯髒、像雲母片一般閃爍的細糖粒。比司吉餅看起來像紙板,白色杯碟上有黑色指印。如今用茶禮節已不復以往,但法官要求至少要有 蛋糕或英式鬆餅、椰子杏仁糕或起士條,要一部分甜的、一部分鹹的。偏偏面前的這些盡是些拙劣的模仿品,將午茶的概念破壞殆盡。

 「只有比司吉餅,」賽伊看著他的表情說:「糕點師傅去參加他女兒的婚禮了。」

 「我不想吃比司吉餅。」

 賽伊嘆了一口氣。

 「他竟敢去參加婚禮?什麼做生意的態度啊?!那個笨蛋。廚子怎麼不做點吃的?」

 「沒有瓦斯,沒有煤油了。」

 「他怎麼不用柴火?搞什麼?!以前的老廚子只要把煤炭堆在錫盒旁邊,就可以烤出完美的蛋糕。你以為他們從前就有瓦斯爐或煤油爐嗎?現代人就是太懶了!」

 廚子趕緊把吃剩的巧克力布丁放在平底鍋上熱一熱端出來,法官吃了那可愛的咖啡色泥狀物,臉上逐漸顯出不太甘願的滿足表情。

 他們飲茶、用點心。所有不存在的,皆穿過存在,大門通往無名之境。他們看著茶冒出緞帶般的蒸氣捲兒,而自己的呼吸,則緩緩融入霧中,翻騰繚繞,翻騰繚繞……

 

  在那些男孩踏上階梯之前,沒有人、甚至連木特都沒注意到他們正爬過草地。並不是說如果注意到了事情就會有什麼差別,反正也沒有門閂可以將他們關在外面。方 圓可以聽見叫喊的距離之內,一個人也沒有,除了住在霍拉河谷另一邊的帕第叔叔。但這時候,帕第叔叔應該已經醉倒在地板上,身體僵躺著,卻以為自己正在搖晃 ――「親愛的,別管我,」他每喝完一輪之後,總會像貓頭鷹一樣,半睜隻眼對賽伊說:「只要讓我在這裡躺一下就好――」

 那些男孩們從森林裡徒步而來,穿著加德滿都黑市購得的皮外套、卡其褲與頭巾――這是全世界通用的游擊隊風格。其中一個男孩身上帶著槍。

 後來的官方報告裡,將矛頭指向中國、巴基斯坦與尼泊爾,但其實,全世界的烏合之眾都一樣,在缺乏金援的行動裡,總會找到足夠的武器。他們找到什麼用什麼――大鐮刀,斧頭,廚刀,小刀,任何軍火。

 這一次,他們的目標是法官的獵槍。

 儘管他們有任務在身,也特地打扮了,外表仍然欠缺說服力。裡面最老的一個看起來還不到二十歲,其中一個男孩子還被木特嚇得大叫。他們像女學生一樣尖叫,退下階梯,藏在濛霧裡的樹叢後面。「大叔,牠會咬人嗎?我的天啊!」――他們躲在那身裝扮裡發抖。

 木特展現牠看見陌生人的老習慣,激動地將搖個不停的屁股對著入侵者,然後轉頭看他們,微笑,流露出害羞與盼望。

 法官討厭看見牠那樣降低自己格調,於是伸出手抓牠,木特順勢將鼻子埋進他臂彎。

 那群男孩又回到階梯上,看來有點尷尬。法官意識到,其實這反而更危險,因為,如果他們表現得堅定、有自信,也許比較不會動手。

 拿著來福槍的男孩對法官說了一些他聽不懂的話。

 「聽不懂尼泊爾話?」男孩啐了口唾沫,態度全顯露在譏諷的嘴角上。不過他改用印地語說:「槍呢?」

 「我們這裡沒有槍。」

 「去拿。」

 「你一定聽錯消息了。」

 「別理他在裝傻,去拿!」

 「我命令你,」法官說:「馬上離開我的土地。」

 「把武器拿來。」

 「我會叫警察。」

 這威脅很莫名其妙,因為這裡根本沒有電話。

 他們像電影裡的人一樣大笑,那男孩拿來福槍指著木特。「去,去拿,不然我們就先殺狗,再殺你,然後殺廚子,小姐最後。」他對賽伊微笑。

 「我去拿,」她害怕地說,走的時候掀翻了托盤。

 法官坐在那兒,木特在他腿上。那些槍的歷史可追溯到他在印度行政參事會任職的時候。有一把長柄五連發氣槍、一把點三十春田步槍,以及一把雙管來福槍。那些槍甚至沒有上鎖,就掛在走廊盡頭那排布滿塵灰、棕綠塗料的木製誘餌鴨上方。

 「嘖嘖,都生鏽了。你怎麼不好好保養?」不過他們很高興,冒險蠻幹終於有了成果。「我們要跟你們一起喝茶。」

 「茶?」賽伊驚懼地問。

 「茶跟點心。你們這樣對待客人對嗎?不讓我們暖暖身就要把我們送回外頭,冷得要命。」他們互望,上下打量著她,然後眨眼暗示對方。

 她感受到一股身為女性的緊張與害怕。

  當然,每一個男孩都看過那些電影:男女主角穿著溫暖的羽絨冬衣,啜飲著體面侍者以銀製茶組送上的茶。然後薄霧漸濃,就像此刻。接著他們會唱歌跳舞,在上好 的度假旅館裡玩捉迷藏。以往,那些經典電影總是以克魯曼那利 做為場景,或者是恐怖份子尚未出現的喀什米爾,但此時此地的這一幕裡,卻有槍手從大霧中跳出來……,他們該拍新一類的電影了。

 廚子躲在餐桌下,他們將他拖了出來。

 「哎,啊啊,哎啊,」他雙手合掌求他們:「拜託,我是可憐人,拜託。」他舉起手臂,畏畏縮縮地,彷彿有東西就要爆炸。

 「他什麼也沒做,放了他。」賽伊說,她痛恨看見他受侮,更痛恨看見他除了羞辱自己之外無路可走。

 「拜託我活著只想看我兒子拜託不要殺我拜託我是可憐人饒了我吧。」

 數百年來,他的台詞從許多人口中脫出,傳了許多世代,因為窮人需要這些台詞;劇本總是一成不變,他們除了求憐之外別無他法。廚子直覺知道該如何哭泣。

 這些熟悉的台詞,讓男孩們更輕易地進入他們的角色裡,廚子像送禮一樣把角色遞給他們。

 「誰要殺你啊?」他們對廚子說:「我們只是肚子餓了,就這樣。喏,你的大人(sahib)會幫你。去吧。」他們對法官說:「你知道該怎麼做。」法官動也沒動,於是那人又將槍管指向木特。

 法官抓起木特,將牠放到背後。

 「大人,你心太軟了。你也應該這麼對待客人才對。去吧,去準備餐點。」

 法官發現自己居然置身在他從沒踏進過的廚房,一次也沒。木特在他腳邊搖搖晃晃,賽伊跟廚子太害怕了,移開視線不敢看。

 他們意識到自己可能會跟法官一起死在廚房裡。世界反了,什麼事都有可能發生。

 「沒有吃的?」

 「只有比司吉餅。」賽伊說,這是今天第二次了。

 「哈!什麼大人嘛?」帶頭的問法官說:「沒有點心!那就做啊。你以為我們可以空著肚子繼續幹活嗎?」

 廚子哀求他們饒命,開始做些炸物。麵糊下油鍋時發出的粗暴聲響,似乎很符合此刻的狀況。

 法官在抽屜裡翻找桌巾,那抽屜塞滿了泛黃的布簾、床單和毯子。賽伊抖著手用鍋子燉茶、濾茶渣,雖然她完全不知道印度式的煮法要怎麼弄才對,她只會英國式的。

  那些男孩子好奇地打量整幢房子,他們注意到屋子透出強烈的荒涼氣氛,暗影裡那些嵌著白蟻蛀痕的鬆垮家具,旁邊有一些廉價的鋼管製折椅。儘管天花板挑高有如 公共紀念堂,房間也像老式富豪人家那般寬敞,甚至還有專為觀賞雪景設計的窗戶,但一股小空間才有的腐鼠臭味讓男孩們皺起鼻子。他們聚在一張劍橋大學頒發的 證書前,那張紙幾乎消失在牆上一層棕色污垢中,牆壁因溼氣膨脹,像揚帆一樣往前鼓起。儲藏室的門永遠關著,門前地板凹陷。雜貨和多到不可思議的空鮪魚罐頭 堆在廚房一張壞掉的乒乓球桌上,整間廚房只被使用了其中一個角落。這個廚房原本應該有許多苦幹的下人在工作,不像現在只剩一個。

 「這房子需要大修。」那些男孩建議。

  「茶太淡了,」他們用惡婆婆的口吻說:「而且不夠鹹。」他們說的是那些炸物。他們把瑪莉與戴莉特牌比司吉餅浸到茶裡,然後呼嚕呼嚕地將熱茶一飲而盡,接著 將米、扁豆、糖、茶、油、火柴、麗仕香皂和旁氏冷霜,裝滿那兩個他們在臥房裡找到的行李箱。其中一個人對賽伊保證:「我們只拿行動需要的東西。」另一個向 其他人大叫說這裡有一個鎖起來的櫃子。「給我們鑰匙。」

 法官從一堆《國家地理雜誌》後面拿出藏在那兒的鑰匙。那些雜誌曾讓一個年輕人得以設想另一種生活的面貌,多年前他把雜誌拿去請人用有燙金年份的皮革裝訂成卷。

 男孩們打開櫃子,發現柑曼怡橙酒、阿蒙堤拉多雪利酒與大利斯可威士忌。有些酒已經蒸發殆盡,有些已經變成醋,但他們還是把酒瓶統統裝進行李箱裡。

 「有菸嗎?」

 沒有。他們很生氣。儘管水箱沒水,他們仍在馬桶裡大便,留著發臭。然後,他們準備離開了。

 「說:廓爾喀勝利(Jai Gorkha),」他們對法官說:「廓爾喀地屬於廓爾喀人。」

 「廓爾喀勝利。」

 「說:我是笨蛋。」

 「我是笨蛋。」

 「大聲一點。聽不到,老爺(huzoor)。大聲一點。」

 他用同樣空洞的聲音說。

 「廓爾喀勝利,」廚子說。「廓爾喀地屬於廓爾喀人,」賽伊說。雖然沒有人要他們說什麼。

 「我是笨蛋。」廚子說。

 那些男孩咯咯笑,帶著兩個行李箱離開門廊進入大霧裡。兩個箱子,一個有用白漆在錫板上寫著:「J.P.派特爾先生,史塔斯內佛艦 。」另一個寫著:「S.米斯利小姐,聖奧古斯丁女修道院。」然後,箱子不見了,消失跟出現,皆在轉瞬之間。

 

 「他們走了,他們走了。」賽伊說。木特想回應,但眼神帶著恐懼,牠試著搖尾巴,尾巴卻一直夾在後腿之間。廚子突然大聲哀嘆:「唉唉,我們再來怎麼辦?唉唉,我們再來怎麼辦?」他的聲音如飛:「唉唉,我們會變成什麼樣子呢?」

 「閉嘴。」法官說,心想這些該死的僕人,生來就只會大聲嚷嚷。

  他坐得挺直,撐著不讓表情扭曲,手指緊緊抓住座椅扶手,穩住自己猛烈的顫抖,他知道他想制止體內的動作,感覺卻像試著抵抗足以動搖世界的毀滅力量。先前他 鋪在餐桌上的白色桌巾裡,葡萄藤花樣當中有塊深紅色污痕──許多年前,他打翻了一杯波特酒,他本來想拿那杯酒丟他妻子,因為她咀嚼食物的方式令他作嘔。

 「好慢,」剛才那些男孩子嘲笑他:「你們這些人!不要臉……自己什麼事都不會做。」

 賽伊與廚子都移開目光,不去看法官被羞辱的樣子,即使到了此刻,他們也不去看那塊桌巾,甚至還繞遠路穿過房間,因為桌巾的事如果被公開了,不知道法官會怎麼懲罰他們。驕傲的男人落敗是件悲慘的事,他也許會因此殺掉目擊者。

 廚子拉開窗簾,玻璃似乎強調了他們的脆弱,窗子暴露在森林裡,罩在夜的粗黑斗篷下。黑幕拉起前,木特看見自己在玻璃上的倒映,以為是豺狼而跳了起來。然後牠轉身,再次看見自己在牆上的影子,又跳起來一次。

 

 這是一九八六年二月,賽伊十七歲。她與數學家教蓋安的戀情剛開始不到一年。

 等到報紙突破路障送達大宅時,他們讀到:

 一個名為「才不要(Hell No)」的樂團將在孟買的凱悅國際飯店演出。

 世界各地的代表正齊聚德里,參加一個牛糞瓦斯爐的技術交流會。

  報導說,位於高聳的喜馬拉雅山麓東北,退休的法官與他的廚子、賽伊與木特所居住的噶倫堡(Kalimpong)山上出現了許多不滿的情緒,人群、槍枝與暴 動聚集。這一次是印裔尼泊爾人,他們受夠了自己身為當地的大多數,卻被當作少數族裔對待。他們要求擁有自己的國家,或至少擁有自己的土地,可以實施民族自 決。在這個印度與不丹、錫金的交界處,軍隊勤於操練,用土黃漆保養坦克,以防止飢餓的中國想吞掉比西藏還多的土地,這一區一向動盪不安。報紙口吻聽起來很 認命,尼泊爾、英國、西藏、印度、錫金與不丹都曾在這裡發動一連串的戰爭、背叛與交易。這會兒大吉嶺被偷走,那會兒噶倫堡被拿掉――儘管,唉,儘管大霧像 惡龍一樣俯衝逼近,分解、還原,讓劃定疆界這事變得荒謬而滑稽。

 

【第二章】

 隔天,法官派廚子去警察局,雖然廚子一直抗議。世代累積下來的智慧,讓他在侵入者面前求饒,同樣的智慧也讓他知道,去找警察不是什麼明智的決定。

  找警察一向沒好事,如果搶匪收買了他們,他們便什麼也不做。從另一方面來說,如果他們沒有被收買,事情就會更糟,因為昨天傍晚來的那些男孩子會展開報復。 現在他們有槍了,他們會清掉鐵鏽,裝上子彈然後……射擊!無論如何,警察會想撈點油水。他想到自己偷釀嗆酒 賣給帕第大叔――就是那些嗆酒成功地讓那個老鰥夫醉倒在地板上――以便賺取二百五十盧比。昨晚廚子把錢藏在另一件上衣口袋,但感覺不夠安全。法官房舍底便 是他住的竹泥小屋,他把錢高高綁在屋梁上,但是老鼠在椽木上跑上跑下,他又擔心牠們會把錢吃掉。最後,他把錢放進錫盒,藏在車庫的車底,那輛車早就哪裡也 不去了。他想到兒子畢久。

 他們卓奧友大宅 這兒,需要有一個年輕男人在身邊。

 

 廚子試著強調自己只是個傳訊人,他跟這事一點關係也沒有,他自己覺得根本不值得為這種事來煩擾警察,他很快就會忘記搶劫、整個衝突事件與其他可能造成警察不悅的事情,他沒有權力,幾乎學不會讀寫,一輩子像頭驢子一樣工作,只希望避免麻煩,茍活著好見到他兒子。

 不幸的,警察似乎覺得很煩,他們粗暴地質問他,毫不掩飾地奚落他。同樣是僕役階級,他比那些人更下等,然而,司法體系退休人員的槍枝遭劫,此事不容忽視,警察必須向上級稟報。

 那天下午,一行蟾蜍色的吉普車出現在滯留的凍雨中,警察來到卓奧友大宅,他們在門廊上留下一排打開的雨傘,但是風吹散隊伍,讓雨傘像輪子般滾了起來――大部分黑傘滲出黑色染料,只有一支粉紅色、合成的台灣製雨傘,上頭開滿了花朵。

 

 他們詢問法官,寫好一份報告,確認了搶劫與非法侵入的指控。「先生,有受到任何威脅嗎?」

 「他們要他鋪桌子,還有拿茶出來。」廚子極嚴肅地說。

 警察開始大笑。

 法官的嘴抿成一條冷酷的直線:「去廚房裡坐。他問的問題都一樣。」

 警察將指紋粉撒在一個表面有炸物油拇指印的塑膠比司吉餅罐表面,把罐子放進塑膠袋裡。

 他們測量了階梯與門廊上的足印,發現許多不同尺寸的腳型。「先生,有一個很大的印子,那人穿巴塔運動鞋。」

 許久以來,法官的居所一直是大夥兒好奇的地方,所以,他們也像那些搶匪一樣,藉機好好四處查看一番。

 跟那些搶匪一樣,他們也對眼前所見不感興趣,他們很高興看到富人沒落,從霍拉河引水出來的管線裝置不太牢固,上頭到處綁著滴水的毛巾,其中一個警察還踢了管子一腳,他用火炬照亮馬桶水箱,發現橡皮筋與竹籐綁著的沖水裝置。

 「你想在馬桶裡發現什麼證據呢?」賽伊跟在他身後問,心裡覺得羞愧。

 

  這房子是許久以前一個蘇格蘭人建的,他極愛閱讀那個年代關於此地的書:一個女性拓荒者寫的《我們如何穿越印度阿爾卑斯山》,還有《喇嘛之地》、《瑞克蕭的 鬼魅》、《梅爾卡拉吾土》、《辛格勞里的黑豹》等。他聽見神靈的召喚並對他說,這一切既狂野又勇敢,別讓別人拒絕他冒險的權力。一如往常,這類浪漫旅程的 代價非常高,而付出代價的總是別人。搬運工從河床搬來大石,他們的雙腳彎曲,肋骨凹陷,背脊呈現U字型,臉逐漸低垂只能看著地面。他們搬來大石,他選擇此 處,因為眼前的風景能將人心提升到靈魂的高度。然後管線裝了,磚瓦貼了,也設了水道,軟鐵精工製成的華麗大門像條蕾絲掛在河岸間。還有裁縫師專用的假人模 特兒,警察大步踏上閣樓發現了那些假人。砰砰!他們大力的動作震得最後一個麥森瓷杯喀喀作響,彷彿有牙齒在托盤上囓咬。閣樓地板上一千隻蜘蛛屍體宛如死亡 之花散開,而在閣樓天花板上的錫製濾網裡,牠們的子孫避開滴水,瞪著下頭的警察就像瞪著牠們的祖先一樣――巨大如淺碟的圓眼不見一絲同情。

 

 警察撿起雨傘走到廚子的小屋,格外小心,格外多疑。大家都知道,搶劫是家僕策劃的可能性高過其他。

  他們經過車庫,看見車子底盤下沉,緊緊著地,車內底板上已經長出草來了。它嘰嘰嘎嘎的最後一段旅程是送法官去大吉嶺看他唯一的朋友伯斯,而那過程如今也早 已不復記憶了。警察走過水槽後面,發現一小塊有人照顧的土地,覺得很奇怪,那兒有一碟灑出的牛奶與被凍雨蝕去的甜點。會有這塊無草角落的原因,是有一次廚 子吃了壞掉的蛋,來不及趕到花園另一邊他上大號的地方,只好直接拉在屋後,因而激怒了住在附近洞裡的兩隻蛇,一對蛇夫妻。

 廚子告訴警察整件事:「我沒有被咬,但很奇怪的,我的身體卻腫了十倍大。後來我到廟裡去,他們告訴我,一定得向蛇請求原諒。所以我就用泥土做了一條眼鏡蛇,放在水槽旁,用牛糞把四周清乾淨,然後做了普迦 。我的身體馬上就消腫了。」

 警察認同他的做法:「向牠們禱告,牠們會一直保護你,永遠不會咬你。」

 「是啊,」廚子同意:「牠們不咬人,兩隻都是,也不會偷雞或雞蛋。除了冬季之外,牠們經常出現,在房子四周巡邏,到處看看一切是否平安。等後來我們要把這裡變成花園一部分時,便為牠們留了這塊地方。牠們會沿著籬笆繞行卓奧友大宅一圈,然後回到巢裡。」

 「哪種蛇?」

 「黑色眼鏡蛇,跟那個一樣粗。」他指著剛才警察放進塑膠袋裡的比司吉餅罐說。「一對夫妻。」

 但是,牠們沒有保護這些人不受搶劫……一個警察甩開這個瀆神的想法,他們小心翼翼地繞過這個地區,以免冒犯了蛇或其他同類。

 

 當那些警察抵達廚子那個埋在大片龍葵交纏底下的小屋時,臉上的敬意馬上垮了。他們覺得在這裡可以盡情譏笑,他們翻倒廚子的窄床,他少許的私人物品也被扔在地上堆成一堆。

  看到廚子擁有這麼少的東西,賽伊感到心痛:一些掛在繩子上的衣服,一枚刀片,一塊便宜的棕色香皂,一條曾屬於她的庫魯毛毯,一個上頭有金屬扣的紙箱,那紙 箱本來屬於法官,現在則裝著廚子私人的文件,包括那些讓他得以來法官家工作的推薦信、畢久的信、一些來自他故鄉北方邦 的法院文件(他在那兒為了五棵芒果樹跟他哥哥打官司,最後輸了)。在箱子內部的棉緞鬆緊袋裡,有個壞掉的錶,修理太貴,丟掉又太可惜。各部分拆開大概還可 以賣錢。他把零件收集起來放在信封裡,當警察拆開信封時,上發條的小旋鈕彈出來掉在草地上。

 牆上掛著兩張照片――一張是他與他老婆結婚當天照的,一張是打扮整齊的畢久要離家前照的。那是窮人的相片,經不起浪費底片的照法。現在全世界的人都以人類前所未有的經驗在相機前恣意大擺姿態,但在這裡,他們仍然像照X光片一樣直挺挺站著。

 有一次,賽伊用帕第叔叔的相機為廚子照相,在他切洋蔥時偷照,她驚訝地發現廚子認為自己被徹底出賣了。他跑去換上他最好的衣服,乾淨襯衫與長褲,然後站在皮革裝訂的《國家地理雜誌》前面――他認為那背景才恰當。

 賽伊想,不知道他愛過他老婆沒有。

 她十七年前便死了,在爬到樹上採集餵羊的樹葉時,從樹上跌下來,當時畢久五歲。是意外,他們說,不能怪誰。是命,一如命運一向配給窮人較多的意外,那也不能怪誰。畢久是他們唯一的孩子。

  「這孩子真是皮。」廚子總是開心嘆道。「不過,基本上他天性很善良。在我們村裡,幾乎每一隻狗都會咬人,有些狗的牙跟竹棍一樣大,但是只要畢久經過,沒有 動物會攻擊他。他去給牛割草時也沒有蛇會咬他。他有那性格,」廚子滿臉驕傲地說:「什麼都不怕,他很小的時候就可以從尾巴把老鼠抓起來,捏著青蛙脖子抓起 青蛙……」那張照片裡畢久看起來不像無所畏懼的樣子,而是跟他父母一樣,全身僵硬。他站在一部卡式錄音機與一罐坎巴可樂 瓶之間,後面是畫著湖泊的假背景。背景之外的兩邊,是棕色土地與一小撮鄰居,一隻手,一根腳趾頭,頭髮與咧嘴笑容,一根雞尾毛,雖然攝影師曾試圖用噓聲把 那些多出來的東西趕出鏡頭外。

 警察把所有的信從箱子裡倒出來,開始讀一封三年前寄來的信。當時畢久剛到紐約。「敬愛的父親(Pitaji),不要擔心,一切安好。經理給了我全職侍者的工作,他們會提供制服與餐點。只有英式食物,沒有印度食物。老闆不是印度來的,他來自美國本地。」

 「他替美國人工作,」廚子對在場一票人報告信中內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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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用:http://blog.chinatimes.com/openbook/archive/2008/01/16/236494.html
2008-01-16 16:08作者:開卷分類:小說試讀迴響:0點閱:36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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