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九年八月
地球人
不管是誰,敲門的那傢伙沒有要停止的跡象。Ttt太太猛然將門甩開。「誰呀?」
「妳會說英語?」站在門口的男子一臉驚訝。
「我說我會說的話。」她回答道。
「太神奇了,居然是英語!」那是個身穿制服的男人,旁邊還站著三名漢子,一行人匆匆忙忙,蓬頭垢面卻滿臉笑容。
「你要幹嘛?」Ttt太太質問道。
「妳是火星人!」那名男子笑著說:「當然,妳不太可能熟悉這個字眼,那是地球的說法。」他對著同伴點點頭。「我們是從地球來的。我是威廉斯艦長。我們降落在火星還不到一個小時。我們來了!這是第二次的探訪!之前有過第一次,但我們不知道他們最後的下場。可是不管怎樣,我們現在來了。而妳是我們遇到的第一個火星人!」
「火星人?」她眉角上揚。
「我的意思是,妳住在太陽系的第四顆行星上面,沒錯吧?」
「廢話,」她盯著他們厲聲答道。
「而我們」──他把粉紅色、胖嘟嘟的手掌擺在自己的胸膛──「我們是從地球來的。對吧,弟兄們?」
「是的,長官!」異口同聲。
「這裡是泰爾行星,」她說:「如果你們想要用專有名詞的話。」
「泰爾,泰爾。」艦長筋疲力竭地笑著。「真是個好名字!可是,這位好心的女士,妳怎麼會說如此標準的英語啊?」
「我不是用說的,我是用想的,」她答道:「心電感應啦!失陪了!」砰的一聲把門關上。
這回敲門可真不是普通的大聲。
「看這裡!」男人大吼大叫,門再一次被甩開。他馬上跳進屋內,好像要故意驚嚇Ttt太太。「妳這可不是待客之道!」
「滾出我乾淨的地板!」她喊道。「泥巴!給我出去!如果你們要進我的屋子,先把靴子洗一洗!」
男人狼狽地看了看自己沾滿泥土的靴子。「這,」他說:「沒空管這些小細節了,我想,我們應該要來慶祝。」他盯著她好一會兒,彷彿用看的就能讓她理解。
「如果你害我的水晶包掉到爐子裡,」她聲明道:「我就拿木棍扁你們!」她前去仔細瞧瞧一具小小的高溫火爐,又走回門口,滿臉通紅、熱氣騰騰。她的眼睛鮮黃,皮膚則是柔和的棕色,身材纖細、行動敏捷,好似昆蟲一樣。聲音帶著金屬的尖銳刺耳。「在這裡等著。我看看能不能讓你們和Ttt先生打個照面。你們是來做什麼的?」
男子咒了幾句,臉色頗為難看,彷彿手被她用榔頭狠狠地鎚了一下。「跟他說,我們是從地球來的,而且這檔事以前從來沒有人成功過!」
「沒有什麼?」她抬起棕色手臂。「算了。我很快就回來。」
靜默的一小時過去了。艦長道:「希望我們沒有帶來任何麻煩。」他走向客廳,探頭窺伺。
Ttt太太在那兒,澆著長在房間中央的花朵。
「我知道我忘了某件事,」當她看到艦長時,便走進廚房,開口說道:「很抱歉。」Ttt太太遞給他一張紙條:「Ttt先生實在太忙了。」隨即轉往烹煮中的菜餚。「不管怎樣,你們該見的不是Ttt先生,而是Aaa先生。拿那張紙到隔壁農莊,就在藍色運河的旁邊,Aaa先生會告訴你們所有想要知道的事情。」
過了半小時,安坐在圖書室內,自金屬杯中啜飲幾許電火的Aaa先生,聽到外頭石子路面傳來的聲響。他屈身挨著窗臺,注意到四名制服男瞇眼對著他看。
「你是Aaa先生嗎?」他們叫道。
「是的。」
「Ttt叫我們來找你!」艦長喊道。
「他為什麼要這麼做?」Aaa先生提問。
「因為他在忙!」
「唉呀,真不要臉哪,」Aaa先生挖苦道:「難道他認為我就閒著沒事做,有空招呼人,而他就忙到別人不能打擾?」
「Aaa先生,我要告訴你,我們可是飛越六千萬哩而來的。」
Aaa先生這時才開始注意到艦長。「你說你們打哪兒來?」
艦長閃過一絲真摯的微笑,對身旁的手下悄悄說:「我們總算有點進展了。」接著揚聲回應:「我們航行了六千萬哩的距離。從地球!」
Aaa先生打了個哈欠。「每年這時候只有五千萬哩而已啦。」他舉起一把駭人的武器。「好了,我得走了。雖然我不曉得那張無聊的字條有什麼用,你們還是拿著它,越過那座山丘,進入優普爾小鎮,找Iii先生說明這一切。他才是你們該見的人,而不是Ttt先生。那傢伙是個笨蛋;我現在就要去把他幹掉。要見的人也不是我,因為你們不在我的工作範圍之內。」
「或許我們可以出去,然後再進來一次。」隊員中有人以沮喪的口吻說:「我們應該起飛,再重新降落。給他們時間準備好歡迎會。」
「聽起來或許是個不錯的主意,」疲憊的艦長低聲說道。
Iii先生前來應門。他屈身彎向書桌,遮住了一些文件,一次又一次地掃視著訪客,好像要把他們看穿似的。
「唔,我這裡沒有表格哩,至少我不這麼認為。」他翻遍了書桌裡所有的抽屜。「咦,我到底把表格放在哪裡咧?」沉思了一會兒。「在哪裡,在哪裡?噢,就在這兒!好啊!」他遞過文件,動作乾淨俐落。「你們必須在這些文件上簽字,這是一定要的。」
「我們一定得經過如此繁瑣的程序嗎?」
Iii透過厚玻璃罩看了他一眼。「你說你們是從地球來的,不是嗎?很好,除非你簽字,否則一切根本就不算數。」
「什麼的同意書?」
「別作聲。我有東西給你們。在這裡。拿著這把鑰匙。」
艦長臉紅了:「真是無上的光榮。」
「又不是市鑰,你這個笨蛋!」Iii先生厲聲說道。「只不過是那屋子的鑰匙。沿著那條走廊直直走,打開那扇大門,走進去,然後把門緊緊關上。你們可以在那裡過夜。明天一早我會派Xxx先生去看你們。」
晦暗、寧靜的午後陽光下,他們零零散散地沿著長廊走去,來到一扇光亮的銀色大門之前,使用銀鑰把它打開。一行人入內、關門,然後轉彎。
此時他們身處一座自然採光的巨大廳堂。男男女女坐在桌旁,或是站立成群,相互交談。一聽到大門的聲響,這些人開始注意到四個身穿制服的男子。
一名火星人向前鞠躬。「我叫Uuu。」他說。
「我是強納森‧威廉斯艦長,來自地球的紐約市。」艦長並沒有特別強調他的來歷。
剎那間,整座廳堂發出轟然巨響!
喊聲驚天,震動屋椽。這些人衝向前,高興地揮手、尖叫,推倒桌子蜂擁而至,嬉鬧著抓住四個地球人,靈巧地抬在肩膀上。他們繞著大廳整整衝了六次,六個圓滿而美好的圓圈;他們快樂地跳著、唱著。
地球人都傻了,騎在搖搖晃晃的肩頭整整過了一分鐘,這才開始開懷大笑,彼此高叫著:
「嘿!這才像話嘛!」
「小子!這就是人生!耶!呦!呼哈!」
他們互相使勁地眨眼示意,舉高手臂在空中擊掌。「嘿!」
「好耶!」群眾歡呼道。
地球人被安置在一張桌上。呼喊聲隨即停止。
艦長幾乎要噴出淚水。「謝謝你們。太好了,真是太好了。」
「談談你們自己吧。」Uuu先生建議道。
艦長清清喉嚨。
隨著艦長的談話內容,群眾不時發出驚嘆。他介紹了船員;每個人也都發表一段簡短的演說,還因為如雷的掌聲而感到不好意思。
Uuu先生拍了拍艦長的肩膀。「能看到另一個從地球來的人真好。我也是來自於地球。」
「請再說一次?」
「在座有許多人也是從地球來的。」
「你?來自地球?」艦長瞪大了眼睛。「這有可能嗎?你是坐火箭來的?難道星際航行已經持續了好幾個世紀?」聲音難掩失望之情。「你是從哪個──哪個國家來的?」
「突耶瑞爾。我是藉由自身的靈魂來到這兒的。很久以前的事了。」
「突耶瑞爾。」艦長呆呆地覆誦這個字眼。「我不知道有這個國家。自身的靈魂,又是怎麼一回事?」
「還有這邊的Rrr小姐,她也是從地球來的,不是嗎?Rrr小姐?」
Rrr小姐點點頭,詭異地笑著。
「Www先生、Qqq先生,還有Vvv先生也都是!」
「我從木星來的,」一名男子得意洋洋地如此聲稱。
「我是從土星來的,」另一個人也跟著說,眼神流露出一絲狡詐。
「木星、土星,」艦長困惑地眨眨眼,嘟噥道。
四下安靜無聲;人們或站或坐,空蕩蕩的桌面詭異地不像是要舉辦宴會的樣子。火星人黃色的眼睛鮮豔奪目,臉頰下方卻黯淡一片。此時艦長才初次發現,這座廳堂竟然沒有窗戶;光線似乎是從牆壁滲透進來。門也僅有一扇。艦長開始畏縮了:「真是奇怪。突耶瑞爾究竟是在地球的哪個地方?靠近美國嗎?」
「什麼是美國?」
「你們居然沒聽過美國!你們說你們是從地球來的,卻連美國都不知道!」
Uuu先生發怒,猛然起身。「地球是一個被海所覆蓋的世界,除了大海之外,什麼也沒有。沒有陸地。我是從地球來的,可清楚的很。」
「等等。」艦長坐了回去。「你看起來像個尋常的火星人。黃色眼睛,棕色皮膚。」
「地球是個充滿叢林的地方,」Rrr小姐自豪地說:「我來自地球上的歐瑞,那是個由白銀所建構的文明世界!」
聽到這裡,艦長轉頭看著Uuu先生,然後環顧Www、Zzz、Nnn、Hhh和Bbb。眼見他們的黃色瞳孔在亮光下放大又縮小,神情專注又放鬆。他開始顫抖。最後,他轉向自己的部屬,面帶愁容地端詳著。
「你們能了解這是怎麼一回事嗎?」
「是什麼,長官?」
「這根本不是什麼慶祝活動,」身心俱疲的艦長答覆道。「也不是什麼宴會。這些人更不是啥政府代表。一切的一切完全不是要給我們驚喜的派對。看看他們的眼睛。聽聽他們所說的話!」
沒人膽敢喘口大氣。封閉的密室裡,只有眼神柔和的游移。
「現在我曉得了,」──艦長的聲音聽起來好遠好遠──「為什麼每個人都只給我們字條,一個接一個地把我們丟過來丟過去,直到我們遇上Iii先生。他要我們走上迴廊,給我們鑰匙打開門,走進去以後把門關好。而現在我們就在……」
「長官,我們在哪裡?」
艦長輕輕嘆了口氣:「在瘋人院裡。」
一個男人獨自蹲在黑暗裡。口中噴出藍色火燄,隨即化成一個小巧圓潤的裸女形體。它飄浮在空中,在深藍鈷光裡手舞足蹈,輕語嘆息。
艦長點點頭,示意大家觀看另一處牆角。一名女子站在那兒,不停地變身。首先把自己嵌入一根晶柱,然後融化,形成一座金色雕像,再來是一支磨光的西洋杉手杖,最後變回女人的形態。
整個午夜,大廳裡所有人都在戲耍著紫色火燄,或游移、或變化,只因夜晚正是異變與苦惱的時分。
「魔術師啊,他們是魔法師啊。」其中一個地球人悄聲道。
「不,只是幻覺而已。他們把自己的瘋狂傳遞給我們,因此我們可以看見他們的幻象。這是心電感應。自我暗示加上心電感應的結果。」
「長官,這讓您擔憂嗎?」
「沒錯,倘若幻覺可以如此「逼真」地呈現在我們,或是任何人的眼前,倘若幻象如此迷人,讓人幾乎忍不住要相信的話,那也難怪他們會把我們錯認為瘋子。假使那男的可以製造出小小的藍燄女人,那女的可以融成一根柱子,這樣一來,正常的火星人認為我們是用心靈製造出我們的太空船,就再自然也不過了。」
到了早晨,每個人站起身,看起來顯得清爽、快樂,而又毫無異狀。火燄和惡魔早已消失無蹤。艦長和三名部屬等在銀色門邊,盼望它有開啟的一刻。
四小時後,Xxx先生姍姍來遲。他神情愉快,面帶笑意,如果他臉上的面具可信的話,畢竟那上頭所畫的笑臉還不只一個,而有三個之多。面具背後,這位心理學家的聲音可就沒那麼笑容可掬了。「你們哪裡不對勁啊?」
「你認為我們瘋了,可是我們沒有。」艦長回答說。
「恰好相反,我不認為你們四個的精神都有問題。」他手執一根小杖指向艦長。「不不,先生,只有你而已。其他的人都是二級幻覺。」
艦長一聽,跳了起來,咆哮道:「好好看著!我們呆呆站在這邊也已經夠久了!趕快測試我們!敲敲我們的膝蓋、聽聽我們的心跳,讓我們動一動,問我們問題啊!」
「你儘管說吧。」
艦長劈哩啪啦地講了整整一小時。心理學家靜靜聆聽。
「真不可思議,」他若有所思地說:「這是我所聽過最仔細的幻夢了。」
「去你的,我們帶你去看那艘太空船!」艦長大叫大嚷。
正午時分。他們抵達火箭停靠處的時候,天氣炎熱異常。
「嗯。」心理學家走向火箭,用手輕敲。金屬發出微弱的響聲。「我可以進去嗎?」他詭祕地問道。
「可以。」
Xxx先生進入太空船,消失了好一陣子。
「這些呆瓜,快教人氣死了。」艦長一邊抽著雪茄一邊等待。「給我兩分錢,我很樂意回去告訴人們別過來招惹火星人。他們真是一群疑神疑鬼的大笨蛋。」
「長官,我猜是由於他們有一大部分的人口都瘋了。這就是他們會懷疑我們的主要原因。」
「不管怎樣,整件事真他媽的令人不爽。」
經過半個鐘頭,來來回回東看看、西敲敲,這邊聽聽、那邊聞聞,甚至還動口嚐一嚐,心理學家才從太空船探出頭來。
「現在你總相信了吧!」艦長大聲對他吼叫,好像他聾了似的。
心理學家閉上眼睛,抓了抓鼻子。「這是我這輩子所遇過最不可思議的感官幻象和催眠暗示的實例了。我走遍了你所謂的「火箭」」。他用手指敲了敲船殼。「我聽到了。這是聽覺幻象。」用力吸一口氣。「我聞到了。這是嗅覺幻象,是感官心電感應所造成的。」他還親了親太空船。「我嚐到了。連味覺幻象都有!」
他握了握艦長的手。「我應該要恭喜你呀!你是瘋人界的天才!你達到了最完美的境界!你將瘋狂的幻想人生藉由心電感應投射到他人的心靈,同時又可以保持這些幻象對感官的刺激程度,這種壯舉幾乎不可能達成。房子裡的那些人通常只專注於視覺,頂多就是視覺和聽覺幻象的結合。你竟然可以協調如此複雜的幻象聚合體!你精神異常的程度實在是太完美了!」
終於,他向後退了一步。「我會把這一切寫在我最偉大的專題論文裡面!在下個月的火星學會上發表!看看你!你把你的眼睛從黃色變成藍色、把皮膚從棕色變成粉紅。還有這身衣服,還有你的手指只有五根而不是六根!這是心理不均衡所導致的生物變態啊!還有你這三個朋友──」
他取出一把小巧的槍。「當然是治不好的啊。你這可憐但又非比尋常的傢伙。死了可能還快樂一點。你有什麼遺言要交待的?」
「天哪,不要!別開槍!」
「你這可憐蟲。我會幫你了斷這種驅使你想像出火箭和三個人的痛苦。我幹掉你的同時,看著你朋友和火箭一起消失,一定十分有趣呀。我會把今天在這裡所感知到的一切,寫成一篇關於神經影像消失的完美論文。」
「我是從地球來的!我叫強納森‧威廉斯,而這些──」
「是的,我知道,」Xxx先生撫慰地說,然後扣下板機。
艦長心臟中彈,倒地不起,其餘三人尖叫連連。
Xxx先生盯著他們。「你們仍然存在?太棒了!超越時間、空間,持久存在的幻象啊!」他拿著槍對準他們。「好吧,我會把你們給嚇到不見。」
「不!」三人哭喊。
「就算病人死了,還是有聽覺幻象的吸引啊。」Xxx先生一面觀察,一面射殺三人。
他們完完整整地倒在沙地上,一動也不動。
他出腳踢了踢三人的屍身,接著用力拍打太空船。
「它還在!他們也還在!」他對著屍體,開了一槍又一槍。然後嚇得倒退幾步,笑臉盈盈的面具自臉上掉落。
慢慢地,這小小心理學家的臉色變了。下巴久久閤不攏,手槍從指尖滑落地面,眼神也變得晦暗,茫然失措。他舉起手摀住雙眼,在屍體之間跌跌撞撞地走著,嘴裡充滿唾液。
「幻象啊,」他發狂地咕噥著,口齒不清。「色、聲、香、味、觸。」雙手舞動、兩眼凸起,開始吐出淡淡的白沫。
「滾開!」對著屍體吆喝。「給我滾開!」對著火箭吶喊。仔細看了看顫抖的手掌,他瘋狂地低語道:「我中鏢了。」「這心電感應。這催眠。通通都傳給我了。現在我瘋啦。現在我也被感染啦。所有感官的幻覺都來啦。」他停了下來,麻木的手摸索著想找到那把槍。「只有一種方法。只有一種方法可以讓這些幻覺消失不見。」
一聲槍響,Xxx先生應聲倒地。
四具屍體癱在太陽底下。Xxx先生則仆倒在原處。
火箭依舊倚靠著充滿陽光的小小山丘,並未憑空消失。
日落時,城裡的人發現火箭,卻不曉得那是什麼玩意。沒人知道,所以它就被賣給收破爛的,就這麼被拖走、敲碎,成為一堆廢鐵。
晚上,雨下了整夜。隔日又是晴朗而溫暖的天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