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是的。我認識伊克寶。
我經常想起他,尤其是在夜裡,當我冷醒或是因為太累而睡不著時。我們的義大利雇主讓我們睡覺的地方是間閣樓,房間裡有個特別的窗子可以仰望天空。我不知道那叫什麼,在我們的國家沒有那種窗子。義大利的每一樣東西都和巴基斯坦不同,而我到現在還不習慣。
我很喜歡那個窗子,因為有時候當天空澄淨時,你可以透過玻璃看到外面的星星,有時甚至可以看到一片月亮。這些星星是我在這裡所看到,和我以前住巴基斯坦靠近拉合爾的地方唯一相同的東西。我們那邊的星星當然比較亮,不過我想,其實不管從哪裡看到的星星都一樣。當我們在異國土地感覺孤獨和思鄉時,它們會在天空中安慰我們。
我的哥哥和弟弟也和我一起在這裡:哈桑年紀比我小一點,阿麥德則是我們家的老大。我們很幸運,因為哈桑和我在為同一個家庭工作。我們的老闆一家都是好主人,待我們還不錯,當然也不會像我們以前在拉合爾的主人那樣打我們。這裡的工作也比較簡單,我做的是打掃和採買的工作,同時還要照顧小孩。
我最喜歡的工作就是照顧小孩。我的老闆娘有兩個小孩,一個小女孩和一個小男孩。他們很漂亮、很乾淨。他們喜歡我,老是叫嚷著:「法蒂瑪!法蒂瑪!來跟我們玩!」我們會把所有的洋娃娃、填充玩具和其他奇怪神祕的玩具都拿出來玩。有些玩具會講話,有些自己會動,有些會發出一閃一閃的彩色光芒。我不知道該怎麼玩那些玩具,我以前從來沒看過那種東西,它們有時候會嚇到我。一開始我還以為它們是有魔法的東西,嚇得我半死。
小孩們有時候會不耐煩地叫:「快點,法蒂瑪!妳好慢!」但是我學得很快,也很喜歡跟他們一起玩,時常發現新的東西,好像自己還是個孩子一樣。倒楣的是,老闆娘總會突然出現,對我說:「法蒂瑪,妳在這裡做什麼?妳不是應該在廚房裡忙嗎?」
聽到後我會感到愧疚,立刻掩面跑開。我已經十六歲,或許十七歲了——我自己也不大確定。總之,我已經是個成熟的女人,早就應該結婚、有自己的孩子了。
在巴基斯坦時,我們的主人從來不准我們玩。我們也根本沒有時間玩:我們每天都必須一直坐在織布機前,從日出到日落不停地工作。不過我還記得那風箏,以及我和伊克寶一起放風箏的美好時光。那時我們看著風箏隨風飄升,在空中越飛越高,真是快樂得不得了。那是在他離開我們去展開他的長途旅行到一個叫做美國的地方之前的事。
「等我回來,我們就可以整天放風箏,」他說。
但他那句話永遠沒辦法實現。
我想教我照顧的孩子們放風箏,他們一定會喜歡。可是我想我沒辦法順利把風箏放到天空中飛翔——這個城市沒有空間、沒有風、沒有天空可以讓風箏飛。我怕它會被電視的天線纏住,困死在那裡。
我不知道大哥阿麥德是做什麼工作的。當老闆給我們放半天假時,我們不時會看到他。我們都會在附近的一個廣場上碰面,那是所有這裡的巴基斯坦人會聚集的地方。坦白說,它不是個漂亮的廣場——只有三條長凳和兩三棵枯樹,而且常常會下雨。可是,我們也沒有別的地方可以去。
我們大夥兒見面笑談一會兒,男人跟男人聊天,女人跟女人聊天。為了守禮,我們女人必須像在家鄉時一樣,戴著面紗,遮住我們的頭髮和一部分的臉。
阿麥德每次出現都彷彿在擔心什麼,頻頻回頭望,手勢和動作似乎向我們示意要小心。他常說我們一旦有了足夠的錢就可以回家。可是他從來都沒有錢,我們還經常必須給他一點錢。我不只一次從他吐出來的氣息聞到啤酒的味道。喝酒對我們的宗教而言是一種罪惡。我不想指責他,因為他是我的大哥——我想,他和我們大家一樣都不怎麼快樂。我甚至不確定自己是不是想回我的國家——那裡的狀況很糟,雖然在這裡我也不算過得很好。
老實說,這裡沒有人對我不好。在這裡他們不會叫我工作到我精疲力竭昏倒在骯髒的地上。在這裡我的雙手不會滿佈著那種不治療就會發炎的水泡和割傷。在這裡我不是奴隸。我這裡的老闆給我食物吃、給我地方睡,甚至給我一點錢。我沒什麼好抱怨的,反而還很感恩。
在這裡,我們是自由的。可是阿麥德說,如果我們被找到,他們會把我們關起來,然後把我們遣送回國。我不知道這是不是真的。
或許是因為我們都有這種想法,所以每次我去市場買東西時,我都戴著巴基斯坦的面紗,提個大袋子,低著頭走路。我們家鄉的市場有好多東西可以買,可是不像這裡的這麼色彩繽紛,讓人看了就覺得心情愉快。一開始我不知道義大利市場裡很多東西是做什麼用的,甚至不知道它們叫什麼名字。我只能用手指指出我要買的東西:我要三個、四個。我買錯過很多東西,讓我的女主人很生氣。現在買東西對我來說簡單多了。
事實上,根本沒有人看得到我,我也不知道該怎麼解釋。我走在人群中,他們都在講話、叫嚷、互相打招呼,而我好像是隱形人。沒有人會跟我說一句話。他們在擁擠的人群中撞到我時,沒有人會說:「對不起。」我甚至會幻想自己成了鬼怪,一種沒人看得到的靈魂,會把屋裡的東西打破,或消失掉,只因為覺得好玩。我走在路上,可是我好像不在那裡。我停步下來,看看滿是蔬菜和水果的攤子,可是我不在那裡。我買東西、老闆給我東西、收我的錢、找錢給我、我馬上數一數以免受騙、他的眼睛穿透我、看等在我後面的人、他笑著跟她講話、逗弄她。我不在那裡。我在義大利人眼中似乎不存在,那是我晚上在閣樓裡休息時感到悲哀的原因。在那樣的時候我會想念伊克寶,把他幻想成我的新郎。
我知道那是個愚蠢的想法。只有傻呵呵的女孩才會在跟朋友講悄悄話時說那種事,然後吃吃地笑。按照我們的傳統,連偷偷有這種想法都不行。在我的國家,女孩子不能選擇自己的丈夫,這是要由家人決定的。長輩會籌畫女孩的婚事,以及決定給她多少嫁妝。一直以來都是這樣——我的媽媽、她的媽媽,都是這樣的命運——這也許才是正確的做法。
在你的國家應該不一樣。可是現在我太老了,找不到丈夫。沒有人會要我的。
然而,在某些夜晚,當天空冷冷的、黑黑的,當街道上聽不到一絲聲響,我躺在那裡睜著眼睛,想哭但是哭不出來。那時,我會幻想伊克寶走在通往我爸媽家的小徑上,他周圍都是他的朋友和親戚。甚至他的乾爸爸伊斯漢.翰也在那裡,他們身上都穿著最好的衣服。
我幻想我在專留給新娘的房間裡等他,我不能流露出內心的感情。我穿著紅色的衣服,就像新娘子一樣,我的姊妹們會用深色的天然染料,在我的手上和腳上畫上花的圖案。我幻想伊克寶走進我家,那充滿了焚香和花香的家。他站在我爸媽、兄弟姊妹和親戚面前,娶我做他的新娘,然後我們兩個一起離開,我和他,一起,都自由了。
我知道這只是一場夢,或是一個幻象。我知道伊克寶不可能來這個奇怪又難以理解的國家來娶我。其實我也根本不知道他是否曾要我當他的新娘。畢竟,五年前我們分開時都還只是小孩。
但是,對我來說,伊克寶就是自由。或許是我生命中唯一的自由。讓我留著這個夢。這不會傷害到任何人。
對他而言我不是隱形的,我是存在的。
所以我要就我所知的、我記得的,來說伊克寶的故事。
2.
我們的主人胡笙.汗的屋子,位於拉合爾的郊區,在一群垃圾和焦土中間,附近還有來自北方成群放牧的羊。它是一間大房子,一半用石頭、一半用鐵皮蓋的,骯髒的中庭裡有一口井、老豐田貨車,還有用來保護一捆捆棉花和羊毛、用蘆葦搭蓋的遮雨棚。房子後面,半隱藏在荊棘叢和野草那裡,有一道生鏽的鐵門,鐵門後有陡峭的樓梯向下通往「墳墓」。
我們的地毯工廠有個鐵皮屋頂,那讓我們在夏天時會很熱,在冬天則會很冷。工作時間是從黎明前半個小時就開始,主人的太太穿著睡袍和拖鞋經過庭院,在夜色尚未褪盡的晦暗光線中,給我們一個圓盤型的恰巴提麵包和一點酸奶或扁豆湯。我們大家會一起吃,貪心地把麵包浸到放在地上的大湯碗裡,一邊不停地聊天,互訴自己昨晚做的夢。
我奶奶說過,後來我媽媽也常說,夢是在天堂一個不知名的角落裡創造的,它離我們的距離遠到無法想像,而當人們呼叫它們時,它們就會下到凡間來。它們可以帶來痛苦或安慰、喜悅或絕望——而有時候它們甚至可以是愚蠢的,什麼都不帶來。有人說邪惡的人會做邪惡的夢,愚蠢的人會做愚蠢的夢,但這個說法不見得對。我們自以為是誰,竟想了解天堂的運作?
我奶奶說,最可憐的是接收不到任何夢,因為那就像收不到在想念我們的人的善意,即使他們是在遙遠的地方。我已經好幾個月沒有做夢了。我們很多人都已經不再做夢了,可是我們都很害怕去承認,因為這樣早上醒來時就會覺得好孤單。所以,我們會捏造出一些夢。假的夢永遠都非常美好,充滿光明和色彩,那些有家的人還會加上對家的回憶。我們經常一邊吃早餐、一邊快速地說話,互相競賽誰能創造出最美妙的夢。直到女主人說:「夠了!夠了!」接著我們會一個一個輪流去用那藏在大房子隱密角落的廁所,就在一張髒髒的簾子後面。最先去上廁所的,是在睡覺時被鐵鍊鍊住腳踝到織布機上的那些人。主人都叫他們「木頭人」,因為他們工作很慢又做得不好。他們會把毛線的顏色搞混或弄錯圖案(這是可能犯的最糟糕的錯誤),或他們會因為手指起水泡而哭。
那些「木頭人」真的很笨——大家都知道,你應該拿用來割線結的刀子,把水泡切開。當水泡裡的水流出來時,會痛一會兒,但是等皮膚長回來,變硬了,就不會再有感覺。你就是必須知道要忍耐這個痛。我們沒有上腳鍊的人有時候會可憐那些「木頭人」,可是有時候我們也會嘲弄他們——通常是當他們是剛來的新人時。他們不知道我們唯一能獲得自由的方法就是努力,特別是要快速地工作,等我們小石版上的每一個小線條都被擦掉,直到一條也不剩,我們才可以回家。
我和大家一樣,有自己的石版掛在織布機上頭。
很多年前,我來工作的第一天,主人胡笙.汗拿了一塊乾淨的石版,然後在上面做了一些記號,對我說:「這是妳的名字。」
「是的,先生。」
「這是妳的版子。沒有人可以碰它。妳了解嗎?」
「了解,先生。」
然後他畫了很多其他的線,一條接一條,直得像一隻受驚的狗背上面的毛,每一組四條線,就有一條線穿過。我搞不懂那意思。
「妳會算術嗎?」主人問。
「我幾乎能算到十。」我回答。
「聽著,」胡笙.汗說,「這是妳的債。每一條線代表一個盧比。我每天會給妳一個盧比的工錢。這很公平,不會有人付妳更多錢。大家都說我最慷慨了。妳可以去打聽——每個人都說胡笙.汗是個公道的好老闆。妳會得到妳該得的。每天黃昏的時候,我會在妳面前擦掉其中的一條線,妳可以為妳自己感到驕傲,妳的父母也會為妳感到驕傲,因為這是妳工作的成果。妳了解嗎?」
「了解,老闆。」我再次回答他,但是其實我並不了解,我注意看那些神祕的線,密密麻麻地像森林裡的樹。我看不懂我的名字,也看不懂數字。以我看來,那些字都長得一模一樣。
「等所有的線都擦掉,」胡笙.汗說,「當妳看到這個版子全部擦乾淨,妳就自由了,可以回家了。」
我從來沒看過擦乾淨的石版,我的沒有,我任何一個同伴也都沒有。
等所有「木頭人」從簾子後面的廁所回來,被鎖到他們的織布機後,我們其他人就可以自由地使用廁所,去潑一點水來洗我們的臉。那廁所後面有個小小的窗戶,高高的開在牆上,而透過那個小窗你可以瞥見一點點開了花的杏樹枝椏。我每天早上都會在裡面多待一下,絕望地試著想抓住舊窗框,把自己舉上去,想要看到外面的世界。那時的我才十歲,太矮小瘦弱了——雖然現在的我依然如此——從來沒辦法搆到窗緣。但是,我每天都覺得自己碰到的比昨天高一點——或許不到一毫米——而我確信自己很快就可以碰到窗緣,把身體傾出開啟的小窗,剛好摸到杏樹的樹皮。
我不知道為什麼那些愚蠢、沒用的想法對我會那麼重要,可是在當時,它似乎代表著向自由邁進一步,或是某種類似的感覺。當然,那都是不切實際的想法。事實上,我如果真的爬出窗口,只會掉落在隔壁的花園裡,而胡笙.汗的太太會來抓我,還會揮舞著棍子大叫:「妳這個沒有用的破布袋!不知感恩的毒蛇!」我會被關進「墳墓」裡至少三天,或許更久,一定會這樣的。
可是我仍然繼續試,每天早上都試。
我為胡笙.汗工作三年,從來沒有被關進「墳墓」裡過。有些孩子一開始會嫉妒我,說我是胡笙.汗的寵物,所以他才從不處罰我。那都不是真的。我從來沒被處罰,是因為我工作得又快又好,他們給我什麼我就吃什麼,我也從來不抱怨;當主人在附近的時候,我會保持沉默,不像有的人會頂嘴。即使如此,的確,有時候當主人靠近我,拍拍我的頭說:「小法蒂瑪,我的小法蒂瑪,」我會不知該如何是好而顫抖、害怕、很想消失,總想躲藏起來。胡笙.汗胖嘟嘟的,留著黑鬍子、有雙小眼睛,他的雙手佈滿一層棕櫚油,不管他碰觸什麼,那個東西就會留下油漬。
有些晚上,當我做夢時,我會夢見胡笙.汗在黑暗中偷偷地溜到我在織布機旁的草墊。我聽得到他沉重的呼吸聲,也聞得到他外套上的菸味。我可以聽到他的腳踩在滿是灰塵的地上的聲音。他會靠近我,親密地摸我,說著:「小法蒂瑪。」第二天早上,我會躲在屋後骯髒的簾子後面檢查我的身體,看看是否有油漬的痕跡——沒有。它只是個惡夢,那種小孩子害怕時會做的惡夢。
我們每天日出時就要開始工作。聽到女主人拍三次手,我們就會坐到自己的織布機前面。過不久,我們就開始有規律地工作,所有的織布機同時運作,好像被同一雙手推動著。當我們在工作時,織布機不能停止,我們不准說話或分心,只能盯著無數的各色毛線。我們必須根據主人分派給我們的圖案,從所有的毛線中選擇正確的顏色,插入自己織的地毯花樣。
隨著時間的流逝,空氣中會充滿熱汽、灰塵和飛絮,織布機發出的噪音非常大,幾乎淹沒了外面街頭那開始熱鬧起來的聲音。老車子的引擎聲、載物的貨車、驢叫的聲音、男人的吆喝聲、小販在附近市場的叫賣聲——他們一大清早就已經在活動了。接著,拉合爾人紛紛出門上街,外面的聲音隨著時間越來越大。當我的手臂和肩膀開始發痛時,我會轉一下頭——只能停留一秒鐘——看向通往中庭的大門和陽光。我不知道離每天唯一的休息時間還要多久——我的雙手和雙腳都出於習慣不停地工作著。它們會抓著線、綰個結、踩著織布機的踏板,一次又一次,每天不知會踩幾千次。我會長新的水泡,不過沒關係,因為每天傍晚胡笙.汗會來檢視我的成績,而他會評斷我是否細心地做好我的工作,做出來的質和量是否達到他的要求,然後他會擦掉我石版上的一條線——工作一天等於一盧比。
他已經擦了三年,但是那些線條都還在,至少在我看來似乎是如此。有時候我甚至想,線好像變多了——可是那是不可能的——石版上的線不可能像我爸爸菜園裡的那些野草,一到晚上就長一大堆出來,摧毀我們的農作物。
終於到可以停下來吃午餐的時候,我們都已經累到沒什麼力氣了。我們把自己拖到外面的中庭,圍坐在陽光下的井旁邊,吃我們的恰巴提麵包和蔬菜,也會喝不少水,因為我們的喉嚨都乾乾的,充滿了毛絮。很少人還有精力講話或說笑,或找附近地上的幾根棍子之類的東西來玩。我們的休息時間有一個小時,但我們的飢餓持續得更久。接著,我們回去工廠繼續工作,而胡笙.汗和他太太則會回到他們的屋內休息,以逃避工廠下午的燥熱。接下來的幾個小時,我們不需要有人監視,因為實在沒人有勇氣在那個時候逃跑,而我們也不能不工作,因為一到傍晚,主人的量尺會顯示出與昨天差了多少,看我們有沒有好好地利用時間。
我們都知道,工作量不足就代表收不到盧比。
我這三年的生活就是這樣。我已經不奢望什麼了。我想,其他人對未來也一樣不抱著任何希望。來這裡的第一個月我很想念家人、媽媽、兄弟、姊妹、我的家、我們的農村、犁田的水牛,還有節慶時才會吃到的,用鷹嘴豆粉、糖和杏仁做的小圓球型甜點萊杜。可是隨著時間過去,那些記憶就像用舊了的地毯,已經漸漸褪色了。
直到那一天——那是個春天——伊克寶出現了。
隨著他而來的是:自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