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嘿,看那個男人。等一下,妳就像什麼事都沒有一樣,我們繼續聊天吧……假如他轉過身,就可以看到我,而我只要他跟我打聲招呼就好了。就是現在,妳可以看他了……那個矮矮的,粗壯的,穿著貂毛領大衣的那個人?妳在說什麼啊!是那個高高的,蒼白的,穿著黑色大衣,正在跟女服務生說話的那個人。他要她用紙把蜜餞橘子皮包起來。奇怪,他從沒買過那個給我,果皮醃的蜜餞。
我怎麼了?沒事,親愛的……我必須擤擤鼻子。
他要走了?當他離開時,通知我一下。
他正在付帳?……告訴我,他拿什麼皮夾?看仔細,我不想轉身。會不會正好是棕褐色的,鱷魚皮的?……是的?哦,這可讓我高興了。
為什麼?不為什麼。妳看,那個皮夾是我送給他的,為了慶祝他的四十歲生日。已經超過十年了。我是否還愛著他?……這是個很好的問題,我親愛的。是的,我相信正是如此:我還是愛他。他還在那裡嗎?……
他已經走了,終於!稍等一下,我在鼻子上擦點粉。可以看出我哭過?……我知道這是愚蠢的行為,妳看看人可以是多麼笨。當我看到他時,還是會教我心跳。妳要我告訴妳他是誰?當然可以告訴妳,我親愛的,這不是祕密:那個男人是我的丈夫。
妳來一個阿月渾子口味的冰淇淋怎麼樣?誰知道為什麼他們說冬天不能吃冰淇淋。我就是喜歡在冬天時來糕餅店吃個冰淇淋。要是我,就認為什麼事都是可以做的,很簡單,因為所有都是可能的,而且不因為它是美好或明智的。從分開的這些年來,從我成為單獨一人時開始,我總喜歡來這裡,在冬天,大約五點左右,在這間紅色的大廳待上一兩個小時,這裡有著它幾年來就一直存在的家具,以及擁有某種年紀的女服務生。透過鑲著方塊玻璃的窗戶觀看充滿大都會活潑景象的廣場。看著前來坐在這裡的人們熙來攘往,對我而言是一種娛樂。所有這些都具有一種熱力,一種微量的世紀末氣氛。然後,我注意到這一點……就是這裡提供這座城市裡最好的茶……我知道,現代的女人不再經常來糕餅店。她們去咖啡館,在那裡做每一件事都很匆忙迅速,妳沒有時間舒服地坐在那裡,一杯濃縮咖啡要四十菲勒,不過還附上一道沙拉──就這樣,整個世界現在正朝著這方向走,一個不屬於我的世界。我還是需要這種優雅的糕餅店,擺著很多家具,鋪著暗紅色的地毯,有上了年紀的貴族婦女與大片明鏡。我並沒有每天來這裡,一如妳可以清楚想像得到,但每當冬天,我來這裡一下,就會讓我感到很舒服。這裡就是我先生──當他在六點以後從辦公室出來──和我相約喝茶的地方。
是的,現在也正是他下班準備回家的時刻。六點二十分,這是他的時刻表。甚至今天他做的哪些事,他的每一個步驟,我也完全知道得很清楚──如同活在和他同樣的生活裡。差五分六點的時候,他招呼衣帽間的女服務生為他刷大衣和帽子,並幫他穿戴上;他從辦公室出來後,叫車子開在前面,而他則跟著它,用走的,為了稍微透透氣。他只走一點點路,這就是為何他會如此蒼白的原因。又或者是因為其他的動機,誰知道呢。動機這我就無法明瞭了,因為有三年的時間我不曾遇見他,不曾跟他說話,不曾提到這個。我不喜歡那種令我反感的分開方式,那些配偶雙方在法庭大廳相互離棄,接著手挽著手到瓦洛斯利傑特那間著名的餐廳去,滿是熱情與關心,好像什麼事都沒有,然後在離完婚與吃過飯後,各走各的路。我是擁有完全不同於此原則的女人,我有另一個世代的性情。我一點也不相信丈夫與妻子在離婚之後,還能維持好朋友關係。結婚是結婚,離婚是離婚。我是這麼想的。
而妳呢?正是,是真的,妳不曾結過婚。
妳看,我只相信,就是所謂的人性,在某種程度上,是由它的歷史虛構出來,然後持續了幾千年,而幾乎不得不這麼做的,它應該純粹是形式上的。我認為結婚應該是聖事,而離婚應該是褻瀆聖事。我是被這些原則教養長大的。不過我相信撇開這個不談,並非只有教育和宗教戒律來約束我。我相信這些,是因為我是個女人,對我而言,離婚僅僅是一種流於空洞的形式,就像結婚只是在文明國家的官員和教堂面前,一種無情地結合兩個人的靈魂與肉體的儀式一樣。離婚還同樣無情地,使兩個人的命運因此而漸行漸遠。當我們彼此分手時,我一刻也沒有幻想過我和我先生可以保持「好朋友」。當然,他仍繼續是親切和殷勤的,甚至是寬宏大量的──就像是自然應當如此。但我既不親切也不寬宏大量,我逕自把鋼琴搬走,是的,事情就是這樣。我準備好要報復,我要把整間公寓放進我的行李,包括窗簾,所有的東西。從我們離婚的那一刻起,我就是他的敵人,我現在是,而且一直到我死的時候都是。我當然不是那種接受他友情式的邀請到瓦洛斯利傑特去吃飯的類型,我不喜歡成為一個扮演愛撒嬌的小女人角色,到前夫的家裡去找他,而且假使傭人偷了他的內衣褲,還試著把它們補回去呢。對我來說,以前我是這樣的,現在他們甚至還可以偷走他的全部家當呢,而且如果有一天我剛好知道他生病了,在那種情況下我甚至也不去找他。為什麼?……因為我們離婚了,不是嗎?這裡面有某些事是無法讓我們平靜下來的。
等一下,我收回我剛剛說的話。我不是希望他生病。總而言之,假如他生病了,我會到病房去找他。妳為什麼笑呢?……妳在開我玩笑嗎?妳想向我祝他生病,因為這樣我就可以去看他?很顯然地,我仍盼望,而且整個餘生都將繼續懷著這種希望。不過我可不希望他真的生病,只要某些小小的不舒服就可以了。妳看到了他是多麼的蒼白?……我看到他一直是如此蒼白。
我想向妳敘述整個故事。妳有時間嗎?我,唉,有太多的時間了。
哦,冰淇淋來了。妳知道是怎麼開始的:大學畢業後,我在一間公司找到工作。妳立刻出發前往美國,不過我們彼此通信,往來了三、四年,對不對?我記得在我們之間存在著那種病態又愚蠢的愛,很典型的青少年之愛──現在那種愛的感覺,隨著時間的距離,不再受到重視。據說,人是無法沒有感情而真正活著的:在那個時候,我是非常愛妳的。再說,你們家是富有的,而我們家卻是屬於中等的那個階層,三個房間和廚房,從走廊就直接是入口。我羨慕妳……而且這種喜歡,在年輕人之間,就已經是感情的聯繫。我們也有一名女傭,但我們給她的是二手的熱水,我們說:妳用我用過的水去洗澡。這些細節都很重要。在富有與窮困之間,存在著一個無限的細微變化的範圍。而在窮困裡面,妳認為會有多少細微差異?……妳富有,無法知道在一個月四百與一個月六百潘構(譯注:Pengo,錢幣單位)之間是存在多麼大的差距。在兩千和一萬之間,並沒有這樣的差別。如今,關於這些事情,我已非常瞭解。我們被歸入每個月八百潘構的階層。我的丈夫薪俸六千五百潘構:必須讓我們養成這種習慣!
在他們家所有都只是「些微」地和我們家不一樣。我們住在租來的公寓裡,他們住在別墅裡。我們有一個陽台,種著幾盆天竺葵,他們有一座小花園,裡面有兩畦花圃和一棵老栗子樹。我們有一個共用的冰庫,而且在夏天時我們必須買冰塊,然而我婆婆那裡卻有一台小電冰箱,可以做出形狀整齊的四方體小冰塊。我們這裡有一名包辦所有事物的女傭,而他們那裡是由一對夫妻提供服務,分別擔任傭人與廚師。我們有三個房間,他們有四個,甚至是五個房間,如果入口那一間也算的話。正是,他們家的入口有一間大門掛著明亮雪紡紗簾的真正房間,而我們卻只是一個前廳,冰庫也放在那裡──就是在佩斯城非常普遍的那種黑暗的前廳:在角落有一個放皮鞋亮光油與鞋刷的盒子,另一個角落放著一個如今已過時的掛衣架。我們家有一架三管的收音機,那是我父親分期付款買的──是一台只收到它願意接收的電台的機械;而他們有一個稱得上是衣櫃的──一個把收音機和唱機結合在一起的小家具,用電來運作,可以更換唱片,甚至連日本電台都能迴響在家裡。我被「必須要以僅有的那些來向前提升」的觀念給養育長大的。他卻是被「要怎麼恰當地生活」的原則給養育長大的──就是非常精緻細膩,維持正確與合理的習慣──而這是最重要的事物。兩者之間有極為巨大的差距。我在那個時候並不曉得。
一天早上,就在我們剛結婚不久,正在做早餐的時候他對我說:
「在餐廳裡那些淡紫色的家具套有點讓我感到厭倦。它們是如此明亮,就好像有某個人在家裡連續尖叫著。妳出去繞繞並注意一下,我親愛的,試著為即將來臨的秋天去發掘點什麼新東西吧。」
整整有十二張椅子得用「比較不讓人厭倦」的料子來重新加套。我困惑地看著他,認為他是在開玩笑。然而他一點也不是在開玩笑,他看著報紙而且目光很嚴肅。可以看出他已經就他所說的話考慮過了,那個淡紫色真的煩擾著他,讓他感到緊張,一種──我無法很肯定地否認這一點──最庸俗的顏色。那是我母親選的,椅套還是全新的。當他出去後,我忍不住大哭了起來。我不是傻瓜,我很清楚那些他想要對我說的話……那是一件不需要以直接的方式來正面衝突的事情,他不能大膽明白地告訴我說在我們之間,品味存在著某種程度的差異,說我是來自一個和他不同的世界,即使我已經學會所有應該要學的,而且現在我也像他一樣屬於上流的布爾喬亞。在我的周遭,每一件事物都有不同的些微差異──難以察覺的差異──跟他所喜歡的比較起來,也就是那些他所習以為常的事物。布爾喬亞對於這些細微差異要比貴族更敏感。布爾喬亞必須自我來確認那種將會成為他終其一生的身分。貴族則由在他出生的那一刻就已經擁有的來展現他的身分。布爾喬亞感覺到得被迫儲蓄,或至少要有生活保障。他反正不屬於得儲蓄那一類的人,而且說真的也不是第二類,那些得照料生活的人。這些他曾對我說過一次。他正在閱讀一本德文書,並且宣布說他找到他存在的基本問題的答案。我不喜歡如此「偉大的問題」──我相信在一個人的周遭,過去一直存在、且現在也還是會存在無數微不足道的問題,而只有它們整體才是真正重要的──因此我挖苦地刺問他:
「這樣一來,現在你真的相信能瞭解你自己了?」
「當然,」他回答。而且,在眼鏡後面,他的目光是如此真誠,如此純潔又熾熱,以致於讓我對我的問話感到後悔。「我是一名藝術家,只是我沒有找到我的藝術形式。這在一些布爾喬亞之間會碰到,而在這樣的情況下,一個家庭就會毀滅。」
他從此絕口不再提起這件事。
在當時我不瞭解。他不曾投入寫作,或者畫畫,或者創作音樂:他唾棄藝術愛好者。但他讀很多書,「有條不紊地」──這是他喜歡使用的一個術語──對我的品味有太多的「有條不紊」。我以熱情去閱讀,並且根據個人喜好以及當時的心情。他閱讀就像他去履行生命中重大的義務之一一樣。當他開始閱讀一本書,便往前直看到最後一頁──假使那本書讓他感到厭惡或者使他覺得無聊也一樣,他對這些一點都不會覺得累。閱讀對他而言,是一種不能放棄的義務,他對那些印刷的詞句擁有如神甫對聖經般的信仰。而且相同的情況也用到畫作上,他以同樣的精神意志力前往博物館、去歌劇院、去音樂會。他對於所有的性靈展現都有很大的興致。我卻覺得自己只對他有興致。
然而,他沒有找到他的「藝術形式」。他管理工廠,經常旅行,給藝術家們工作──給他們非常好的報酬。而且他非常留意地把自己的品味強加上去,比大部分他的員工或者合作伙伴的品味還更加地高雅細緻。他偷偷地講,幾乎像是要──以極為細膩,帶著無窮盡的禮貌態度──為某件事物求得諒解,彷彿是自己不確定而需要他人的幫助一樣。但若有必要,在該做重要決定的時刻,他知道要展現果決的態度,尤其是在事業上。
妳想知道誰是我先生嗎?這是全世界最稀有的現象:他是一個真正的男人。
但並不是那種庸俗的意義,所謂的「羅曼蒂克的英雄」。不是像人家所說的拳擊賽的冠軍手。他的靈魂是剛強的,他是一個謹慎又具有一貫性的男人,焦躁不安,精神總是小心翼翼地、警戒留神地、事先準備好地。所有這些在當時我並不曉得。這些事物是非常困難來瞭解的。
在大學時,全部這些妳和我一點也沒有學到,對不對?……
或許我應該從那個時候,那是個美麗的一天,他向我介紹他的朋友拉札爾──一位作家──來開始這個故事。妳認識他?……妳有看過他的書?……至今我幾乎已讀過所有他的書。在他的作品裡,我從頭到尾逐字逐句地搜尋著,就好像他在裡頭隱藏著一個祕密,然後那就是我生命中的祕密。但是直到最後,在他的書裡我沒有找到任何答案。某些詢問是沒有寫出來的解答的,應該是由生命來為它提供答案,有時候還是以出人意料的方式呢。在那時之前,我從沒讀過、甚至連一行也沒看過那個作家的作品。我當然聽過他的名字。不過我不知道我先生認識他,不知道他們竟然是朋友。一天晚上,我回到家並發現我先生正陪伴著那個人。就在那裡開始了某件非常奇怪的事情。就是在那個時候,在結婚三年以後,我才曉得我根本一點都不知道我的另一半。我和一個我完全不瞭解他的男人生活在一起。我認為我認識他,然而卻發現我對於他的消遣、他的品味、他的慾望毫無概念。妳知道那兩個人做些什麼,拉札爾和我先生,那個晚上?……
他們在玩遊戲。
但那是多麼奇怪的遊戲啊,感到焦躁不安的,正是他們!
不是撲克牌的遊戲,我們來想像一下。另外我先生也討厭重複的消遣形式與像玩牌那種缺乏想像力的娛樂。他們玩遊戲,但卻是以如此怪異荒唐的模式,說得比較不模糊些,在開始的時候我完全無法理解他們:我憂傷地聽著他們的遊戲用語,如同在兩個瘋子之間所發生的情況一樣。在那個人的陪伴之下,我先生似乎變成了另一個人。我們結婚三年:一天晚上我回到家裡,而在大廳發現我丈夫和一位不認識的先生,他走過來迎接我而且,一邊看著我的丈夫,對我說:
「歡迎回家,伊瓏卡(編按:匈牙利童話故事中的女孩名)。妳不會不高興的,對吧,我邀請了彼得?……」
他指著我先生,那時他站了起來並且尷尬地看著我,幾乎像是要請求原諒。我想他們大概瘋了。但是他們不在乎我。那位不認識的人,在我先生的肩膀上拍了幾下,繼續說道:
「我在阿連納大道上遇到他,他想了一下,甚至還不要停下腳步,這個遲鈍的人,勉強地跟我打招呼而且就準備去辦自己的事。當然地,我可不允許他這麼做。『彼得,老笨蛋,一點也不想跟我一起嗎?……』我挽著他的胳臂,把他帶到這裡。來吧,孩子們,」說著同時張開雙臂,「你們擁抱彼此吧。我還允許你們來個小小的吻。」
妳可以想像我是如何呆了。手套、小包包和帽子拿在手上,我直挺挺地站在那裡,在房間的中央,而且張大嘴巴盯著他們。我的第一個反應竟是要跑去打電話給家庭醫生,或者是急診室。還想到了警察。但是我的丈夫走近我,靦腆地吻著我的手並低垂著眼睛說道:
「我們就算了吧,伊瓏卡。我為您的幸福祝賀。」
之後我們靠著桌子坐下來。作家坐在彼得的位置上,同時開始下命令,幾乎像是他才是一家之主。還用「妳」來稱呼我。女傭真的以為我們全都陷入天知道是何種的瘋狂狀態,而且因為吃驚還讓沙拉盤掉到地上。那天晚上他們一點也沒有向我解說遊戲規則。因為真正的趣味就在於把我留在對所有狀況不明的黑暗中。他們早已達成協議,他們兩個,在等待我回家的那段期間,而且他們要完美地演出,就像兩名專業的演員一般。這個劇本預料著我,如今和彼得離婚已經過了幾年,我又和作家結婚,也就是我先生的朋友。彼得很生氣而且離開,同時把房子、家具、所有全都留給我們。總而言之,現在作家是我的丈夫,彼得在路上遇到他,而這個人就挽著他的胳臂同時說道:「聽著,不要找藉口,那些發生的就已經發生了,來跟我們一起吃晚飯,反正伊瓏卡也會很高興看到你的。」而彼得就來找我們。現在我們在這裡,三個全部,在過去一段期間我曾和彼得生活過的公寓裡。我們像要好的朋友般一起晚餐,而作家是我的丈夫,是他睡在彼得的床上,他占據了在我的生命中原是屬於他的位置……懂了嗎?這就是他們正在演出的一幕,就像兩個瘋子。
為了把遊戲複雜化,之後就全部是一連串精煉過的細節。
彼得扮演因為受到記憶的折磨而感到不自在的那種人的角色,作家卻相反地表現出太過頭的從容自在,毫無成見:他也因身處於一個太過奇怪的情況下而如芒刺在背,在面對彼得時懷著一股強烈的罪惡感。這是因為他實在是太喧鬧又太高興了。我扮演的那種角色……但是不,我沒有扮演任何角色,我只是簡單地坐在他們之間,並輪流地凝視著那兩個已經成年又聰明的男人之中的這一個,或者是另一個,那種令人難以理解的怪異表情。很自然地,最後我終於能夠瞭解在那種假裝之中甚至連最細微的小小變化,而我也屈服於如此奇異的社交遊戲的規則之下。但是那個晚上我還知道了某件其他的事情。
我瞭解我的丈夫,我認為他應該完完全全是我的,從頭到腳,就像很顯然所謂的,那個人我心想是占有了他的全部,甚至連他靈魂最深處的祕密,卻是一點也不屬於我,反而是個不相干的外人,他有祕密,無疑地。就好像我已經發現了關於他的某件事:也就是他被禁錮著,或者是他有一些病態的熱情,某種與那些年我對他所產生的印象一點也不一致的東西。我發覺我丈夫只透露他極為微小的部分;除此之外,對於那位在半路上抓到並帶到我們家的作家,也同樣是神祕又毫不相干的,在我們家,對我來說更糟,背著我他們發明一種荒謬的、謎樣的遊戲,那是他們同謀的象徵。我這才知道我先生也活在另一個世界裡,不僅僅只在我認識的那個世界裡。
我還發現那個男人,也就是那個作家,在我先生的心靈中擁有很大的力量。
告訴我,什麼是力量?……在那一段時間人們對這方面寫了很多,也講了很多。什麼是政治力量,是為了何種理由一個人能夠把自己的意願移轉到其他千萬人的身上?而我們女人的能力、我們的力量,在於何種事物?在愛情裡,妳說的。可以說可能是在愛情裡。有時在我身上會發生懷疑這個字的意義的情形。我不否認愛是存在的,拜託。它是這世界上所擁有的最強大的力量。甚至,有時候我有個感覺,就是男人當他們愛我們的時候──因為他們不能做其他的事──好像幾乎會低估情況。在每一個真正的男人中,有某種扭捏作態,就彷如他想要向他所愛的女人阻擋住他的本性、他的靈魂的一部分,就像對她們說:「我只讓妳到這裡為止,我親愛的,而且不要超過了。但是這裡,在第七個房間裡,我想要獨處。」愚蠢的女人就氣瘋了。那些聰明的就憔悴了,被好奇所俘虜,但最後她們自己由此做出一個理由。
由一個人行使於另一個人的靈魂之上的權力是什麼?為什麼那個不幸的、不平靜的、聰明的、害怕的男人,而同時卻是不完美的、受到傷害的,而為什麼那個作家有能力凌駕於我丈夫的靈魂之上?為什麼行使於他靈魂之上的能力是真的那麼強大而且是,如同接下來我所知道的,有害的、致命的。有一次,在那之後很久,我先生向我解釋說那個男人在他的生命中代表「見證人」。他試著讓我瞭解那是指什麼。他對我說在每一個人的生命中都有一位見證人,一個在年輕時代遇到的更強而有力的人;我們會盡一切努力,為了對那雙批判又無情的眼睛掩飾某些在我們內心裡不名譽的事情。見證人並不信任我們。他知道別人並不知道的事情。我們變成彼此的幕僚朝臣,一起贏得諾貝爾獎,然而見證人微笑地看著我們。你相信我們嗎?……
而且他還對我說最後我們的每一個動作都是為了奉獻給見證人。我們幾乎要讓他相信我們或者必須要向他展示某些東西。事業,也就是那些每一個個人在他自己的生存中所必須迎戰的巨大力量,所有都是依據見證人來活著的。妳出現的那一刻,經常是頗尷尬地,在這種情況下年輕的丈夫們向妻子介紹「一位朋友」,年輕時代偉大的同伴,而且緊張地等待著,看看他們的女人是否會喜歡這位朋友,是否這些女人會贊同他們的選擇?……自然地這位朋友裝得煞有介事,而且非常地大方熱情,不過在心裡的極深極深之處,卻總是嫉妒的,因為女人篡奪了他在另一個人心目中的地位,總之,剝奪了他的一種人性的關係。他就是用這樣的眼睛在看著我,那天晚上。而在他們之間的是一種瞭解的眼神,因為那兩個人知道許多那時我一點都不會懷疑到的事情。
但是,我跟妳說到的那個晚上,從那兩個同謀者的對話之中我瞭解到,我的丈夫和作家知道男女關係之間的某些事情,用普遍的說法也就是人與人之間的事情,這些我的丈夫從沒對我提過。就好像他不認為我有這種程度,如同我不值得來瞭解這些事情一樣。
過了夜半,奇怪的客人離開之後,我覺得應該面對我先生而且明白地問他:
「告訴我實話:你有點看不起我?……」
他透過雪茄的煙霧注視著我,眼睛半閉且神情疲憊,就好像在縱情飲酒作樂之後歸來,被酒醉的噁心反胃所折磨般地聽著我的斥責。實際上那一晚──我先生第一次邀請作家到我們家,同時和他一起演出那齣非常奇怪的遊戲──在我們的嘴裡留下比在狂飲之後所嚐到的還更糟糕的味道。我們兩個都很累而且又難受。
「不,」他神情嚴肅地說道:「我沒有看不起妳,別再沒事找事了。妳為什麼這麼想?妳是個聰明的女人,妳太敏感了。」他堅定地說。
我反思,而且同時猶豫地聽著他對我說的那些話。我坐在他的對面──我們整夜就這樣在收拾了一半的桌子周圍坐著,在我們之間只有一堆堆的菸蒂和空的酒杯,我們並沒有移到客廳去,因為客人喜歡這樣──我懷疑地問他:
「我有某種程度的智慧,與偉大的情感,這我同意。但是你認為我的特質與我的精神是什麼呢?……」
他馬上警覺到這個詢問聽起來有點哀傷。我先生注意地看著我。但並沒有回答。
這就彷彿在說:「這是我的祕密。妳應該感到高興我承認妳聰明又敏感的事實。」
所有的事情或多或少就這樣開始了。有多少次我回想到那個晚上!
作家很少來我們家,而且同樣地,很少遇到我先生。不過那些偶然間相遇的痕跡,我卻察覺得到,和那種嫉妒的女人警覺到一種令人難過的短暫香味、一股被女性的手緊握過而在男人皮膚上留下的瞬間即逝的芬芳同樣地濃烈。我,自然而然地,是非常嫉妒作家的,而且在最初那段時間裡,甚至還不時地堅信著我先生還會再次邀請他來和我們共進晚餐。在那種情況下,我先生帶著某種程度的尷尬來迴避問題。
「他過著極為隱居的生活,」他沒有看著我的眼睛說道:「他是個異類,一名作家。他要工作。」
後來我才知道他們有時會祕密碰面。我在一家咖啡館偶然間看見他們,而且一時之間我感到一股殘酷又不健康的感覺。在那條路上,我覺得被一個銳利的尖頭給刺穿──一個拳頭,一個很尖的刺。他們沒有察覺到我,坐在一間單獨的小廳裡:我先生正在說著某件事,而且兩個人都大笑著。他的臉又再次是如此地奇異,與那個在家裡展露的、那個我所認識的,完全不同……我快速遠離,我的血凝固了。
「妳瘋了,」我想道。「不過妳在妄想什麼?……那個男人是他的朋友,一位著名的作家,一個特別的人物,擁有極大的智慧。假如他們經常見面並沒有什麼不好。妳想要他們怎樣?……為什麼妳的心猛烈地跳動著?……妳害怕他們不讓妳參與遊戲,一個他們那種非常奇怪又荒誕的遊戲?……妳害怕他們認為妳不夠聰明或者不夠有教養?……妳在嫉妒?」
我覺得好笑。不過那股瘋狂地心跳並沒有和緩下來。心臟的跳動是不規則的,就像當女人懷孕的時候而他們必須讓我住院一樣。但妊娠時的心跳加速,即使強烈,卻是一種甜蜜的感覺,充滿幸福。我盡可能地快速步行,而且我感覺遭受到背叛,被某種事物排除在外。我以我所瞭解的理由來承認這一切:我的丈夫不願意我碰見古怪的陌生人,那個人只有他自己才能經常來往──既然他們從年輕時代就已經認識,他對此擁有所有的權力。尤有甚者,我先生是個沉默寡言的人。但是我覺得他們在欺騙我。那天晚上,他在平常的時間回到家,而我仍心跳急速。
「你到哪裡去了?」當他吻我的手時,我問他。
「我到哪裡去了?」他凝視著半空中。「哪裡都沒去。我直接回家。」
「你說謊。」我對他說。
他長長地盯視著我。帶著漠不關心的神情與輕微地厭煩語氣說道:
「正是。我已經忘了這件事。我在路上遇到拉札爾。我們在一家咖啡館裡坐坐。呃,是的,我真的忘了這件事。妳看見我們在咖啡館裡?……」
他是真誠的、平靜的又有點驚訝。我感到羞愧。
「原諒我。一點都不知道那個人讓我感到不自在。我不認為他真的是你的朋友。而且至少對我、對我們而言,他不是。撇開他算了,避開他。」我乞求著。
他好奇地看著我:
「哦!」他說,同時如平常般小心地清潔著眼鏡。「並沒有任何必要來迴避拉札爾。他從來就不是個愛串門子的人。」
他不再提起這件事。
如今我想要知道拉札爾所有的事情。我讀他的書──我在我先生的圖書室裡找到幾本,還帶著極其古怪的自傳獻辭。在那些獻辭中有什麼奇怪的呢?……它們是……怎麼說呢……冷酷無情的……不,這不是個正確的形容詞……它們充滿著一種獨特的諷刺挖苦。就好像作者不屑的不僅僅是書所要獻給的那個人,而且還包括書的本身,甚至是作者自己,因為他寫了這些書。有一本書,在那些獻辭中帶著羞辱、苦澀、憂傷。它們似乎在說:「是的,好吧,我無法做其他的了,但我並不是這樣的。」直到那一刻,我把作家想成是一種沙龍文化式的祭司。而且,在他的書中,那個人是多麼嚴肅地在對著世人說話!……對於那些他所寫的我沒有全部都懂。就好像他不值得對我,也就是他的讀者,來揭露所有那些應該知曉的事……但是關於這個人,評論家和讀者已充分地寫過和談論過了──也正是以那種仇恨的情緒,他經常被歸到名人之列。他從不提到他的書,從不提到文學。相反地,任何一種其他的題材,都讓他好奇:一天晚上,他來找我們,而我必須向他解釋一道醃製兔肉的食譜……你從沒聽過任何類似的作法嗎?……
正是這樣,醃製的兔肉……我被迫得向他說明所有關於我的醃製醬料的祕密,他甚至想要請教廚娘。然後他開始說話,說到長頸鹿──一個非常有趣的話題。他什麼都說,知道很多事情;只有文學,他從不說。
妳說什麼?這一類的人完完全全是瘋子?……我也是把他們想成這樣。之後我又改變想法:問題不是這麼簡單,此外,在人生中他什麼也不是。他們不是瘋子,他們只是非常非常地忠貞端莊。
終於拉札爾消失了。只有他的書和他的話題繚繞在四周。不時可以聽到關於他的流言蜚語,和某位政治人物或是某位著名的女性有關;但都是些混淆的傳聞,從那些傳聞中是無法有任何精確的推論。政治人物發誓說著名的作家加入他們的政黨,女人自豪於征服了那頭奇怪的野獸,並且用鐵鍊拴住了他。但是野獸最後卻自己再次逃回到他的巢穴裡。有很多年我們沒有看到他。這期間他做了些什麼?……我不知道。他活著。他閱讀。他寫作。也可能成了匈牙利人。說到這裡,我要向妳描述一件事。
又過了另一個五年。我和我先生一起生活了八年。孩子在我們結婚後的第四年出生。一個男生,是的。我還寄照片給妳。他漂亮極了,我知道。之後我就不再寫信給任何人,甚至連妳也沒有,我只為孩子而活。在我周遭所有的事物好像消失了,不管是近是遠。不應該愛到這個地步,不應該如此地熱愛任何一個人,甚至連自己的小孩在內。每一種愛都是縱情的自私主義。就是這樣我們決定停止給彼此寫信。妳是我唯一的朋友,不過如今我甚至不再需要妳,因為有了小孩。是的,有兩年的生活是無與倫比的幸福,沉浸在安寧與掛念的狂熱之中。我知道小孩將不會長時間地活著。我怎麼了?……這些事情妳馬上就知道了。我們對所有的事情都有預感,直覺知道哪一個將是我們的命運。我明白那個孩子帶來的歡欣、美好與愛並不是我應得的。我知道他將會死亡。不要責怪我,求求妳,不要為了那些我正在說的事而判我罪。我比妳知道得更清楚。但那兩年是幸福的。
小孩死於猩紅熱。在滿兩歲之後的三個禮拜,在秋天。
告訴我,為什麼無辜的嬰兒必須死去?妳不曾問過自己這件事嗎?我經常問自己。但是上帝從不回答像這樣的問題。
在生命中我沒有其他的事好做,我總是如此地反覆思索著。是的,一直到現在。只要我還活著。永遠不會從類似這樣的痛苦中痊癒的。這就是唯一的,真正的痛苦:一個孩子之死。這是一個做比較的專門術語,為了用來測量所有其他的痛苦。妳不瞭解它,我知道。妳看,我不知該告訴妳我到底是羨慕妳還是同情妳,因為妳不曾有過這種感受……我同情妳,是的。
一切可能都會不同,如果孩子沒有誕生的話……也許,假使他還活著……因為孩子是最偉大的奇蹟,能夠賦予生命實質意義的唯一存在;不過同時也無須自我欺騙:我不認為小孩能如施展魔法般,解決深埋於地底的緊張關係以及所有存在兩個人之間無可救藥地晦暗不明的那些事情。但是很遺憾地提到這些事情。孩子是生了,活了兩年,然後死了。我和我先生在一起又過了兩年,之後我們分開。
如今我確定地知道假使在這期間我沒有懷孕的話,我們可能在第四年就分手了。為了何種理由?……因為當時我已意識到無法跟我丈夫生活下去。這是生命中最糟糕的痛苦,愛某一個人卻無法一起共同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