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訂閱開卷 RSS 2.0 Feed
文章 - 574, 迴響 - 1075, 引用 - 13, 本格總瀏覽人次 - 1633791
中時電子報 › 中時部落格 › 編輯部落格總覽 › 開卷

文章分類

線上看報紙

最新文章

最新迴響

小說試讀本:米格爾大街

2007-04-23 14:51迴響:0點閱:1896

這是一本薄薄的小說,意義卻很重大。1954年,尚屬默默無聞的年輕作家奈波爾追述幼時眼中所看到的故鄉千里達,寫成了《米格爾大街》,經過將近四年的延宕,終於出版後,受到廣大迴響,一舉榮獲象徵雅俗共賞的「毛姆小說獎」,從此登上文壇。再經過數十年的筆耕努力,這位來自西印度群島的年輕人竟成了2001諾貝爾文學獎得主。

 本書包括了17個短篇,雖然沒有連貫始終的情節,卻彼此相關。每個故事都發生在與奈波爾故鄉西班牙港毗鄰的一條大街上,這條街上住滿各式各樣的市井小人物,敘事者以回憶的口吻追述這些普通人的普通事。他一方面諷刺大街的種種愚昧和混沌,又對街上人家樸實的天真與無知充滿了同情,有笑、有淚,有歡樂,也有悲傷。

 全書文字樸實無華,毫無雕鑿,與奈波爾日後逐漸走向華麗沈重的文風,有很大的不同。然而,透過豐富活潑的對話,真實生動刻畫人物身份的功力,此時卻已表現無遺。加上奈波爾獨特的講故事能力,出人意料的結局,更讓人回味無窮。無怪乎被譽為「最能顯現奈波爾魅力的作品」。

米格爾大街
Miguel Street

作者:奈波爾(V.S. Naipaul)
譯者:張琪
出版:遠流出版公司
定價:250元
出版日期:2007年4月27日

作者簡介:奈波爾
1932年出生於千里達島上的一個印度家庭,18歲時,以獎學金進入英國牛津大學,攻讀英國文學,之後遷居倫敦,服務於英國廣播公司。1957年起,奈波爾正式展開寫作生涯,作品包括小說及非小說,如《大河灣》、《在自由的國度》、《浮生》、《抵達之謎》、《印度:受傷的文明》、《在信徒的國度》、《神祕按摩師》、《畢斯華士先生的屋子》、《黑暗地帶》、《模仿人》等,曾獲得「毛姆小說獎」、「霍桑登獎」、「史密斯獎」等多項文學大獎,其中《在自由的國度》曾於一九七一年獲得英國最知名的「布克獎」。2001年,奈波爾在經過多年提名之後,獲得諾貝爾文學獎。

奈波爾被喻為是當今世界上最受推崇的英語作家之一,《紐約時報》書評稱:「他是世界作家、語言大師、眼光獨到的小說奇才。」

 

1、【鮑嘉】

 每天早上,哈特起床後,總要坐在屋後陽台的欄杆上,扯著大嗓門朝對面叫:「有什麼事嗎,鮑嘉?」

 鮑嘉總是在床上翻動一下,用誰也聽不見的聲音咕噥道:「有事嗎,哈特?」

 誰也不知道他為什麼要叫鮑嘉;不過,我猜一定是哈特給他取的綽號。不知大家是否記得拍攝電影《北非諜影》(Casablanca)那年。就是那年,鮑嘉 的名字紅遍了整個西班牙港(Port of Spain),許多年輕小伙子紛紛開始仿效鮑嘉那種冷硬派的調調。

 在人們叫他鮑嘉之前都稱呼他「佩興斯」,因為他一早到晚老在玩那種紙牌遊戲。然而,他並不喜歡玩牌。

 不論什麼時候走進鮑嘉的小屋,你都會發現他坐在自己的床上,面前放著一張小桌,上面擺著七行紙牌。

 「先生,有事嗎?」若有人來,他總是這麼輕聲招呼一句,然後就不說話了,一沉默就是十或十五分鐘。你會覺得幾乎沒辦法跟鮑嘉搭上話,他好像對什麼都提不起興趣,而且傲氣十足。他眼睛很小,又老是睡意朦朧。他的臉很胖,頭髮黝黑發亮,手臂圓潤豐滿,可他並不滑稽。他做什麼事都不慌不忙,即使他洗牌時舔一下大拇指的動作也很優雅。

 他是我見過最悶的人。

 他說他要開裁縫店謀生,甚至還付錢請我為他寫了個招牌:

 

 本店專事裁縫 訂做各種西服 價格低廉公道

 

 他買了一台縫紉機和一些藍、白和棕色的粉筆。但我根本無法想像他要和誰競爭?在我印象中,他連一件西服也沒做過。他有點像隔壁的那個木匠波普,波普從沒做過一件像樣的家具,可整天總是計劃呀,刨呀,鑿呀,做者或許是榫頭之類的東西。每次我問他,「波普先生,你在做什麼?」他總是回答,「啊,孩子!這就是重點了,我在做一件沒有名字的東西。」可鮑嘉倒好,連這樣的作為也沒有。

 小時候,我從未想過鮑嘉是怎麼賺錢的。那時候,我總以為人長大了,自然就會有錢。波普有一位什麼活兒都做的老婆,結果經常成為許多男人的朋友。我無法想像鮑嘉會有母親或父親,他也從不帶女人到他的小屋去。他住的那間小屋叫「僕人房」,但從來沒有什麼服侍大屋主人的僕人在那兒住過,那只不過是建築上的設計罷了。

 像鮑嘉這樣的人居然也會交朋友,在我看來還真是奇蹟。不過,他的確有很多朋友;有一陣子,他還算得上是米格爾街最受歡迎的人呢。過去我常見他蹲在人行道上,身邊圍繞著的都是街上的大人物,像是哈特、愛德華和艾多斯這樣的人跟他說話,鮑嘉也總是眼皮朝下,用手指在地上畫圈圈。他笑時從來不出聲,也從不講什麼故事,但是每逢聚會時,大家總是說:「我們得請鮑嘉來,那傢伙啊,真是鬼才。」我猜,鮑嘉一定帶給他們很多安慰和快樂。

 因此,就像我一開始說的,哈特每天早上都要扯開大嗓門叫道:「有什麼事嗎,鮑嘉?」

 然後,他就耐心十足地天天去等鮑嘉那句模糊不清的回答,「有事嗎,哈特?」

 但有天早上,哈特嚷過之後,卻沒人回答。過去那種似乎一成不變的東西消失了。

 鮑嘉不見了;他走了,一句話都沒說就離開了我們。

 整整兩天,街上的大夥們都一語不發,顯得很難過。大家聚在鮑嘉的小屋裡。哈特拿起鮑嘉留在桌上的那副紙牌,又若有所思地將它們兩三張兩三張地抛落下來。

 哈特說:「你們想,他會不會跑去委內瑞拉?」

 但沒人知道。鮑嘉很少對他們吐露心事。

 第二天早上,哈特起床後,點了一根煙,然後走到屋後的陽台上,剛要張口叫喚,才突然想起來鮑嘉已經不在了。那天早晨他給乳牛擠奶的時間比平時要早,乳牛很不高興。

 一個月過去了,第二個月也過去了,鮑嘉還是沒有回來。

 哈特和他的朋友索性將鮑嘉的房間當成他們的俱樂部。他們在那裡打牌、喝蘭姆酒、抽煙,有時還把偶然邂逅的女人帶去。沒過多久,哈特就因聚眾鬥毆、賭博遭到警方的通緝,他花了很多錢賄賂,才讓自己從麻煩中脫身。

 就像鮑嘉從未到過米格爾大街一樣。畢竟鮑嘉在這條街上只住了四年左右。他剛到時只帶了一個手提箱,想找個住處。那時哈特正蹲在家門口,一面抽煙,一面讀著晚報上有關板球積分的報導。於是鮑嘉開口問他。即使是那會兒,他的話也不多。據哈特轉述,他當時只說了一句:「你知道哪裡有房子出租?」哈特把他領到隔壁的院子裡,就是這間附家具的僕人房,每月租金八美元。他立刻在那裡安頓下來,然後取出一疊紙牌,獨自玩起佩興斯單人牌戲。

 這讓哈特印象深刻。

 從那以後,他一直是個神祕的人。他成了「佩興斯」。

 當哈特和其他人已經或快要忘掉鮑嘉的時候,他卻回來了。他是某天早晨七點左右回到家的,進門後發現艾多斯和一個女人在他床上。那女人尖叫著跳了起來。艾多斯也跳起來,但並不害怕,只是很尷尬。

 鮑嘉說:「走開。我累了,想睡覺。」

 那天下午,他一直睡到五點。等他醒來時,發現屋裡擠滿了老朋友。艾多斯的嗓門又大又喧嘩,以掩蓋他的難堪。哈特帶來一瓶蘭姆酒。

 哈特說:「有什麼事嗎,鮑嘉?」

 「有事嗎,哈特?」哈特見鮑嘉接過話茬,好不高興。

 哈特打開蘭姆酒,又吆喝博伊去買汽水。

 鮑嘉問:「哈特,你的乳牛還好嗎?」

 「好得很。」

 「博伊呢?」

 「也好。我剛才還叫過他,你沒聽見?」

 「那埃羅爾呢?」

 「他也很好。不過,鮑嘉,你到底出了什麼事?你還好嗎?」

 鮑嘉點點頭,然後喝了一大口馬德拉斯產的蘭姆酒,接著又一口,又一口;沒過一會兒,他們就把那瓶蘭姆酒喝光了。

 「不要緊,」鮑嘉說,「我再去買一瓶。」

 他們從未見過鮑嘉喝下這麼多酒;也從未聽他說過這麼多話;大家都很驚訝。可是沒人敢問鮑嘉跑去哪兒了。

 鮑嘉說:「你們這幫小子就一直沒離開我這屋子喔。」

 「沒你在,不一樣。」哈特答道。

 不過大夥都很緊張。鮑嘉平時總是抿著嘴說話,可這次他的嘴巴卻有些抽動,口音裡還帶點美國腔。

 「當然,當然。」鮑嘉這兩句話說得純正極了,他就像個演員。

 哈特不清楚鮑嘉是不是醉了。

 你們知道,就相貌而言,哈特很像演員雷克斯‧哈里遜(Rex Harrison),他平時總是極力增強這種相似度。他也把頭髮朝後梳,兩眼瞇縫著,說起話來簡直就是哈里遜。

 「見鬼,鮑嘉,」哈特說,他變得頗像雷克斯‧哈里遜。「你還是快點把一切都告訴我們吧。」

 鮑嘉露出牙齒笑了笑,一副玩世不恭的樣子。

 「我會說的。」他說完站起身來,將兩隻大拇指插進腰帶裡。「別急,我會全盤托出的。」

 他點了一支煙,然後朝後仰去,煙薰著了他的眼睛,他眨了眨眼,然後慢條斯理講起他的故事。

 他在一條船上找到一份工作,去了英屬圭亞那。他在那裡下船去了內地,在魯普羅尼(Rupununi)當上了牛仔,向巴西走私物品(他沒說是什麼),他還將一些年輕的巴西女子帶到喬治城(Georgetown)。他在喬治城開了一家最棒的妓院,生意正興旺時,拿他賄賂的警察卻背信忘義,把他抓了起來。

 「那地方可高級了,」他說,「沒有乞丐,都是些法官、醫生和市政高官。」

 「然後呢?」艾多斯問。「進了監獄?」

 「你怎麼這麼蠢,」哈特說。「要是進監獄,這老兄還會跟我們在這裡嗎?你們這些人怎麼這麼笨啊,幹嘛不讓他好好講下去?」

 可是鮑嘉生氣了,連一個字也不願再多說。

***

 從那時起,這幫老兄之間的關係就起了變化。鮑嘉變成電影中的鮑嘉,哈特變成哈里遜。早晨的對話變成這個樣子:

 「鮑嘉!」

 「住嘴,哈特!」

 如今鮑嘉變成街上人人聞之色變的狠角色。據說連「大腳佛比」都很怕他。此時的鮑嘉酗酒、打牌、賭博樣樣來,經常對街上路過的單身女子罵髒話。他買了一頂帽子,把帽沿壓得低低的,幾乎遮住了眼睛。他常常一個人站在院子裡那堵高高的水泥護牆邊,雙手插在口袋裡,一隻腳抵著牆,嘴裡永遠叼著根香煙。他幾乎成了一幅固定的風景畫。

 後來,他又不見了。本來他正和一幫朋友在屋裡打牌,突然間,他起身說,「我去上個廁所。」

 之後他們整整四個月再沒見到他。

 等他回來時,人長胖了點,不過脾氣也變壞不少。這回他的口音可完全美國化了。為了讓模仿更顯完整徹底,他開始拉攏孩子們。他在街上招呼他們,給他們錢買口香糖和巧克力。他喜歡摩挲他們的腦袋,給他們忠告。

 他第三次出去又回來之後,在他自己的房間裡為本街所有的孩子——或用他的話說「小傢伙」——舉辦了一個盛大的派對。他買了好幾箱可口可樂、百事可樂和差不多一蒲式耳 的糕點。

 後來,那個住在米格爾大街四十五號的警官查爾斯來了,他把鮑嘉抓了起來。

 「別胡來,鮑嘉。」警官查爾斯說。

 但是鮑嘉沒明白他的暗示。

 「老兄,怎麼回事?我可什麼也沒做呀?」

 警官查爾斯告訴了他。

 這件事在報上引起若干漣漪。他被控犯了重婚罪;至於報上沒有披露的部分,那些所有的詳細內幕都得靠哈特去發現了。

 「你知道,」那天晚上哈特在人行道上說,「那老兄在圖那普納(Tunapuna)離開他的第一個老婆,然後跑來西班牙港。之前他們生不出孩子,所以他一直覺得很傷心、很壓抑。然後他又離開這裡,在卡羅尼(Caroni)找到另一個女人,他給了她一個孩子。卡羅尼人從不拿這種事開玩笑,所以鮑嘉只好和那個女人結了婚。」

 「可他為什麼又要離開她?」艾多斯問。

 「為了做個男子漢,和咱哥兒們在一起。」

 

15、【直到美國大兵來了】

 愛德華是哈特的兄弟,是個多才多藝的人。我總認為他疏遠我們是件很可惜的事情。我剛開始認識他時,他還常幫哈特養牛,像哈特一樣,他看起來既沉穩又樂觀。他說他再也不玩女人了,他把興趣全都放在板球、足球、拳擊、賽馬和鬥雞上面。這樣他就不覺得無聊了,他也沒有什麼大志向讓自己煩惱。

 像哈特一樣,愛德華也很崇尚美。但愛德華並不像哈特那樣收養各種有美麗羽毛的小鳥。愛德華喜歡繪畫。

 他最愛畫的題材就是一隻棕色的手握著一隻黑色的手。當愛德華描繪一隻棕色的手時,那就純然是一隻棕色的手,沒有多餘的色調。他畫的大海就是藍色的大海,群山就是綠色的群山。

 愛德華的畫都是由他自己裱褙的,他給這些畫加上紅色紙板做的畫框,愛德華的作品在一些大型商店如薩弗托利、福格蒂和莊臣氏都可見陳列寄賣。

 可是對米格爾街來說,愛德華卻是個危險分子。

 要是他看見摩根太太穿著一件新衣服,他就會說:「啊,摩根太太,你穿的這件衣服真漂亮,不過我想上面還可以加點裝飾。」

 要是他看見艾多斯穿著一件新襯衫,他就會說:「啊哈,艾多斯,你穿新襯衫了,老兄。你最好在上面寫個名字,否則被別人拿走了你也不知道。我為你在上面寫個名字吧。」

 就這樣,他毀了許多衣服。

 他還有個習慣,就是將他自己描繪的領帶送給別人。他常說:「我有件東西要送你,拿到後別忘了戴在身上。我是因為喜歡你才給你的。」

 要是別人沒有戴上他送的領帶,愛德華便會大發雷霆:「黑人真沒良心,你看看,這傢伙沒有戴我的領帶。我坐車到城裡,走進莊臣氏,找到男士服裝部,跟女店員買下一條領帶,然後我再坐車回來,走進房裡,拿起畫筆,打開油墨,用筆蘸上墨汁,把畫筆運在這條領帶上。我花了兩三個小時才畫好這條領帶,可我忙了半天,這個傢伙卻不肯戴上我的領帶。」

 除了繪畫,愛德華還幹了其他許多事。

 就在我到這條街上沒幾個月,一天,愛德華說:「昨天晚上我搭公共汽車從科克里特(Cocorite)回來,路上聽見汽車輪子碾過螃蟹背上的聲音。你們知道那個附近有個滿是椰子樹和沼澤的地方嗎?那地方滿地爬滿螃蟹,有人說這些螃蟹甚至還往椰子樹上爬呢。」

 哈特說:「滿月時分確實會有許多螃蟹爬出來,我們今晚就去抓一抓愛德華看到的那種螃蟹。」

 愛德華說:「我也這麼想。我們最好再帶幾個小傢伙,那個地方螃蟹多得很,他們就是用撿的也能撿到很多。」

 於是我們這些小男孩被召集到了一起。

 愛德華說:「哈特,我在想。要是我們帶把鐵鍬,那樣抓起螃蟹來不是更容易嗎?那地方螃蟹多得不得了,有時候只要把牠們鏟起來就行了。」

 哈特說:「好吧,我們去牛棚拿鐵鍬。」

 愛德華說:「就這麼辦吧。不過,你們穿的鞋子是不是都很牢靠呀?你們最好穿上牢靠點的鞋子,那些螃蟹可不是鬧著玩的,要是你們不小心,牠們會把你們的小腳趾鉗下來,到時後悔可就來不及了。

 哈特說:「我就穿上我在打掃牛棚時戴的護脛。」

 愛德華說:「我們最好再戴上手套。我認識一個傢伙,某天他正在抓螃蟹,突然發現他的右手從他身上跑走了,他定睛一看,才發現原來有四五隻螃蟹把他的手鉗跑了,那老兄急得大跳大叫,所以我們還是小心點比較好。你們這些小傢伙要是沒有手套的話,就用些布裹在手上,這樣就沒事了。」

 那天深夜,我們一起爬上科克里特的公共汽車。哈特和愛德華都戴著護脛,我們其他人拿著彎刀和棕色的大麻袋。

 哈特帶來的那把鐵鍬還帶著牛棚的臭味,車上的乘客都捂住鼻子。

 哈特說:「就是要讓他們聞聞,他們嫌牛身上有味道卻都還要喝牛奶。」

 車上的人瞥了一眼護脛、彎刀、鐵鍬和麻袋,便把目光移開了。他們停止交談,車掌也沒有跟我們驗票。車上靜悄悄的,還是愛德華先打破了沉默。

 愛德華說:「我能不用彎刀就不用,殺生總是不太好。最好抓活的,把牠們放進麻袋裡。」

 許多人在下一站都下了車。汽車開到瑪庫拉波路時,車上只剩下我們。車掌正站在車廂前面和司機說話。

 我們快到科克里特終點站時,愛德華突然說:「哦,上帝,我想我忘了一件事。我們總不能讓公共汽車把螃蟹拖回家吧,我得去打個電話叫輛貨車。」

 他在終點站的前一站下了車。

 我們在皎潔的月光下走了一段路,然後離開大路爬到下面的沼澤地裡。一陣微弱的風從大海那邊吹來,空氣中到處都瀰漫著海水陳腐的氣味。椰子樹下一片漆黑,我們朝裡面走了一小段。一朵烏雲遮住了月亮,風也停了。

 哈特叫了一聲:「小傢伙沒事吧?小心你們的腳,我可不希望你們哪一個回家時腳上只剩三根腳趾頭。」

 博伊說:「可是我沒看見螃蟹呀。」

 十分鐘後,愛德華追上了我們。

 他說:「你們裝滿多少袋螃蟹了?」

 哈特說:「誰說來了就能抓到螃蟹。」

 愛德華說:「少廢話,你沒看見月亮還沒出來嗎。我們在這等一下,等月亮出來了,螃蟹就會出來的。坐下,孩子們,我們等一會兒。」

 月亮被烏雲遮住了有半小時之久。

 博伊說:「我有點冷,想回家,我看這裡根本就沒有什麼螃蟹。」

 埃羅爾說:「別聽博伊的。我知道他,他是怕黑怕螃蟹咬他。」

 就在這時,我們聽見遠處有隆隆的響聲。

 哈特說:「好像是貨車來了。」

 愛德華說:「我沒叫貨車,我從山姆那裡訂了一輛大卡車。」

 我們默不作聲地坐著等月亮出來。突然,大約有十幾把電筒朝我們照過來。有人叫了一聲:「我們可不想找麻煩,但要是你們有人搞什麼鬼的話,我們非狠狠揍他一頓不可。」

 我們發現圍住我們的人好像是一隊警察。

 博伊嚇得哭了起來。

 愛德華說:「有人正在打老婆,有人正在破門入室到處行竊。你們這些警察為什麼不把時間花在有意義的事情上呢?想到這裡來找樂子嗎?」

 一個警察說:「你幹嘛不閉嘴?你想讓我在你嘴裡吐口痰嗎?」

 另外一個警察說:「你們袋子裡裝的是什麼?」

 愛德華說:「只是螃蟹。我說你們小心點,這些螃蟹可大了,牠們會把你的手咬掉的。」

 沒人敢往那些袋子裡看,有一個肩章上有很多條槓槓的人說:「這年頭啊,大家沒事就愛裝痞,隨便問個話,回答起來都伶牙俐齒的,活像個美國佬似的。」

 一個警察說:「他們帶著麻袋、彎刀、鐵鍬和手套。」

 哈特說:「我們在抓螃蟹。」

 那個警察說:「用鐵鍬抓螃蟹?嘿,新鮮事呀,你們聽說過有用鐵鍬抓螃蟹的嗎?」

 我們費了好多唇舌,才讓那些警察相信我們的話。

 那個帶頭的警察說:「我真想把那個打電話來通報你們要殺人的狗崽子揍一頓。」

 後來那幫警察離開了。

 時間太晚,我們沒趕上末班車。

 哈特說:「我們最好等一下愛德華訂的那輛卡車。」

 愛德華說:「我有種預感,那輛卡車不會來了。」

 哈特半開玩笑半認真地慢慢說道:「愛德華,你哪是我的親兄弟,你簡直就是個狗娘養的。」

 愛德華一屁股坐在地上大笑了起來。

****

 後來,戰爭來了。希特勒入侵法國,美國人入侵千里達。侵略王(Lord Invader)編了一首很流行的小調:

 

我和我那正派又心滿意足的老婆過得好好的,
直到美國大兵來了,我的生活也毀了。

 

 在千里達人人都有工作,這還是有史以來第一遭,那些美國人付的工錢相當豐厚。侵略王唱道:

 

父親、母親和女兒
都在為美金打拚!
這塊土地上的貨幣,
就是美國佬的美金,啊喲!

 

 愛德華丟下在牛棚的工作不幹了,他在恰瓜拉馬斯(Chaguaramas)的美國人那邊找了份差事。

 哈特說:「愛德華,我覺得你這麼做很蠢,美國人不會永遠待在這裡的。為了掙大錢就不顧一切,這樣做很不聰明,三四年後你會沒飯吃的。

 愛德華說:「這場戰爭看起來會打很久。美國人可不像英國人,這你們是知道的。雖然他們讓你玩命幹活,可他們會給報酬。」

 愛德華將他的那些牛賣給了哈特,這代表著他和我們疏遠的開始。

 愛德華完全向美國人投降了。他穿起美國風的服裝,開始嚼起口香糖,講話也帶上了美國腔。除了星期天,我們平時難得看見他,他讓我們感到渺小、自卑。他對衣著越來越講究,在脖子上戴了一條金項鍊。他還模仿網球選手在手腕上戴起了護腕。這些護腕在西班牙港的時髦年輕人當中才剛剛流行起來。

 愛德華並沒有放棄繪畫,但他卻不再主動為我們畫畫了,我想,這對大多數人來說倒是個安慰。他曾參加過什麼海報比賽,當他的設計連個安慰獎都沒得到時,他對千里達真的火大了。

 某個星期天他說:「我真傻,幹嘛要把自己畫的東西雙手奉給千里達人去評判,他們懂什麼?要是我現在在美國,情況就不同了。美國人才是真正的行家呢。」

 聽愛德華講話的口氣,你會覺得美國是個超級大國,那裡住著的都是些巨人。巨人住在碩大無比的房子裡,開著世界上最大型的汽車。

 愛德華常常說:「瞧瞧米格爾街,在美國哪有這麼窄的街道?這條街在美國只夠做個人行道。」

 一天晚上,我和愛德華一起去多克沙(Docksite),那是美軍軍營的所在地。隔著鐵絲網,你能看見一個露天電影院的巨大銀幕。

 愛德華說:「你看看,他們在千里達這麼個破地方就能造出這樣的電影院,那麼在美國本土的電影院就可想而知了。」

 我們又朝前走了一陣,沒多久來到一個站在崗亭裡的哨兵面前。

 愛德華以他最好的美國口音說:「喂,有情況嗎?」

 我沒想到那個戴著頭盔、面相兇惡的哨兵竟回答愛德華的話,而且沒多久愛德華和那個哨兵便談得火熱,兩人嘴裡的髒話一個比一個多。

 回到米格爾街時,愛德華趾高氣揚地對我說:「告訴他們,讓他們知道知道我和美國人的關係。」

 他碰見哈特時又說:「那天晚上我和一個非常要好的美國朋友聊天,他告訴我只要美國人介入這場戰爭,戰爭就會馬上結束。」

 埃羅爾說:「我們可不想這樣贏得戰爭。只要大家選安東尼‧伊登大人當首相,戰爭就會很快結束的。」

 愛德華說:「閉嘴,小東西。」

 然而,最大的變化是愛德華又開始談論女人了。在此之前,他一直說他再也不玩女人了。他說很久很久以前他的心就被女人傷透了,他發誓再也不和女人來往。不過到底是怎麼回事大家也不清楚。

 可是現在每逢星期天,我們看見愛德華時他總要說:「你們應該到美軍基地瞧一瞧,那裡的女人哪像千里達的女人那麼矬,那裡的女人時髦有品味,水準比較高。」

 我記得愛德華還說過這樣的話:「你們聽了可別想入非非,那些娘兒們不會和你們有什麼瓜葛。她們需要的是那些個頭很大的美國佬,沒你們的份。」

 愛德華說完之後,罵了一聲艾多斯小蝦米,便怒氣沖沖地走了。

 他開始舉重了,在這方面,他又跑在時尚的前頭。我不知道那時千里達發生了什麼事情,但一時之間,所有的年青人都對健美發生了興趣,那時幾乎每個月都有健美比賽。哈特只好常安慰自己說:「別著急。不過是一閃而過的事情罷了,這種事我見多了,他們說他們在練肌肉,等他們冷靜下來,就知道怎麼一回事了。他們稱之為肌肉的東西,將來都會成為脂肪的。」

 艾多斯說:「我還沒見過這麼滑稽的場面呢,在菲利浦街的牛乳商店裡,到處都能看見一大隊黑乎乎的男人坐在櫃台前大瓶大瓶地喝著白牛奶。為了炫耀粗壯的胳膊,他們都穿著無袖運動衫。」

 過了不到三個月,愛德華穿著一件無袖運動衫出現在我們眼前了。他變得比以前結實多了。

 不一會兒,他聊起那些在美軍基地倒追他的女人。

 他說:「真不知道她們看上了我哪一點了。」

****

 有人想出一個點子,籌劃了一個在地人的才藝表演。愛德華說:「別笑死人了,千里達哪有什麼多才多藝的人?」

 電台轉播了第一場比賽,我們大家在艾多斯家裡收聽了那場演出。愛德華始終笑個不停。

 哈特說:「你為什麼不自己試著唱唱看?」

 愛德華說:「為誰唱?為千里達人嗎?」

 哈特說:「行行好,為大家惠賜一曲吧。」

 出乎大家的預料,愛德華還真的唱了起來。哈特忍無可忍只好說:「我再也沒辦法和愛德華住在一起,我想他該搬出去住了。」

 愛德華真的搬出去了,但距離並不遠。他還是住在米格爾街上。

 他說:「這倒也不錯。我受夠了那些乳牛的氣味。」

 愛德華跑去參加了一次在地人的才藝表演,我們原本還指望他多少會得個什麼獎的。那次表演是由一家餅乾公司贊助的,我記得比賽的第一名得到了一筆錢。

 「另外,他們還發給其他參賽者每人三十一美分一包的餅乾。」哈特說。

 愛德華也得到了一包餅乾。

 他沒把餅乾帶回家,而是把它給扔了。

 他說:「我把它扔了。為什麼要把它扔掉?這正是我要告訴你們的。千里達人不識貨,他們生來就笨頭笨腦。在美軍基地,那些美國人都央求我唱歌給他們聽。他們知道什麼東西好、什麼東西壞。那天,我在美軍基地邊幹活邊唱歌,有個上校走過來稱讚我嗓子真好。他還邀我去美國呢。」

 哈特說:「那你為什麼不去呢?」

 愛德華惱怒地說:「給我點時間!我總得再觀望一陣子再決定吧!」

 艾多斯說:「那些追求你的娘兒們怎樣啦?她們是追上你了呢,還是把你擱在一邊了?」

 愛德華說:「喂,聽著,我可不想跟你過不去。你還是行行好,把嘴巴閉上!」

 愛德華帶美國朋友到他家裡時,總是裝作不認識我們。他和那些美國人走在一起時,總是學著美國人的樣子,將手臂晃來晃去,活像個大猩猩,看起來格外滑稽。

 哈特說:「他把掙來的錢都花在蘭姆酒、薑汁酒和討好那些美國人身上了。」

 我想,我們多少都有點妒忌他。

 哈特到處放話:「從美國人那邊討一份差事並不難,我只是不想找個老闆來管我,就是這樣。我喜歡自己當頭頭。」

 如今,愛德華很少跟我們混在一起了。

****

 一天,他拉長了臉找到我們說:「哈特,我是不是該結婚了?」

 說這話時,他帶著千里達口音。

 哈特看起來有點煩惱。他說:「為什麼,為什麼?你為什麼非結婚不可?」

 「她懷孕了。」

 「這叫什麼話,要是每個人都因為女人懷了孕就結婚,那豈不是天下大亂了嗎?你想有別於其他的千里達人,這又怎樣呢?這樣你就會成為美國人啦?」

 愛德華把他那條美式緊身褲往上拉了一下,又像個美國演員似的做了個鬼臉。他說:「你是個很有辦法的人,不是嗎?那姑娘與眾不同。當然我以前曾戀愛過一兩次,可這個小妮子不一樣。」

 哈特說:「她靠得住嗎?」

 愛德華說:「靠得住。」

 哈特說:「愛德華,你是個大人了,要不要和她結婚,你應該自己拿定主意。你為什麼過來讓我逼著你和她結婚呢?你是個大人了,結婚並不需要先徵得我的同意嘛!」

 愛德華離開後,哈特說:「每次愛德華在我面前說謊時,都會像個小孩子,他瞞不了我。雖然我沒見過她,但要是他真的和那個女人結婚,我覺得將來他會後悔的。」

****

 愛德華的妻子是個高個子、白皮膚的女人,長得很瘦。她看起來很蒼白,而且總像是有病在身似的,每走一步似乎都很吃力。愛德華對她體貼備至,從不把她介紹給我們。

 街上的那些女人說三道四的速度還真夠快的。

 摩根太太說:「那女人天生就是掃把星,我真為愛德華難過,他這是給自己找麻煩。」

 巴庫太太說:「她是那種摩登女人,她們只想讓丈夫整天工作,回到家還讓他們做飯、洗衣服和打掃房間,而她們卻只知道塗脂抹粉在外面走路搖屁股。」

 哈特說:「她哪裡懷孕了?我怎麼看不出?」

 愛德華從我們這個圈子裡徹底蒸發了。

 哈特說:「都是她害的。」

 一天哈特朝馬路對面叫愛德華:「喂,到這裡來一下。」

 愛德華沉著個臉用千里達話問道:「什麼事情?」

 哈特笑了一下說:「那孩子怎麼樣了?什麼時候出世?」

 愛德華問:「你問這個幹什麼?」

 哈特說:「要是我對自己的侄子都不關心,那別人是要笑話我這個伯伯的。」

 愛德華說:「她根本就沒有懷孕。」

 艾多斯說:「這麼說這是她編的謊話囉?」

 哈特說:「愛德華,你在撒謊。你說她懷孕了,其實她並沒有懷孕,你是知道的。她根本就沒有對你說她懷孕了,這一點你也很清楚。你要是想和那個女人結婚就結好了,幹嘛撒謊呢?」

 愛德華看起來很傷心。「實話對你們說吧,我想她沒辦法生孩子。「

 當這個消息傳到街上的那些女人的耳朵裡時,她們都說了一句我母親說的話。

 她說:「你們在哪裡見過粉白色的人能生孩子的?」

 儘管我們沒有證據,儘管愛德華家裡還有美國人的喧鬧聲,我們還是感到愛德華和他妻子的關係有點不對勁。

****

 某個星期五,天快黑的時候,愛德華跑到我這兒說:「放下你讀的那些愚蠢的東西找個警察來。」

 我說:「警察?我現在怎麼去找警察。」

 愛德華說:「你會騎車嗎?」

 我說:「會。」

 愛德華說:「你有腳踏車燈嗎?」

 我說:「沒有。」

 愛德華說:「騎著這輛車,沒燈就湊合一下。你一定要找到警察。」

 我說:「找到警察後,我要說什麼呢?」

 愛德華說:「她又要自殺了。」

 我還沒騎到阿里亞庇塔就碰上了不是一個而是兩個警察。其中一個是警官。他說:「你還要再往前騎嗎?」

 我說:「你們就是我要找的人。」

 另一個警察笑了起來。

 警官對他說:「他還挺機靈,我想法官聽了這話也會喜歡的。這話挺新鮮我也愛聽。」

 我說:「快走吧,愛德華老婆又要自殺了。」

 警官說:「哦,愛德華老婆怎麼老愛鬧自殺?」說完他大笑起來。他又說:「這次,愛德華夫人又要去哪裡自殺?」

 我說:「就在離這裡這不遠的米格爾街上。」

 警察說:「你瞧,這小孩倒是挺聰明的。」

 警官說:「是蠻聰明的。我們把他擱這兒,去找那個又要鬧自殺的女人吧!別聽這小傢伙胡說八道了!你的腳踏車執照呢?」

 我說:「我說的是實話。我陪你們一起去,直接帶你們去她家。」

 愛德華正在等我們。他說:「你怎麼花了這麼久時間就只找來兩個警察。」

 那兩個警察隨愛德華走進屋裡,人行道上聚了一小批人。

 巴庫太太說:「我早就料到了。打從一開始,我就知道會有這種結局的。」

 摩根太太說:「人生真有意思,要是我也像她不能懷孕就好了。哪有女人生不出孩子就要自殺的道理。」

 艾多斯說:「你怎麼知道她是為了這個鬧自殺的?」

 摩根太太抖了抖肥胖的肩膀:「不然還會為了什麼?」

 從那時起,我開始同情愛德華了,因為街上的那些男人和女人都不給他澄清事實的機會。不論愛德華在家裡為美國人舉辦多少場大型派對,只要艾多斯叫上一句:「老兄,你為什麼不帶老婆去美國?你知道,那些美國醫生可神了,他們什麼病都治得好。」他的情緒便會大受影響。要是巴庫太太建議她應該去阿里亞庇塔大街上的加勒比醫院裡驗個血,愛德華的情緒也會受到影響。

 愛德華家裡的派對越來越野,也越來越奢侈了。哈特說:「天下沒有不散的筵席。愛德華這樣只會害了自己。」

 那些派對當然並沒有使愛德華的妻子更高興。她看起來還是很虛弱,脾氣還是那麼不好。現在我們有時能聽見愛德華扯大嗓門和她吵架的聲音。這可不是我們這條街上常見的那種夫妻間的爭吵。爭吵時,愛德華口氣聽起來很氣憤,但實際上都在竭力取悅老婆。

 艾多斯說:「無論我娶的是哪個女人,擺出那種德行試試看好了,老兄,要是我的話,我會很狠揍她一頓,把她調教得像竹竿一樣筆直。」

 哈特說:「愛德華是自作自受,愚蠢的是,我想他真的愛上那個女人了。」

 哈特、艾多斯以及其他一些大人要是想說,還能和愛德華說得上話。可是如果我們這些孩子要和他搭訕,他非但沒有耐心,反而威脅要打我們,所以我們總是離他遠遠的。

 可每次愛德華經過時,博伊總要大著膽子用美國口音傻呼呼地說:「喂,你怎麼了?」

 這時愛德華便會停下來用眼睛狠狠地盯著他,然後向他猛衝過來,嘴裡還喊著髒話。他常說:「你看,千里達的小孩都變成啥樣了?這小子活得不耐煩了,屁股想挨揍是吧?」

 一天愛德華抓住博伊,揮起鞭子就打。

 每打一鞭,博伊就叫道:「別打了,愛德華。」

 可愛德華越打越狠。

 這時哈特跑了過來,說:「愛德華,快把那孩子放下,否則這條街上要出大麻煩的。把他放下,你聽見沒有。搞清楚,我可不怕你胳膊粗。」

 街上的男人看不下去了,紛紛上來勸阻。

 博伊脫身後對愛德華大叫:「你有本事自己生個孩子來打好了。」

 哈特說:「博伊,你再說我就打你的屁股。埃羅爾,去給我折根結實的樹枝來。」

****

 那個消息是愛德華本人走漏的。

 「她離開我了。」他若無其事地說。

 艾多斯說:「愛德華,聽你這麼說我好難過。」

 哈特說:「愛德華,孩子,天要下雨,娘要出嫁,順其自然吧!」

 愛德華好像並不在乎他們說什麼。

 於是艾多斯又說:「我從一開始就不喜歡她,我覺得男人不該同一個不能生育的女人結婚。」

 愛德華說:「艾多斯,閉上你的小嘴。你也一樣,哈特。少來那套假惺惺的同情了,我知道你們有多難過,你們既覺得難過又覺得好笑。」

 哈特說:「誰在笑你了?你要發火向別人去發,不要衝著我。總之,老婆跑了,這種反應也不足為怪,就像侵略王的小調唱的:

 

我和我那正派又心滿意足的老婆過得好好的,
直到美國大兵來了,我的生活也毀了。

 

 這不怪你,都怪美國佬。」

 艾多斯說:「你知道她和誰跑了?」

 愛德華說:「我說過她和別人跑了嗎?」

 艾多斯說:「沒有,你沒有那樣說,這只是我的感覺。」

 愛德華傷心地說:「沒錯,她是跑了,和一個美國大兵。我還請那傢伙喝過好多蘭姆酒呢。」

 沒過幾天,愛德華便到處對人放話說:「太好了,我才不想娶一個不能生孩子的老婆。」

 人們不再嘲笑愛德華的崇美情結,我想我們已經準備迎接他回到我們的身邊。但他對此興趣不大。我們在街上很少看見他,他只有在不工作時才出來散散步。

 哈特說:「他被她迷住了。他在找她。」

 在侵略王編的那首小調中,主角的妻子被美國人奪走了,當他懇求她回到他的身邊時,她唱道:

 

侵略王,我變心了,
我和我的美國大兵同居了。

 

 這首小調正是愛德華遭遇的真實寫照。

 他怒氣衝衝地回來找我們,看起來糟透了。他說:「我要離開千里達。」

 艾多斯說:「你要去哪裡,美國嗎?」

 愛德華差點沒給艾多斯一記耳光。

 哈特說:「你想讓一個女人就這麼毀掉你的生活嗎?你這副德行,好像全天下你是第一個碰到這種事的男人似的。」

 可是愛德華根本聽不進去,執意要走。

 到了月底,他把房子賣了,便離開了千里達。我想他是去了阿魯巴(Aruba)或庫拉索(Curaçao) ,在一家荷蘭的大石油公司裡工作。

****

 幾個月之後,哈特說:「你們猜,我聽到了什麼?愛德華的老婆為那個美國佬生了個孩子。」

 

加入書籤:         
引用:http://blog.chinatimes.com/openbook/archive/2007/04/23/160433.html
2007-04-23 14:51作者:開卷分類:小說試讀迴響:0點閱:1896

回應這篇文章

*者為必填欄位

*回應標題:
*姓名 / 暱稱:
*E-Mail:
您的網站:
*回應內容:  
*驗證:
請輸入上圖六位數字驗證碼:

 
2007年4月
25262728293031
1234567
891011121314
15161718192021
22232425262728
293012345

banner14657_03.gifbanner135135_ecash.jpgfree146x57.jpg

編輯部落格最新文章

作家部落格最新文章

來賓部落格最新文章

旅遊部落格最新文章

財經部落格最新文章

電影部落格最新文章

體育部落格最新文章

音樂部落格最新文章

美食部落格最新文章

公益部落格最新文章

數位部落格最新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