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訂閱開卷 RSS 2.0 Feed
文章 - 574, 迴響 - 1075, 引用 - 13, 本格總瀏覽人次 - 1633803
中時電子報 › 中時部落格 › 編輯部落格總覽 › 開卷

文章分類

線上看報紙

最新文章

最新迴響

小說試讀本:東京鐵塔-老媽和我,有時還有老爸

2007-05-11 17:38迴響:1點閱:4211

 為了生計,在小吃店工作的老媽;從來不會叫我念書的老媽;不曾對成績單發表什麼意見的老媽;幾乎不會責罵我的老媽;總是幫我買東西,從來不幫自己買的老媽;只有我一個人吃飯,也會做好幾道菜的老媽;為了讓我早上可以吃到好吃的醃醬菜,總是定好鬧鐘半夜起床攪拌米糠的老媽;明明手頭拮据,卻當場付出十幾萬現金買機車給我的老媽;一直到得了胃癌的臨終,還拚命地用快不能動的嘴唇,不放棄地想在最後留一點什麼給我,怕死後還要麻煩別人,預先為了自己的葬禮每月存3000塊錢的老媽……。

 這本以「母愛」為主題的小說,2005年出版後即在日本佳評如潮,銷售至今已破210萬冊。本書可說是作者前半生的自傳體小說,從小時三歲前與父親、母親一家三口共住的記憶,一直寫到母親罹患癌症至過世,用點點滴滴的生活紀錄側寫母親對兒子無盡的愛與關懷,全書行文令人笑中帶淚,文筆幽默感人。不僅寫母親的親情,也寫與阿嬤、外婆的祖孫之情,以及在那個物質不富裕的時代,兒時玩伴的父親對自己的關懷。

 日本許多離鄉到東京打拼的男人在電車上哽咽,女性不帶著手帕或紙巾無法讀完它,這本書讓日本人瘋狂地想對媽媽說:「謝謝妳!媽!」

東京鐵塔
老媽和我,有時還有老爸

作者:Lily Franky
譯者:曹姮
出版:時報出版公司
定價:320元
出版日期:2007年6月4日

作者簡介:Lily Franky

1963年生於日本福岡縣,武藏野美術大學畢業。散文家、小說家、專欄作家、繪本作家、插畫家、藝術指導、設計師、詞曲作家、演員、無線電導航員、攝影家……等,擁有多種面貌,自由穿梭、活躍於各種領域之中。《東京鐵塔-老媽和我,有時還有老爸》是作者第一部長篇作品,本書的日文版裝幀也是出自這位多才多藝的作者之手。

 Lily Franky本名中川雅也,是經常出現在電視綜藝節目的專欄散文作家。關於「雅也」這個名字的由來在小說中也有提到,這也是母親為兒子留下的紀錄,甚至連出生時的臍帶都保存下來了。從出生的那一刻就替兒子做了這麼多事!到了死後還給予孩子力量,讓孩子在母喪之日還能寫出令人開懷大笑的評論偶像明星的文章,並且畫好插畫準時交稿。這就是母親,活的時候要保護孩子不受苦,死了也希望繼續保護孩子。

官方網站:http://www.lilyfranky.com

 

I.

 那像是陀螺的芯,準準地插在正中央。

 插在東京的正中央、日本的正中央,插在我們夢想的正中央。

 

 有時候,空閒的神會把手從空中垂下,把它像發條的螺絲一樣咕嚕咕嚕地轉,咕嚕咕嚕、嘎吱嘎吱地,我們也隨著一起轉。

 像是門燈上聚集的蚋蚊,我們也聚集了過來。追求那未曾見過的燈光,被緊緊地吸引了過來。從故鄉坐火車一路搖晃著,心也搖晃著,就這麼地被拉了過來。

 有人被彈了開來,有人被吸了進去,

 

 那天,我們三個人,一塊兒窩在那個看得見東京鐵塔的小房間裡熟睡。

 一段幼兒時的記憶。

 大部分的人都不太記得自己幼兒時候的事,可是我卻一直記得幾件事,而且那些記憶一點兒也不模糊。連發生當時空氣的味道、心裡想的事兒甚至連微不足道的景致都記得清清楚楚。

 我想大概是因為我需要記的事情比別人少的關係。

 那是三歲以前的記憶。我、老媽和老爸,一家三口住在一起時的記憶。

 我想也可能是因為我們一家人只在一起住過三年,之後也沒有任何東西可以往上儲存,所以我才會一直記得那些小事情吧!

 

 碰!傳來一聲巨響。嚇得和老媽窩在同一個被窩的我醒了過來。不用說,老媽也被吵醒了,她半爬在棉被上。應該是半夜,不僅小孩,這個時間連大人們都睡了。

 門口傳來阿嬤的尖叫聲,她直喊著老媽的名字,老媽衝出走廊還沒到門口又立刻跑回房間來。

 抱起我,老媽像橄欖球選手一樣向客廳衝去。

 是老爸回來了。

 老爸回自己的家本來是理所當然的,可是那天他不知道哪根筋不對,居然把一向用手拉開的大門狠狠地踢破。

 踢爛嵌著玻璃的木格子門,老爸鞋也不脫就跨進家裡,推倒正在尖叫的阿嬤,一路追著逃開的老媽,連衝進挾持人質現場的特種部隊都比他來得秀氣,這樣的「爸爸回家片段」經常在這個家裡上演。

 那天,老爸的獵物似乎不是東鑽西竄的老媽,也不是走廊上邊爬邊叫的阿嬤,是我。

 他從躲在牆角的老媽身上硬把我拽下來,然後從外套口袋拉出一個包成三角形的油紙袋,拿出裡面完全冷掉的烤雞串往我的嘴裡塞。

 看來他只是想讓兒子嘗嘗自己帶回來的烤雞串罷了。像那樣一起床就吃烤雞串,對我來說是空前也是絕後。

 那是老爸在發酒瘋,他喝醉了就會到處發瘋。

 幾天後,家裡的門換了新的,可是只換了兩片木框門其中一片被老爸踢破的,所以我家的大門看起來很奇怪。

 我是個愛哭鬼,而且一旦哭起來就沒停,老爸很不喜歡這樣的男生,即使只是個三歲的孩兒。

 那時我也這樣哭著走到起居室,老爸穿著襯褲在看電視,我不知道哭了多久,突然老爸大吼一聲,我被他舉了起來,然後被丟了出去,從起居室橫渡走廊,到了客廳。

 我像空中飛人一般,從一個陌生的角度俯瞰了走廊和客廳的接縫,而阿嬤坐在客廳裡看著這一切,後來聽老媽說,當時阿嬤像美式足球選手一樣,撲過來接住從起居室被丟出來的我,飛到空中之後的事我都記不得,可能跟跳樓自殺的人墜落地面前會失去意識一樣吧。如果那個時候阿嬤漏接了的話,我可能從頭向下栽,變成一個瘋瘋癲癲的小孩。

 我是個腸胃很弱的小孩。經常吃壞肚子,老媽都會帶我到附近的醫院去,那裡是個女醫生,到後來老媽還常說:「那個醫生人真好,如果不是她,你可能早就沒命了」。每次我被帶到那裡,屁股上總會挨針,我忍住不哭的話,老媽和女醫生就會拼命誇我,所以我總是裝作不痛的樣子,然後陶醉在兩人的喝采聲中。

 有一次,當我又肚子痛被帶去女醫生那裡時,那家醫院剛好休息,我又被帶到另外一家醫院,那裡的醫生看了後說:「應該是普通的肚子痛啦」,手臂上挨針的時候我忍不住嚎啕大哭。

 一直到那天晚上、到第二天,我的腹痛都沒有好,而且越來越嚴重,痛得幾乎在地上打滾,老媽又帶我去給那個女醫生看,她叱責老媽說:「為什麼不早點帶來看?」醫生立刻幫我寫了介紹信給市立醫院,我就直接從那裡被抬到另一個醫院。

 我得的是腸阻塞,而且好像已經非常危險,好幾個內科醫生和外科醫生都到手術室裡來,詳細情形我也不清楚,反正就是從肛門用一種像電流的東西幫我灌腸,我想不管有多奇怪嗜好的人,應該都沒有嘗試過那種電流灌腸,連對大人來說,這應該都是一種極為痛苦的遊戲。

 用雷達確認電流到達腸子的哪個部位,如果中途在腸子的某個部份電流停下來的話,就得剖腹拉出腸子切除患部。

 醫生在手術前告訴老媽,如果切除某部份的腸子,以後生活上多少會有一些不方便,叫老媽要有心理準備。

 老媽好像有對著那個看得見手術室的小窗子向裡祈禱,希望電流灌腸能穿通我的腸子,和我出生的時候一樣,老爸也是在酒館接到通知後,才醉醺醺地趕到醫院,然後和老媽一起關注著雷達的去向。

 非常幸運的,雷達貫通了我的腸子,電流灌腸穿過了腸子阻塞的部份,我不需要剖腹了。老媽喜極而泣,老爸好像做了個勝利的手勢,又回到酒館繼續喝。

 當時痛得在地上打滾聞到的榻榻米的味道,還有牆壁的顏色,我都可以立刻回想起來,還有老媽擔心的眼神,可是,卻找不到任何那時老爸的記憶。

 我還有一個記憶,就是正在畫圖的老爸的背影。把玻璃棒抵在直尺的凹溝上,用筆或是製圖筆畫線,應該是在設計什麼吧,起居室的牆壁上掛著幾幅老爸以前畫的石佛畫,看我一盯著那些畫,老爸便把上面放著綠顏料的白色陶瓷盤子和筆遞過來,叫我在廣告單的背面畫點什麼,我記得他一面看一面發出一些驚嘆詞,我覺得老爸在畫畫的時候脾氣最好。

 

 這些就是所有我記得的事,幾個鮮明的三歲前的記憶。能記住這些微不足道的細節,連我自己都覺得很不可思議。這些就是我和老媽、老爸,三個人還是家人時的記憶。這就是全部,總共也只有這些。

 

 我出生在福岡縣一個叫做小倉的地方,據說是在紫川沿岸的一所醫院裡生下來的,老媽每次走在河邊的時候,總是會指著醫院告訴我「你就是在那裡出生的喔」。

 頭頂上來來往往的吊軌列車,取代了當年路上叮叮奔馳的路面電車,附近的八幡有新日本製鐵公司的大煉鐵廠,即使已經沒有以前那麼熱鬧,街上的人們還是生氣蓬勃。煉鐵廠伸入雲霄的大煙囪,有長的、有短的,各式各樣的煙囪冒出灰白色的煙,煙的另一邊可以望見耀眼的小港口,小汽船緩緩地漂浮在波面上。

 當我開始讀書識字,老媽有時候會告訴我一些原子彈爆炸的事。

 「長崎的那顆原子彈,其實是要丟到小倉的喲,本來是打算丟到八幡的煉鐵廠的,可是因為那天小倉天氣不好,天空非常灰暗,從飛機上根本看不到市街,所以飛機才飛到附近的長崎丟下原子彈的,因為長崎有造船廠,如果那個時候小倉是晴天的話,可能就沒有你了喔。」

 每次當我聽到老媽說這些,小小的心靈就會開始思考,美國這個國家真是胡搞加愚蠢,竟然會因為天氣好壞隨便決定要丟不要丟原子彈。

 老媽的叔叔住在長崎,我曾經好幾次暑假到叔叔家玩,叔叔就是原爆的受害者,從第一次見到他一直到最後一次,他都是躺在家裡的床上,叔叔身體雖然不能動,可是個性還是很開朗,記得他還餵過我吃帶殼的海膽。

 可是當老媽對著我說:「叔叔就是因為原子彈爆炸才變成這樣的,很可憐吧?」我就會很難過,覺得本來應該是我遭受的難卻變成降臨在叔叔身上。

 現在的小倉已經看不到路面電車的蹤影了。那個巨大的煉鐵場、一排排的煙囪也都不見蹤跡。那個地方蓋了一個主題樂園,據說還很諷刺地在展示美國的太空火箭。

 我的家離市區很近,附近還有一個遊樂園。

 那是祖父蓋的木造兩層房子,我出生的時候爸爸那邊的祖父和媽媽那邊的外祖父都已經過世了,所以我沒有感受過阿公的存在,佛桌上那張遺照,就是我心中祖父的模樣。

 老爸、老媽、我、阿嬤和老爸的妹妹敦子姐姐一起住在照片那個祖父蓋的房子裡,從祖父過世後家裡就開始出租房間,把二樓的四間房分租給附近齒科大學的學生,還供應早餐和晚餐。吃飯的時間應該非常熱鬧吧!租房子的大學生常常逗我玩,敦子姐姐也經常買一些當時很時髦的法國麵包和西點店的冰淇淋給我吃,所以我很喜歡她,可是最後她和房客學生結婚,離開了那個家。

 老媽嫁到這個家,一年之後就生下了我,三十一歲的老媽嫁給二十七歲的老爸,這種老妻少夫的的姐弟婚,在昭和三十年代(1950年代)是非常罕見的。

 小倉出生的老爸雖然上過當地的高中,因為品行不好,高二的時候就怎麼也混不下去了,老爸是五個兄弟姐妹裡的長男,從小就是個少爺,最後阿公命令他從那所高中轉學到東京的高中。老爸什麼也沒多想,就答應到東京看看,阿公心想把兒子丟到東京讓他接受現實社會的磨練應該會長大一點,可是阿公好像沒有聽過「車子和流氓,如果本質差,再修也沒用」這句話。

 轉學到東京,後來老爸就從那所高中直升到同一系列的大學,可是他一個人住在外面沒人管,自由自在地蹺課去幹壞事,很快就退學了。受到當時玩在一起的藝術大學學生的影響,退學後老爸進了一家設計專門學校學『設計帽子』。

 學那種沒有用的東西

 靠著一股不怎麼樣的熱情去上專門學校的人,很快就會冷卻,很快就會膩煩、老爸當然不例外,他當然沒有從那所專門學校畢業。重要的是,他為什麼要挑「帽子」呢?儘管我們幾乎沒有住在一起,父子關係也維持了快四十年,可是從來沒有看過他戴帽子,就連對我戴的帽子也未曾發表過意見,我真的懷疑當時老爸是否真的對帽子有過那麼一點點興趣。

 從各種學校退學來退學去的老爸,終於正式成了一個無業遊民,喝得爛醉、當扒手、得性病,這些事情不斷地重覆,就在他和朋友們輪著打胰島素的時候,他居然愛上了石佛。從老爸完全不碰木雕佛像來看,他似乎也不是真心向佛。

 老爸參拜了各地的石佛,然後畫下來,那個時候正好是流行印度風,他就更理所當然地繼續流浪,量產石佛畫。一面計畫著要搬到印度住,一面又和朋友邊做同人誌邊喝到酩酊大醉。他日以繼夜地高談精神世界和冥想,就在一個偉大的東京無用男將要誕生的時候,傳來阿公過世的惡耗。

 最後,老爸被強制送回九州。

 回到家鄉後,他進入報社工作,是靠阿公的關係找到的,雖然說靠關係,可是能把老爸這種來歷、操行的人弄進報社,看來昭和時代的關係還真有用。

 我在城裡吃喝玩樂,日子過得太荒唐,家人父母和親戚們都年邁有病痛,想想我也二十好幾,因故又重回到故鄉小倉這裡來,承蒙大家的關心,現在能夠進入報社工作,今後為了報答各位的厚恩,必將發奮圖強、勇往直前,相信努力必有收穫,我會不辭辛勞捨私奉公,一輩子拼命工作。

 老爸可不是這種人,他很快就從報社撤退,看來他對儘快辭掉工作這件事倒是從一而終,後來阿嬤每次說到老爸的工作,總是感慨萬千地說:「當初如果沒有辭掉報社的工作,現在你應該已經做得不錯了,為什麼要辭掉啊,真是氣死人了。」

 最後,和老媽結婚的時候,老爸好像是在一家小廣告公司上班。

 老媽出生在福岡縣筑豐的礦坑區,娘家是開和服店的,在九個兄弟姐妹裡她排行老四,老媽好像說過她從故鄉的高中畢業之後,就到一家公司上班,現在仔細想想,我對老媽學校畢業後到結婚前的十幾年發生的事,幾乎一無所知,就連她是一直住在娘家還是住在外面都不知道。

 不過從老媽年輕時候的一張相片,可以想像當時的情況。

 那張已經變黃的相片上,老媽穿著一件白色有大圓點的洋裝,她戴著太陽眼鏡,頭髮上綁著絲巾,用兩根手指夾著香煙,坐在一台白色敞篷跑車的引擎蓋上擺著姿勢。

 原來是這種感覺啊…,真是張頗具說服力的相片。

 老媽很喜歡交朋友,喜歡笑、喜歡做有趣的事。她總是很關心身邊的人,喜歡做家事,是個一絲不苟的人。

 而老爸剛好相反,他沈默又性急,不會開玩笑,也不慌亂,是個我行我素的人,只有穿衣服和交朋友特別謹慎,其他的事情都非常粗線條。

 這兩個人好像是在一個派對上認識的,根據老媽的說法是,當時她由一個當醫生的男朋友陪著參加,老爸則是一個人去的,可能想偷溜進去白吃白喝吧。

 當時兩人開始交談的第一句話是什麼?彼此的第一印象又是如何?這些老媽都沒有說到。

 可是,兩人在第一次見面之後沒多久就決定結婚了。有一天,老爸沒有跟任何人商量,毫無預警地帶著聘禮闖到老媽的娘家去。

 可能是因為老爸攻其不備,老媽忍不住答應,也可能是老爸的絕妙突擊。

 老媽對於老爸雙手捧著聘禮闖進自己家裡這事,用了「我嚇了一跳」這個極其普通的句子跟我解釋,她可能想不出其他的語句來形容了。

 總之,在驚嚇的同時,兩人結為夫婦。

 我十幾歲第一次聽到父母結婚故事的時候,我跟老媽說。

 「我比較喜歡當醫生家的小孩耶。」

 然後老媽就會跟以往一樣耐心對著我解釋:「那樣的話,就不會生出你來了啊。」

 

 婆婆、小姑、四個寄宿的人,加上粗暴的老爸,不論是勞力或是精神上,對一個新娘都是一種嚴酷的壓力。

 不過,到底老媽為什麼會離開這個家?我一直不知道理由,總覺得那不能問,一直到最後,老媽都沒有說出來。

 當我要滿四歲的時候,老媽帶著我離開了這個家。

 

 老爸姐姐的婆家位在小倉郊外的一個鄉村,我們住進那個親戚家,開始了和老爸分居的生活。

 我不知道選這種關係微妙的親戚家來分居,老媽到底是什麼打算,不過這種居無定所的生活,她應該也是第一次,如果是自己的兄弟姐妹也就算了,居然還是老爸姐姐的婆家。

 他們的生活非常富裕,大姑大伯夫婦和兩個孩子,以及大伯的父母,一起住在一間漂亮的大房子裡,大房子的旁邊還蓋了兩棟可以租給不少學生的宿舍。

 可是為我們準備的並不是宿舍的房間,是在宿舍食堂旁邊角落裡隔出的一間四個榻榻米大的小房間。

 沒有任何家具,房間的四隅清楚可見,老媽為了我買了一個書架放在裡面,一個有左右對開拉門的大書架,還幫我做了坐墊,一個毛線鉤的套子裡塞了泡棉的薄坐墊,在米色的毛線套子的中央,有一個用墊布自製的鐵腕阿童木的貼布。老媽沒有畫畫的天份,所以那個阿童木一點也不像,而且阿童木的膚色是用咖啡色的布,看起來像是個東南亞人。

 從書架上拿起繪本,坐在阿童木的身上看書,就像自己的房間一樣,一開始我開心得不得了,覺得老媽就是要佈置成我的房間的。

 那個時候我開始上幼稚園,老媽好像在那個宿舍的食堂幫忙。

 每天早上幼稚園的娃娃車會到附近的廣場來接人,鄰居的小朋友都是爸爸媽媽牽著手到那裡集合,和那些開開心心的孩子們不同,我每天都是一邊哭,一邊被老媽拖著到廣場的。我很討厭去幼稚園,不知是害怕還是怕孤單,我總是緊緊地黏著老媽放聲大哭,附近鄰居每天都看著我笑,讓老媽很丟臉。

 就算被硬塞進娃娃車,我也會想辦法溜下車,然後回頭拼命跑,順著剛才過來的田埂道哭著往家裡去,有時候老媽實在沒轍,只好陪著我到幼稚園,然後趁我在玩的時候偷偷回家,本來已經不哭的我,又會突然大哭起來逃回家去。

 我是一個完全離不開媽媽的孩子。

 我的幼稚園位在小山丘上,目標是一座巨大的觀音像,只要事先把裝了20元的紗布小袋子交給老師,沒有帶便當的小朋友就有麵包可以吃,中午的時候會有人把一個裝著好幾種麵包的大盒子送進教室來,我幾乎都有帶便當,可是好想吃那些麵包,特別是兩邊有粉紅色威化餅乾的那種,那也是小朋友們搶得最兇的。

 就算我偶爾帶紗布小袋子去幼稚園,也沒辦法跟別人搶,所以從來沒有吃過那種麵包,我是一個非常消極的小孩子。

 在大人關係沒有好轉的情況下,一年之後,我們離開了那個食堂邊的小房間,從此才開始算真正的分居。

 老媽的故鄉是福岡鄉下筑豐地方的一個小礦坑區,那裡是一天只有八班火車的賠錢單線鐵路的終點站。娘家原本只剩外婆一個人住,最後老媽帶著我回到那裡。

 小鎮上每天到了傍晚就會傳來刺耳的警報聲和廣播,接著就是沈重的爆炸聲和從地底傳來的振動,整個家就會像觸電一樣晃動得吱吱作響。

 在這個小鎮上,知會礦坑爆破的警報和地面的振動是很平常的事,沒有人會為了這個驚慌駐足。

 「三、二、一……。碰-!!」

 孩子們聽到警報聲,就會笑著跟隨爆破聲一起跳起來。

 裝載煤炭的礦坑車繞行在礦坑到採礦住家的周圍,卡答卡答的聲音迴盪在整個小鎮上,一台台礦坑車上的黑色鑽石啪啦啪啦地往下掉,一面消失在隧道的黑暗裡。

 這個礦坑在那時已經快要封閉,好久沒有啟動的燻黑的豎坑,在紅色的天空裡拉長了它的身影,挖掘出來的碎石子和石頭、品質不好的煤炭渣堆成廢煤炭堆,空氣中噴滿了白色的瓦斯,整個鎮上都是那個味道。

 鎮上大多數都是採礦人家,排成狹長型的住家、配給所和公共澡堂圍在礦坑的周圍。

 和老媽離開這裡的時候不同,往日的熱鬧繁榮景象不在,老舊的礦坑住家裡空屋越來越多。

 我轉到附近的幼稚園,老媽看到鄰居的小孩子,總是會抓著我的雙肩往前推說:「要跟他玩喔。」

 雖然這是個比小倉更粗礦不羈、屬於男人的地方,可是這裡的氣味和風格似乎比較適合我,和一年前不可同日而語,我已經可以一個人坐著國鐵(現在的JR)巴士,一步一步地走去幼稚園,自己交朋友,和朋友一起玩。

 新的幼稚園是屬於同一個學校裡小學的附屬幼稚園,中午有營養午餐,一到了吃飯時間,旁邊小學的六年級學生就會過來,負責幫幼稚園小朋友分配午餐,大都市的小學不可能看到這種事情,這裡的六年級學生居然可以拿著菜刀,把小學生一個人份的長型麵包切成兩半給幼稚園生,比一個連高麗菜絲都切不好的女人來說,這裡的小學生菜刀可能用得更純熟。

 老媽的兩個弟弟,京一舅舅和伸一舅舅都在附近成家了,兩人都是很豪爽的男生,對自己姐姐的處境很體諒,都很溫暖地迎接我們。

 筑豐的外婆和爸爸那邊的阿嬤不一樣,她不太說話,對還是孩子的我也很嚴厲,是個很不善於表達自己的人。

 對嫁出去的女兒又回家來當然沒有好臉色,母女之間雖然常有摩擦,可是我和老媽都覺得這裡過得要比之前食堂邊的小房間自在得多。

 外公過世之後,外婆開始賣魚撫養九個小孩,在鎮上拖著裝了魚的拖車到處叫賣。

 我們擠進來的那個時候,外婆還是每天早上到河邊,不論寒風刺骨的冬日清晨或是炎炎夏日的正午,她都照舊拉著那台拖車,不管生意如何不好也不休息,在蓋著藍色鐵皮的拖車裡裝了魚在鎮上處處叫賣。

 我上了小學之後,放學背著書包回家的路上,總是會在商店街或是車站前,一面尋找外婆的身影。

 冬天裡穿得很多看起來胖胖的外婆,或是夏天裡像男生一樣只穿一件白色汗衫,脖子上還搭著毛巾的外婆,每當我找到她,就會偷偷地從後面跟上去,慢慢地、慢慢地靠近貨架然後坐上去,一面搖晃在魚腥味裡一面穿過鎮上,拖車的振動,就像坐在軟綿綿的墊子上那樣舒服。

 我家在一個非常陡的坡頂,拖著載了魚和冰塊的拖車在平坦的道路上還勉強,一旦爬起坡來,如果不是很熟練,連年輕力壯的小伙子都會被倒拖著往下滑。

 外婆爬坡的時候會休息好幾次,邊喘邊慢慢往上爬,每當我從遠處看到外婆正在爬陡坡,就會趕忙跑過去,從後面幫她推著拖車。

 感覺到後面有人使勁,外婆就會回過頭來對著我笑一笑,然後又轉向前,抓住拖車的把手用力拖。

 附近的鄰居和我的朋友們,只要在坡道上看到外婆,都會從後面幫忙推,這是個充滿了人情味的小鎮。

 看著外婆的樣子,我有時候會這樣想。

 「為什麼外婆要一個人住啊?」

 外婆有九個孩子和將近二十個孫子,這些孫子裡,只有我曾經和外婆住在一起。

 

 我又肚子痛了。痛得雖然不像腸阻塞的時候那樣劇烈,可是一直拉肚子,一開始到鎮上的醫生那裡去看,後來我不知道從哪裡聽來的,據說當時老媽聽到那個醫生下的診斷之後幾乎暈了過去。

 「是痢疾喔。」

 痢疾是傳染病。護士和醫生也許一面說一面懷疑吧!一個一年級的小學生,不可能是因為到東南亞去吃了什麼奇怪的甲殼類的東西,也不可能是因為到非洲去做什麼,一個小學生居然會得痢疾!?

 我上了報紙,因為是法定傳染病。標題是什麼呢?

 「福岡縣出現國小一年級的痢疾病患,刷新最年輕痢疾病人紀錄」

 名字應該沒有登出來吧!是不是稱我A君?生平第一次出現在媒體就是嚇人的傳染病患身份。

 問題是傳染的來源。可是除了我之外似乎沒有其他人感染,所以完全是一個自我完結型單獨傳染病患。意思就是並不是被別人傳染,而是自己去接觸或是藉由飲食得到痢疾菌的。老媽、外婆和同學們都沒事,到底我是怎麼得到的?最後還是一個謎,看來我真是個謎樣的小學生、是個離奇的六歲孩童。我自己也完全想不起來到底是什麼時候撿了什麼東西吃進肚裡。

 當然,我立刻住進醫院,而且還不是普通的住院,是「隔離」。

 我住進深山裡一所有隔離病房的醫院,老媽擔心我,也跟著我一起隔離,能夠有勇氣和愛心跟到連深呼吸都讓人緊張的隔離病房來,是情人或夫妻不可能做到的事吧!我想那個時候如果我是一個人被隔離,現在也許是個更有個性的男人了吧。

 醫院所有的窗子都裝了鐵窗,到了晚上整棟病房的大門會鎖起來,隔離病房走廊上的地板是紅色的,一般病房和其他地方的走廊都是綠色,護士小姐細心地對著站在紅色走廊上的我說:「你絕對不可以離開紅色的地方喔!!」

 住院第二天我的肚子就不痛也不拉了,我精力充沛地在紅色的走廊上跑來跑去,可是,上了報紙的大人物哪有這麼容易就被放出去。

 過了幾天老爸來看我,久違了父子倆就在走廊的用顏色分成兩邊相會,上次那個護士小姐來跟我說明之後,老爸就被帶到見面的地方來。

 一個桌子擺在剛好跨在兩種顏色的走廊中間,桌上也用白色的膠帶貼了一條邊界線,把安全地帶和危險地帶隔開。

 對了,我要先說明一下,老爸是個煙不離手的人,不管在哪裡他都會拿出一種叫做「MR.SLIM」(2003年停售)的細煙出來抽,他右手小指的指甲留得很長,是用來剝開香煙的玻璃紙的。

 對於在潛水艇裡都能抽煙的老爸來說,在醫院、病人面前抽煙不是問題,他一面和老媽說話,一面從口袋掏出香煙,砰地丟在桌子上。

 那包煙掉在超過白色膠帶一點點的地方,在一旁監視的護士小姐立刻回過頭來,拿起消毒水朝著MR.SLIM拼命噴。

 太神經質了吧!!連我這個小孩都覺得心靈受傷,果然老爸看到護士小姐這種超緊張的動作之後,用好像是在看「大法師」裡卡拉斯神父那種眼神看著我,懷疑兒子是不是被惡魔附身了。

 之後的隔離生活每天我都精力十足,兩個星期之後出院,出院前那個護士小姐還跟老媽像馬後炮似的唸著「他真的是痢疾嗎?有沒有檢查清楚啊……」,事情的真象天知道。

 後來我才想到,當時那個隔離病房還住著幾個其他的病人,傳染病人們可以自由地在走廊上互相接觸,白天有一個大約是高中生的女孩會跟我玩,當時有一種把黏黏的東西放在杯子裡吹氣球的玩具,把吸管插在那個黏黏的東西上吹氣,就可以在杯子上吹出一個氣球。

 那個女孩有這種東西,我們每天都一起玩,共用一根吸管,輪流吹著氣球,然後比看誰吹的大,不過,那個女孩到底是得了什麼傳染病啊……?

 長大之後想起這事,對女孩的病很好奇,不過就算有人要告訴我,我也不想聽。

 上小學後我變得比較活潑開朗,可是因為這次的事件,聽說不但整個學校大消毒,全班同學還被抓去打了預防針,不知道老媽是不是擔心開開心心上學的我,會不會因為這件事被同學欺負什麼的……,事實顯示,小學一年級的孩子還是很無知的,大家被莫名其妙地抓去打了一針哭一哭就沒事了。如果是高年級的學生可能就沒這麼簡單了,差一點我就要一輩子被叫做「赤痢」或是「小紅人」,承受著人家在背後說「哇,碰到他就會傳染喔!」之類的苦痛。

 老媽曾經在鎮上的小吃店工作,也在遠賀川邊朋友開的有停車場的商店幫忙過。

 可能是老媽和老爸說好的,只要春假或暑假,我放長假的時候,都會被叫到小倉的家去過,可是在那裡我也很少見到老爸,幾乎都是和阿嬤在一起。那個時候老爸每天都睡到下午才起床,廣告公司早就不幹了,後來在家裡自己開了一個設計工作室,好像做什麼都不是很順利。

 有一次白天接到打來找老爸的電話:「爸爸在不在?」我到被窩旁邊叫他,他不耐煩地回答:「說我不在。」然後我再拿起電話說:「他叫我說他不在。」睡夢中的老爸便跳起來打了我的頭,接過電話不知道講些什麼,講著講著就發起火把電話用力掛掉,然後又嘔氣一樣回到被窩裡繼續睡。

 看老爸這樣,我不知怎地就難過得一直哭。

 老爸每天都睡到中午以後才醒,傍晚就出去喝酒,從那時候開始,我已經不知道自己的老爸到底在做什麼工作了。

 老媽都會打電話來問:「今天做了什麼啊?」有一天,老爸說要帶我去動物園玩,大概是老媽叫他要帶我出去玩吧。

 出去玩的那天晚上,老媽打電話來確認。

 「去動物園玩了吧?」

 「嗯。」

 「看到什麼啊?」

 「馬兒。」

 「還看到什麼?」

 「馬兒。」

 「還有呢?」

 「只有馬兒。」

 老媽說叫老爸聽電話,她發現老爸騙說要帶我去動物園,其實是帶我去賽馬場,兩個人又在電話裡吵了一架,害我覺得自己好像打了小報告一樣好難過。

 夜貓子的老爸可能覺得可以帶我去喝酒的地方吧,有時候會把我帶去,我又睏又被帶著坐計程車到處轉,有一次暈車在店裡吐得到處都是,從此以後,老爸不再帶我去喝酒。

 小倉的阿嬤看到老爸這樣,就對我份外疼愛,她常說這個孩子真是可憐得不得了。

 我忘了是哪一個暑假的事了。

 我照例到了小倉,那時老爸已經不住在那裡,他住在另一個地方,我去小倉的時候他偶爾會過來。

 阿嬤每次看到我都會一直問。

 「你最喜歡誰?」

 我每次都回答一樣的。

 「媽媽。」

 「第二喜歡的是誰啊?」

 「小倉阿嬤。」

 阿嬤就會「是啊、是啊」地跟著應和。

 問到第幾個都聽不到老爸的名字,其實我並不是討厭他,還是孩子的我,不知怎的就覺得,這個時候可能不要提到老爸比較好。

 那一天除了阿嬤還有一個人在,不過我不記得是誰了。

 一個夏日,客廳裡沒有開燈、只有電風扇在轉,昏暗的房間裡只有從毛玻璃透進來的微弱光線。

 那時阿嬤也問了我同樣的問題。

 「你最喜歡的是誰啊?」

 「媽媽。」

 過了半晌,阿嬤小聲地跟另外那個人說話,一面斜著眼睛看著我,用同情的語調說。

 「就說養育之恩重於生育之恩啊……」

 當時我不知道那是什麼意思,可是立刻就感覺出來是說不好的事情。

 

加入書籤:         
引用:http://blog.chinatimes.com/openbook/archive/2007/05/11/166200.html
2007-05-11 17:38作者:開卷分類:小說試讀迴響:1點閱:4211

迴響與引用列表

回應: 小說試讀本:東京鐵塔-老媽和我,有時還有老爸

看到一起床就吃到烤雞肉串時,
我笑了......= 3="
有些部分令人扔不住狂笑~= ="
真抱歉~ 真不是有心的......
Lily Franky的老媽為了他付出一切~
得胃癌可能是三餐不繼亂吃吧......
為了孩子付出一切,孩子何時才懂得回報?
預告再加上福山雅治的歌令人垂淚~

2007-10-07 23:02 Fish

回應這篇文章

*者為必填欄位

*回應標題:
*姓名 / 暱稱:
*E-Mail:
您的網站:
*回應內容:  
*驗證:
請輸入上圖六位數字驗證碼:

 
2007年5月
293012345
6789101112
13141516171819
20212223242526
272829303112
3456789

banner14657_03.gifbanner135135_ecash.jpgfree146x57.jpg

編輯部落格最新文章

作家部落格最新文章

來賓部落格最新文章

旅遊部落格最新文章

財經部落格最新文章

電影部落格最新文章

體育部落格最新文章

音樂部落格最新文章

美食部落格最新文章

公益部落格最新文章

數位部落格最新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