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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說試讀:最藍的眼睛

2007-11-25 16:46迴響:0點閱:3332

 這是諾貝爾文學獎得主童妮‧摩里森的第一部小說,故事以摩里森的家鄉俄亥俄州樂仁鎮為背景,敘述十一歳的黑人女孩琵可拉祈求自己的眼睛能夠變藍,以便看起來像金髮碧眼的孩子那樣漂亮,那樣討人喜愛。琵可拉以為這樣的改變能使其人生從此不同:父親不再酗酒;母親不再蔑視家人;哥哥不再離家出走;其他人不再欺侮她、忽略她。然而,發生在她身上的一件駭人事件,讓全鎮的金盞花不見蹤影,也使她的人生走向悲劇性毀滅。

 書裡不僅深刻描繪出有所渴盼的孩童心中所存在的懼怕與孤獨,更藉由一個以他人眼光來判定自我價值的極端例子,披露種族主義對黑人族群的殘害,批判盲目追求主流價值觀將導致自我迷失,帶給讀者強烈的警惕與震撼。本書在美國自1970年出版後持續引發探討,並已堂堂入列經典小說之林。

最藍的眼睛
The Bluest Eyes

作者:童妮‧摩里森(Toni Morrison)
譯者:曾珍珍
出版:台灣商務印書館
定價:260元
出版日期:2007年12月1日

作者簡介:童妮‧摩里森(Toni Morrison)
康乃爾大學文學碩士學位,專研福克納和吳爾芙意識流小說。1965年起在紐約州雪城藍燈出版社分社擔任教科書編輯,之後並獲聘為紐約市藍燈出版社總社編輯。在工作與育兒之餘,她開始從事小說創作。1970年出版第一部小說《最藍的眼睛》,此後創作不輟,陸續出版《蘇拉》(Sula, 1973)、《所羅門之歌》(Song of Solomon, 1977)、《黑寶貝》(Tar Baby, 1981)、《寵兒》(Beloved, 1987)等四部小說,其中,《所羅門之歌》榮獲全國書評家協會獎;《寵兒》贏得普立茲獎小說類獎項。其間,並因其傑出的創作表現,先後受聘於知名大學任教,1989年更榮膺普林斯頓大學講座教授,在該校教授文學創作迄今。1992年,小說《爵士樂》(Jazz)和文學論述《在暗處戲耍:白色和文學想像》(Playing in the Dark: Whiteness and the Literary Imagination)出版。次年獲頒諾貝爾文學獎,獲獎頌辭推崇其作品具有史詩力量,以精準的對話詩意盎然地呈現出美國黑人的世界。近十多年來,創作力始終亢沛不墜,長篇小說《樂園》(Paradise, 1997)和《Love》(Love, 2003)出版之後依舊佳評如潮。

 

 噓,毋通講出去。一九四一年的秋天,金盞花一點兒影跡也沒。那時,我們猜想,金盞花之所以冒不出土來,都怪琵可拉懷了她爸的種。其實,要是到處探頭瞧瞧且按捺不必要的感傷,不難辨察,不只我們的種籽,別人家的也全都不發芽了。那年,連面湖的庭園都見不到爛漫耀眼的金盞花。打從心底惦掛琵可拉肚裡胎兒的健康又巴望它能平安墮地吧,我們滿腦子想的盡是獨家的魔法:如果埋下種籽,用正經八百的語詞祝禱,金盞花就會紛然開放,而一切終將回歸安好。

 過了好久,姊仔和我方才認了:我們的種籽終究蹦不出綠葉來。弄清楚狀況後,揪心的罪惡感只好靠扯鬥和相互指控是誰凸槌了才能獲得紓解。有好多年,我一直以為姊仔是對的:是我搞砸的。我把種籽埋進土裡埋得太深了。誰也沒料到地土本身竟有可能抗拒孕育。把種籽灑在我家一小方黑土上,和琵可拉老爸把他的種籽灑在自家那方黑土上其實沒啥兩樣。我們的天真和信心比起他的慾火和絕望未必更具繁殖力。如今攤在陽光下昭昭大白的是:曾經有過的一切希望、懼怕、肉慾、愛戀,與哀傷,什麼都沒留下,唯獨琵可拉和頑拒孕育的大地。韭理.哺愛掛了;我們的天真跟著陪葬。種子枯萎夭亡;她的胎兒亦然。

 沒什麼可多說的了──除了為什麼。既然說明為什麼頗棘手的,姑且找個退路吧,說說事情是怎麼發生的。

 

【秋】

 修女結伴路過,沈靜如慾火,而醉漢與清醒的眼眸同時在希臘旅社的大廳裡引吭高歌。蘿絲瑪莉‧威仁奴奇,我們的鄰居朋友,就是住在她爸開的簡餐店樓上的那廝,此刻正坐在一輛一九三九年出廠的別克車內,啖著塗奶油的吐司。她搖下車窗,提醒姊仔菲莉妲和我不可擅自進入。我們瞪著她瞧,想要她的麵包,更想揮拳海扁她一頓,剜掉她眼中那股驕氣,揍垮蜷在她嚼食的嘴吻那副擁有什麼就盛氣凌人的屌樣。下車來準讓她好看,讓她雪白的肌膚烙上血紅掌印,聽她哇哇叫疾問是不是要她脫褲子。我們會回答甭了。她若來這一套,還真不知要如何回應呢,不過,一旦她開口求饒,鐵定會獻上某樣寶貴的東東,而我們勢必要挺住尊嚴拒絕接受。

 開學了,菲莉妲和我得到新的褐色長統襪和魚肝油。大人們用疲軟、尖酸的聲調議論翟氏煤礦公司的種種,黃昏時領著我們往鐵道旁撿拾散落地面的碎煤塊,裝滿一口口麻袋。之後,步行返家,回頭一望,一車又一車燒紅且冒煙的炭渣被倒進依傍著煉鋼廠蜿蜒的峽谷裡。將熄的火以一種灰橘色的光芒照亮了天際。菲莉妲和我遲步走在後頭,凝望著被烏黑圍困的那抹顏色。當我們的腳離開石子路,踩進野地裡枯死的草叢時,要不哆嗦打顫是不可能的。

 我們的家屋老舊、寒冷,以綠為主調。入夜後點一盞煤油燈照明一整間大房。其它的房間通通裹進漆黑裡,為蟑螂和鼠類盤據。大人們不跟我們交談,只管呼來喚去。他們發號施令,懶得細說原委。等我們失足跌跤了,就在一旁冷眼旁觀;若不幸割傷或淤血了,便問妳們頭殼歹了是嗎。見我們感冒了,就憎惡地搖搖頭怪我們不夠體恤。可能嗎?他們會問,妳們全病倒了,家裡大小事一籮筐還巴望誰有能耐料理好?讓人無言以對。生了病,我們受到的看護是鄙夷,處方是難以下嚥的黑色口服液,和讓人頭昏腦脹的篦麻油。

 有天,撿完煤渣後,我大咳一聲,從支氣管咳出濃稠的痰,我的母親蹙起眉頭。「老天爺!給我上床去躺著。唸多少次了要妳蒙著頭?真是街坊裡天字第一號大傻瓜。菲莉妲拿幾塊破布來填塞那扇窗。」

 菲莉妲塞了又塞。我蹶上床,自艾自憐。穿著內衣躺下,黑色吊襪帶裡的金屬扣環弄痛了腿背,我還是不敢脫掉,因為屋裡太冷了,躺著不能不穿長襪。要好一陣子我的身子才能把臥處睡暖。一散發出可棲身的體熱,我連動都不敢動,因為半吋之外哪個方位都是寒氣侵骨。沒人來跟我聊或問我覺得怎樣。一兩個鐘頭過後母親來了。她的手掌又大又粗,當她把維克斯軟膏抹搓在我的胸間時,我痛得全身僵掉。她一次用兩根指頭掏滿軟膏按摩我的胸部,直到我幾乎昏厥。正當我想閃身大聲尖叫,她用食指舀出一小撮軟膏放進我嘴裡,要我嚥下去。一張溫熱的法蘭絨毯裹著我的頸和胸。我還蓋上一床厚重的拼布棉被,遵囑要出汗──果不其然,我馬上出了一身汗。

 後來我猛吐,媽媽說:「妳幹嘛吐在床褥上?沒腦筋啊,妳不會把頭轉到床外頭?瞧,妳幹的好事。妳以為我成天沒事做就等著替妳清洗穢吐物?」

 穢吐物佈滿枕頭,又流到床單──灰中帶綠,摻些許橘色渣渣。像在一枚生蛋殼內裡竄流著。頑強地黏附在所屬的團體裡,拒絕剝離也拒絕被清除。為什麼這東西可以同時這麼齷齪又這麼堅決?我兀自思量著。

 媽媽的聲音繼續嗡嗡作響。她不是在對我說話。她在跟穢吐物說話,但用我的名字呼叫它:克洛蒂亞。她盡力把污漬抹得乾乾淨淨,在濕了一大片的地方舖上一條令人癢呼呼的毛巾。我又躺了下來。破布從窗隙脫落,冷風灌入。我不敢叫她回來,也捨不得離開自己孵出的體熱。媽媽的怒氣讓我覺得羞辱;她的話一句句摑在我的臉頰,我的淚水奪眶而出。我哪裡知道她氣的不是我,而是我的病?我認定她厭惡我不爭氣,讓疾病「纏身」。漸漸地,我就不再生病了;我拒絕生病。不過,這當兒,我嚶嚶哭泣著。明知這樣只會更討人嫌,可是無法自已。

 姊仔進來了。她的眼裡充滿哀傷。她唱歌給我聽:「當暗紫掉落在慵睏欲睡的牆垣之外,那人啊正想念著我……」我打起盹來,心頭想著一顆顆熟透的李子、圍牆,以及「那人」。

 真是這樣子的嗎?真像記憶裡那樣扎心那樣痛嗎?該只是微微地有點痛吧。或者,理當是一種會結果實的痛。愛,濃稠又暗昧如阿拉葛糖漿,淌入了那片龜裂的窗。我能夠聞到它──嚐到它──甘甜的,霉霉的,底層含有一絲冬青油的辛味──瀰漫在這棟屋子的每個角落。隨著我的舌頭,它黏附在浮霜的窗玻璃上。隨著軟膏,它裹覆我的胸膛,而當法蘭絨毯在我的睡夢中滑落時,冷冽的寒風在我的喉頸以明銳的曲線勾勒出它的存在。夜晚,當我發出粗嘎的乾咳聲,有人的腳板會躡進屋來,她的手重新用別針夾牢絨毯,替我蓋妥拼布棉被,在我的額頭稍稍停留。所以,每當一想到秋天,我就會想起那人和她的一雙手,還有她真的真的不要我死。

 

 亨利先生搬進來時,恰好也是秋天。我們的房客。啊,我們的房客。這幾個字像氣球般從嘴唇飄出浮懸在我們的頭頂──悠悠地,各就各位,神神秘秘令人愉悅。母親在談論他的入住時一派輕鬆、得意。

 「這人大家都認識,」她昭告眾友人:「亨利‧華盛頓。過去一直在第十三街與蒂拉‧瓊絲小姐同住。不過,她現在老蕃癲到讓人吃不消。所以,他只好另找地方住。」

 「是啊!」聽見的人都掩不住好奇:「我一直納悶著他還會窩在她那兒多久咧。聽說她糟透了。多半時候不認得他,別人誰也不認得。」

 「她嫁的那個死鬼老黑並沒有把她折磨得腦筋靈光些。」

 「棄她蹺家時,這傢伙怎麼向人挖苦她,妳聽過嗎?」

 「哇,怎麼啦?」

 「他跟妳也認得的,從伊利里亞鎮來的那個長得挺不起眼的佩姬私奔。」

 「那少了根筋的老貝絲她女兒?」

 「正是。有人問他為什麼拋下像蒂拉這麼正點又常上教堂的女人去泡那隻小母牛。誰都知道蒂拉總是把家打理得窗明几淨。他說啊,向上帝坦白吧,真正的理由是他再也受不了蒂拉‧瓊絲搽的紫羅蘭香水。說他要女人聞起來就像女人。蒂拉對他來說太乾淨了。」

 「老死狗。真夠卑鄙!」

 「是嘛,什麼鬼理由?」

 「太不給人留情面了。有些男人天生就像狗養的。」

 「這跟她中風有關嗎?」

 「鐵定有關。不過,妳也知道,她們家的女兒有哪個靈光的?記得那個成天傻乎乎笑著的海蒂?她什麼時候對勁過?她們的茱莉亞阿姨總是在第十六街晃來晃去喃喃自語。」

 「怎麼不把她放到安養院去?」

 「就是不。縣立安養院不願收容她。說她又不會傷害人。」

 「是嗎?她可是傷到我了。妳若要被嚇得屁滾尿流,就學我早上五點半起床撞見她戴著軟呢帽像遊魂般飄過來飄過去。拜託!」

 大家哈哈大笑。

 菲莉妲和我正在清洗梅森瓶罐。雖然聽不清她們到底在說些什麼,但總愛傾聽大人們嚼舌根,留意她們語聲的抑揚頓挫。

 「哪天我老KK了,希望沒有人會任由我這樣失神遊蕩。真丟臉。」

 「他們打算怎樣處置蒂拉?她沒親人嗎?」

 「有個妹妹要從北卡羅萊納州來照顧她。我猜她覬覦她那棟房子。」

 「瞎說。妳這念頭也太邪門了點,可從沒聽人這樣說過。」

 「要打什麼賭?亨利‧華盛頓說那個妹妹十五年來對蒂拉不聞不問。」

 「我總以為亨利有一天會娶她。」

 「娶那女人?」

 「是啊,亨利又不是娘。」

 「可他也不是餓狼。」

 「他結過婚嗎?」

 「沒。」

 「怎麼了?有人閹了他?」

 「他只是挑剔。」

 「不是他挑剔。妳倒說說看這附近有什麼人是可以娶的?」

 「是沒有。」

 「算他聰明。好個埋頭苦幹、穩當可靠的幫手。但願他搬過來後一切平安無事。」

 「鐵定。房租妳算他多少?」

 「半個月五塊錢。」

 「對妳可不無小補。」

 「說的也是。」

 

 她們的交談真像一場各懷三分鬼胎的雙人舞:聲音與聲音相遇、鞠躬、走狐步、退場。另一道聲音入場,隨即被另一道占了上風:兩道聲音互相兜著圈輪轉,然後頓住。她們的字句有時懸空快旋;有時蹦地騰跳,時時穿插暖呼呼的笑聲──活若一顆果凍做成的心臟在卜卜跳動著。她們的情緒如何徐徐側出、折回、猛然切入,菲莉妲和我總是瞭若指掌。她們話中的含意我們即使聽了也是莫名奇妙,因為我們一個才九歲,另一個十歲。於是乎,我們觀察她們的表情、手勢、腳的動作,從聲調去研判事情的真相。

 所以當亨利先生在某個週六晚上搬進來時,我們湊上去聞他。他聞起來真棒。像樹,揉和了檸檬保濕霜、潤尼羅牌髮臘和仙仙牌爽口糖的味道。

 多半時間他咧嘴笑著,露出整齊的貝齒,門牙中間有道討喜的狹縫。沒人向他介紹菲莉妲和我──只是指給他看。喏,這是浴室;衣櫃間在那頭;這兩個是我的孩子,菲莉妲和克洛蒂亞;小心這扇窗;它會卡住,開不到底。

 我們斜睨著他,不言不語,也不期待他說話。只點點頭,像他在衣櫃間跟我們打招呼那樣。出乎意料,他竟然開口搭訕。

 「嗨,妳準是葛麗泰‧嘉寶(Greta Garbo),而妳便是琴吉‧羅吉絲(Ginger Rogers)了。」

 我們咯咯笑。連父親都訝異地笑開來。

 「要一枚銅板嗎?」他拿出一枚亮晶晶的錢幣給我們。菲莉妲低下頭,高興得答不出話來。我伸手去拿。他把拇指和食指一捻,銅板不見了。吃了一驚,但更覺得好玩。我們在他全身上下搜索,把指頭伸進他的襪子,從他衣背的內襯往上找。如果快樂來自於有把握實現的期待,那我們可樂透了。一面等候錢幣再現,同時心裡有數,這樣逗趣很討爸媽歡心。爸他呵呵笑,媽的眼神柔和多了,看著我們的手在亨利先生身上到處游移。

 我們愛死他了。儘管後來有事發生,每當想起他,我們的記憶裡沒有半丁點兒怨懟。

 

 她跟我們睡同一張床。菲莉妲膽子比較大,她睡外頭──她從沒想過如果入睡後手伸出床沿「某樣東西」會從床底爬上來咬斷她的指頭。我靠近牆睡,因為我老愛這樣胡思亂想。琵可拉因此得睡中間。

 兩天前媽媽便告訴我們有個「個案」會住進來──一個無處安身的女孩。縣裡安排她住進我們家幾天,直到決定如何處置她,或者更正確地說,直到她的家破鏡團圓。可得好好對待她,別打架。媽媽搞不懂「人們到底中了什麼邪」,總之哺愛那條老狗放火燒了自家的房子,騎到他太太頭上,結果,全家人只好露宿街頭。

 露宿街頭,我們可明白得很咧,是人生在世最最恐怖的下場。那些日子,露宿街頭的威脅經常被人掛在嘴邊。任何可能的過激行為都會終結於此。若有人嘴太饞,他會露宿街頭。若有人浪費煤炭,他會露宿街頭。好賭的人讓自己露宿街頭,貪杯的人也一樣──露宿街頭。有時作母親的把自己的兒子掃地出門讓他露宿街頭,若有這款事發生,管它這做兒子的幹了什麼勾當,所有的同情都會歸給他。他之所以露宿街頭,是他的肉體使然嘛。被房東趕走以致露宿街頭是一回事──不幸啦,但這等際遇可是由不得人的,誰能左右自己的收入呢?不過,生活靡爛到讓自己露宿街頭,或是心腸硬到讓自己的骨肉露宿街頭──這可要遭人唾棄,論罪判刑唷。

 被掃地出門露宿街頭兩者之間是有差別的。假如你被掃地出門,還可以住到別處去;若是露宿街頭,那可就無處安身了。兩者間的差別有點微妙卻又截然不同。流落街頭意味著窮途末路,一種毫無轉寰餘地的,肉身無法漠視的事實,讓我族抽象的處境徹底具體化。在種姓和階級上,作為少數族裔,我們向來活動在人生衣襬邊緣的某端,費勁想要凝聚微弱的力氣苟延生計,或者有人卯足全力出人頭地,終於爬進了堂堂禮袍的主要衣褶裡。如何因應邊緣式的存在,總之,我們早已練就了一身功夫──或許正因為它抽象。但是,露宿街頭的具體性可是另一回事──正如死亡的概念和事實上真的翹辮子了,兩者之間存著天壤之別。人死不能復生,露宿街頭就一切江河日下,無可挽回。

 知道有露宿街頭這款下場讓我們心中孳育出對房產,對所有權的渴求。想要確切地擁有一座庭院、陽台、葡萄棚。擁有房產的黑人把所有的精力、鍾愛都花在自己的居巢上。活像著迷到失魂落魄的鳥,他們每樣東西都過度裝潢;對於辛苦擁有的房子挖空心思精心打點;整個夏天忙著裝罐、製作果醬、醃漬,瓶瓶罐罐擺滿了櫥櫃和檯架;他們在屋子的每個角落油漆、釘釘補補、敲敲打打。而這些屋子有若溫室栽培的向日葵矗立在一簇又一簇租屋構成的野草叢中。租房子住的黑人偷偷瞄著這些屋主自住的庭院和陽台,便立下更大的決心要為自己購買「一間溫暖可終老的小窩」。同時呢,在賃居的陋室裡盡可能儲存、撙節、囤積什物,憧憬著成為有巢氏的那天到來。

 韭理‧哺愛是租屋族,這下子搞到讓家人露宿街頭,逾越人倫的本事可真到家,情無可憫。他跟畜生沒啥兩樣了;而,的確,他就是一條老狗、虺蛇、鼠輩黑仔。哺愛太太暫住在她幫傭的女主人家;男孩,三米,寄住在另一戶人家;琵可拉跟我們住。韭理牢裡蹲。

 她什麼都沒帶來。沒見她拿個小紙袋裝另一件衣服,或睡衣,或兩件白色棉質燈籠褲。她只是同一個白種女人出現,坐下來。

 琵可拉和我們在一起的那幾天,大家玩得挺開心。菲莉妲和我不再打架而把注意力集中在客人身上,努力要讓她沒有露宿街頭的感覺。

 當發現她完全沒有想當大姊頭的動機,我們就開始喜歡她了。我扮小丑逗樂,她笑歪了,姊仔送她吃的東西當禮物,她微笑著很有禮貌地接受。

 「妳喜歡全麥脆餅嗎?」

 「隨便。」

 菲莉妲用小碟子盛了四塊全麥脆餅,又用藍白相間印有秀蘭‧鄧波兒(Shirley Temple)肖像的馬克杯裝了些牛奶。她喝牛奶喝了老半天,一面喜形於色盯著秀蘭‧鄧波兒長滿雀斑的側臉。菲莉妲跟她聊了好久,聊著秀蘭‧鄧波兒有多古錐。我沒參一腳,因為我討厭秀蘭。不是因為她古錐,而是因為她跟白江哥(Bojangles)配對共舞。白江哥可是我的密友、我的叔叔、我的老爹,他合該單人跳踢踏舞,逗我開懷。反之,他竟然那麼樂於把一支討人喜歡的舞送給襪子從來不會溜到腳跟下的白種女孩分享。所以,我說,「我喜歡珍妮‧薇澤思(Jane Withers)。」

 她們回我兩道困惑的眼神,認定我不可理喻,又繼續去回憶從前秀蘭瞇瞇眼的模樣。

 比菲莉妲和琵可拉年紀小,我的心智尚未發展到容許我轉而喜歡她的那個轉捩點。那時,我所感覺到的是一種純粹不含雜質的憎惡。但在這之前,先是一種比憎惡全世界的秀蘭‧鄧波兒還要更奇怪,更可怕的感覺。

 一切從聖誕節和得到洋娃娃的禮物開始。那份特別的、洋溢著溫情的昂貴禮物總是一具大大的有著藍眼珠的洋娃娃。從大人們咯咯得意的語聲裡,我辨知在他們的想法裡,洋娃娃代表我最期盼的禮物。然而,這東西和它的長相其實讓我無比惶惑。要怎樣對待它呢?假裝是它的媽媽?我對嬰兒和親職的概念毫無興趣。我只對同年齡和身材等高的人感興趣,對於有一天會成為母親這一前景更是絲毫激不起一點熱情。母親意味著年老和遙遠的各種可能。不過,我很快就學會了依照別人的期望對待這玩偶:哄搖它,編造環繞著它發生的各種故事情景說給它聽,甚至陪它睡覺。繪本童書不就處處可見小女孩陪玩偶睡覺的畫面。「穿破布裝的安安」那類造型的布娃娃,通常,不過,要我喜歡它們,太陽會從西邊出來。那些睜得圓滾滾的傻瓜蛋眼睛、扁扁的煎餅臉、蚯蚓般綹綹糾結的金橘色頭髮,讓我全身每個細胞都不舒服,而且還有點怕,只是沒說出來而已。

 其它類型的玩偶應該可以帶給我樂趣吧──恰恰相反。把它帶上床,它那硬梆梆沒有彈性的四肢抗拒著我的肌膚──有著渦紋的指頭配有錐形的指尖會刮人。如果,睡夢中,我一翻身,它那骨骼般冷硬的頭殼會跟我的頭相撞。真是最惱人,最公然侵占人地盤的睡伴。抱抱它吧,也得不到便宜。它那棉衣上漿得硬挺挺的薄紗或蕾絲抱起來會扎人。我只有一個慾望:肢解它。看看它是什麼做的,去找出那些我,顯然只有我,體會不到的古錐、美麗、和討喜到底藏在哪裡。大人們、大女孩們、商家、雜誌、報紙、店招──全世界都同意一具藍眼珠黃頭髮粉紅膚色的洋娃娃是每個小女孩的最愛。「這個,」他們說,「可真美,如果妳今天『夠乖』就是妳的了。」我摸著它的臉頰,稱奇它彎彎細細一筆勾出的柳眉;摳摳它琴鍵般列在如弓半啟的紅唇間那兩排貝齒。撫過它上揚的鼻頭,戳它玻璃質的藍眼珠,扭它黃色的髮絲。我就是無法喜歡它。但總可以細細檢視它吧,考究為什麼全世界都說它可愛。掰掉它的小指頭,弄彎平腳丫,鬆開髮綹,把頭殼背轉過來,這東西發出聲音來了──人家說這聲音在甜甜地、哀怨地叫「媽媽」,但我聽來,卻像一隻羊羔垂死前咩咩的哀鳴,或者,精確點說,更像我們家冰櫃的門七月天裡沿著生鏽的旋樁打開時發出的伊伊呀呀噪音。挖掉它那冷冷的愚蠢的眼球,它會嗚嗚叫著,「啊ㄚㄚㄚㄚㄚ」,扯掉它的頭,把碎木屑倒光,將它的背部對著床尾的銅質圍杆猛敲,它還是一勁咩咩叫。背部的薄紗裂開了,然後我就看見一塊有著六個小孔的薄片,聲音的秘源。原來,不過是金屬製造出來的圓片。

 大人們皺著眉頭嘀咕:「妳–不–懂–得–怎–麼–寶–貝–東–西。我–一–輩–子–都–要–不–到–一–具–洋–娃–娃–哭–腫–了–眼–也–要–不–到。現–在–妳–有–了–還–是–漂–漂–亮–亮–的–一–個–而–妳–卻–把–它–拆–毀–了–妳–怎–麼–回–事?」

 她們的憤慨何等激烈。淚水卻威脅著要抹拭掉她們高高在上的權威。多年的渴望未能實現所引發的情緒拔高了她們的聲調。我不懂自己為什麼要毀掉那些玩偶。倒知道從來沒人問我要什麼當聖誕禮物。如果那些有能力滿足我慾望的大人們把我當回事,問我要什麼,他們應當會知道我並不要擁有什麼東西或保有什麼物品。我寧可要在聖誕節時能感受到一些些什麼。問題應該這麼問:「親愛的克洛蒂亞,聖誕節妳想要有什麼體驗嗎?」我會表白:「我要坐在媽媽廚房裡的一張矮凳子上,腿上放滿紫丁香花,聽爸爸單獨為我拉奏他的小提琴。」矮凳子的高度是為我量身製作的,媽媽的廚房安全又溫馨,紫丁香的香氣,音樂的聲籟,而且,若果能讓我的所有官覺都全神貫注是件好事,那麼,也許,最後,再來點水蜜桃的滋味。

 相反地,我嘗到和聞到為無聊的茶宴準備的錫盤、錫杯那澀澀的苦味。相反地,我看著新衣裳心裡懊惱,想到穿上之前還得在鍍鋅的澡缸泡令人不爽的澡。滑進鋅盆裡,來不及戲水或浸泡,因為水一下子就變冷了,沒時間讓人享受裸體的滋味,只夠時間舀起漂著皂沫的水讓它簾幕般從兩腿間瀉下。接著是讓人發癢的毛巾和可怕又令人自慚形穢的所謂把體垢洗得一乾二淨。從腳到臉的墨水漬不見了,所有我白天裡的創作和戰果通通不見了,被雞皮疙瘩取代。

 我毀掉了白皮膚的洋娃娃。

 但是,真正可怕的還不是把洋娃娃肢解掉。真正令人毛骨悚然的是把同樣的衝動轉移到白種小女孩身上。如果逮到機會,我可以無動於衷地拿起斧頭砍刈她們,正因為太想幹這檔事,反而讓自己驚醒過來。一切都只為了發現讓自己百思不得其解的:那讓她們到處吃得開的電人魔力背後到底有什麼秘密。是什麼使大家一見到她們會發出:「哇!」的讚嘆,見到我卻不會?黑女人在街上走近她們時會忍不住瞄一眼,與她們交接時,那些顯得特別溫柔的觸摸與舉止呵。

 如果我戳她們,她們的眼睛──不像洋娃娃上了釉光的眼睛──會痛得閤起來,而她們的哭叫聲不會是冰櫃門開啟的伊呀聲,而是令人陶醉的喊痛聲。當我理解到這種冷漠無情的暴行多麼令人髮指,而之所以可憎,正因其彷彿事不關己,我羞愧得驚惶失色想找個地方躲起來。最好的藏身處是愛。就這樣,從最初始的虐待狂衝動轉化成捏造的恨惡,最後變成虛假的愛。這是邁向接納秀蘭‧鄧波兒的一小步。後來我終於學會崇拜她,正如我學會愛乾淨,同時心知肚明,既使我已學會這些,改變只是調適而已,與改進無關。

 

 「三夸特的牛奶。昨天在冰櫃裡就有這麼多。整整三夸特。現在全沒了。一滴都不剩。我不在乎人家住進來吃該吃的用該用的,不過,三夸特的牛奶咧!見鬼啦,要三夸特的牛奶幹嘛?」

 我的母親所指的「人家」正是琵可拉。我們三個人,琵可拉、菲莉妲和我,聽見她在樓下的廚房嘀咕有多少牛奶被琵可拉喝掉了。我們知道她喜歡秀蘭‧鄧波兒的杯子,一有機會就用這杯子喝牛奶,只為了把玩杯子同時欣賞秀蘭的長相。媽媽知道菲莉妲和我不愛喝牛奶,因此認定是琵可拉嘴饞把它喝光了。我們當然不會出面「反駁」她。我們從不主動跟大人們說話,只回答他們的問題。

 即使為朋友承受這樣的污辱感到羞愧,我們也只能坐著:我摳腳垢,菲莉妲用牙齒清她的指甲,琵可拉用指頭沿著膝蓋的傷疤撫摸著──頭傾向一邊。 媽媽獨白式的嘀咕從來只會讓我們覺得厭煩與沮喪。它們沒完沒了、污衊損人,雖然不直接說破(媽媽從不指名道姓──頂多說人家或某人),卻句句擊中痛處。她會連續嘀咕達幾個小時之久,一個過犯牽連到另一個,直到所有讓她懊惱的事全都數落一通。然後,向所有人一吐心中塊壘之後,她就開始唱起歌來,一直唱到天黑。但要等到她唱歌,還有得熬。這會兒,我們的胃膠結起來,脖子發熱,一面聽著,各自避開各自的眼神,一面摳腳垢或做什麼的。

 「……天曉得人家把我當做在經營,一間救濟站,是吧我猜。夠了,我要換邊了,從施捨這一邊換到接受那一邊。看來,我注定什麼東西都留不住,注定要流落到貧民收容所去。好像我怎麼打拼,終歸還是躲不過這厄運。人家總是時時刻刻想盡辦法要把送進收容所。口袋對貓有什麼屁用?我幹嘛吃飽太閒多養一張嘴?好像照顧我這一口家免於流落收容所還不夠,又加進來一個牛奶桶仔要把我喝光喝窮讓我早早進去報到。呸!只要我還有一口氣在,舌頭還長在嘴巴裡,她甭想!凡事總要有個分寸嘛。我絕不坐視東西就這樣丟了。什麼鬼需要喝它三夸特牛奶。連亨利‧福特都不需要三夸特牛奶。這根本是大惡極嘛。我總是盡心盡力幫助人家。誰敢說我沒有?但是,夠了。我要喊停了。聖經說要禱告要精明儆醒。人家就只會把孩子像丟垃圾一樣丟給妳,然後自己乘涼去。有誰探頭進來瞧瞧這孩子有麵包吃沒?看來他們只會偷窺我到底有沒有麵包給這孩子吃。呸!他們才不關心呢。那沒出息的韭理出獄都整天了不來看看孩子是死是活。他明明知道的,這孩子有可能已經了。那個媽媽也仝款。什麼鬼嘛!」

 當媽媽提到亨利‧福特又埋怨大家都不關心她有沒有麵包給人吃時,我們覺得真是受夠了,不想接下來聽有關羅斯福總統和什麼國土保育民工營之類的高談闊論。

 菲莉妲起身下樓梯。琵可拉和我隨後跟著,繞個大圓弧避開廚房的門。我們坐在陽台的台階上,媽媽的語聲一陣陣間歇傳來。

 這是個寥落的星期六。屋子裡瀰漫著濃濃的菲爾斯納佛沙牌洗衣皂味和烹煮芥菜的嗆鼻味。找碴、洗濯,星期六是讓人覺得落寞的日子。悽慘僅次於步調緊湊、衣飾漿硬、仰賴喉糖的星期天,到處聽見「不可以這樣」和「肅靜就位」。

 如果母親有唱歌的興致,那還不賴。她唱的歌都是關於艱苦歲月、歹年冬、有人一去不回放捨我孤單一人那類的。她的歌聲那樣甜美,而唱歌的眼睛那麼水汪汪的,聽著聽著,讓我油然思慕起那些蕭條年代,渴望一輩子「名下沒有一毛錢。」我期待那值得回味的日子快點到來,那時「我心所愛的人」會離我而去,那時我會「含恨看著落日西沈……」因為「今暝我的愛人啊要離鄉它去。」悲苦被母親時而亢奮時而幽怨的唱腔塗色加料,把歌詞裡的哀傷全化解掉了,留給我深刻的感受:痛苦不僅可以忍受,而且還是甜蜜的。

 但是,如果沒有歌,星期六便沈沈甸甸壓在我頭上,像一口盛煤炭的籮筐,而如果媽媽又嘀咕不停,像現在這樣,那簡直就像有人拿石塊硬往籮筐裡丟。

 「……而我窮得像碗地瓜泥。以為我是誰啊?聖誕老公公?可以把襪子拿下來了,又不是聖誕節……」

 我們真的受不了了。

 「找點樂子吧,」菲莉妲說。

 「什麼樂子?」我問。

 「不知道。沒點子。」菲莉妲盯著樹頂。琵可拉看著她的腳丫。

 「要不要上去亨利先生的房間看他的少女雜誌?」

 菲莉妲做了個鬼臉。她不愛看淫穢的圖片。「那麼,」我接腔,「我們可以翻閱他的聖經囉。那可真是好看。」菲莉妲吸攝起牙齒,又用嘴唇發出ㄈㄊ─ㄈㄊ─ㄈㄊ─的聲音。「這樣吧,我們可以去幫那個瞎了半隻眼的老太太穿針線。她還會給我們零錢呢。」

 菲莉妲哼了一聲。「她的眼睛看起來像鼻涕。誰喜歡看啦。琵可拉,出個主意吧!」

 「我無所謂,」她說。「妳們高興就好。」

 我有另一個點子。「我們可以沿著巷子翻翻垃圾桶看裡頭有什麼東西。」

 「太冷了,」菲莉妲說。她一無聊脾氣就拗來拗去。

 「想起來了。我們可以烘焙巧克力糖糕。」

 「開什麼玩笑?媽媽在那裡嘀咕著呢。當她開始對著牆壁嘀咕,那是整天沒完沒了的。再說,休想她准。」

 「那麼,去希臘旅社聽他們幹譙。」

 「誰要去?而且,他們說來說去都是那一套。」

 我的點子用光了,我開始把注意力集中在指甲上的白點。總數意味著我會有幾個男朋友。七個。

 媽媽的獨白從靜默中滑入:「……聖經說要餵飽飢餓的。好耶。沒問題。但可不要叫我餵大象吧……要喝三夸特牛奶才能過活的人請給我滾出去。找錯地方啦。這裡是啥?乳牛場嗎?」

 忽然間,琵可拉直立起來,眼睛睜得大大的,一臉驚惶。嘴裡發出呻吟聲。

 「妳怎麼啦?」菲莉妲也站起來。

 我們兩人注意到琵可拉正定睛看著什麼。血正從她的腿間流下,有一些滴到台階上。我一躍而起。「嘿。妳受傷了?瞧,妳的衣服全是血。」

 一片紅褐色的血漬蓋過了她裙裝的背面。她繼續呻吟,兩腿站得開開的。

 菲莉妲說:「喔,主啊!我知道。我知道那是什麼!」

 「什麼?」琵可拉用手指掩著嘴。

 「那是每個月來的好朋友。」

 「什麼啦?」

 「妳知道嘛。」

 「我會死嗎?」她問。

 「不會啦。妳不會死。這意味著妳可以生小孩了。」

 「什麼?」

 「妳怎麼知道的?」我看不慣菲莉妲萬事通的屌樣。

 「蜜兒德蕊告訴我的,還有媽媽。」

 「我才不相信。」

 「隨妳便。傻瓜。好。等等。坐下來,琵可拉,坐這兒。」菲莉妲一副指揮若定的樣子,加上興高采烈。「妳呢,」她對我說,「妳去拿水來。」

 「水?」

 「是啊,笨蛋。水。別作聲,否則媽媽會聽見。」

 琵可拉再次坐下來,眼裡的驚悸少了些。我走進廚房。

 「妳要什麼?」媽媽問,她正在水槽旁沖洗窗簾。

 「要點水,媽。」

 「又來打擾我工作了。好吧,拿個杯子來。別拿髒的。用那罐子。」

 我拿了個梅森罐到水龍頭裝水。似乎裝了好一陣子才滿。

 「根本沒想要什麼東西嘛,等到看見我在水槽邊就一下子每個人都要喝水了……」

 罐子滿了後,我移步打算離開廚房。

 「去哪兒?」

 「外頭。」

 「在這裡把水喝掉!」

 「我不會打破的。」

 「誰曉得。」

 「媽,我保證。讓我拿罐子出去。我不會讓水潑出來的。」

 「諒妳也不敢。」

 我走到陽台,手裡捧著的梅森罐裝滿水。琵可拉還在哭。

 「妳哭什麼?會痛嗎?」

 她搖搖頭。

 「那就不要再甩鼻涕了。」

 菲莉妲打開後門。她把某個東西塞進上衣裡。指著水罐無法置信的樣子。「那有什麼鳥用?」

 「是妳說的。妳說要點水。」

 「不只一小水罐。要很多很多水,刷台階用。笨蛋!」

 「我怎麼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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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用:http://blog.chinatimes.com/openbook/archive/2007/11/25/220097.html
2007-11-25 16:46作者:開卷分類:小說試讀迴響:0點閱:333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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