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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說試讀本:本格小說

2006-07-18 15:11迴響:0點閱:2083

本格小說

 居住在紐約的水村美苗是駐美日資公司總經理的閨女,因緣際會下遇見了「東太郎」。東太郎從日本初到美國時,身無分文,日後卻飛黃騰達,成功致富,完成了大家所期待的美國夢。但他在日本卻有另一段不為人知的人生。在那段人生,鮮明地留下戰後貧困生活的時代烙印。一個偶然的機會下,這段故事被一個在日本的年輕人「加藤佑介」知道了,他帶著這個故事遠渡重洋來到美國訪問水村,他花了一整夜的時間述說了關於「東太郎」的傳奇。

 加藤佑介在日本高級住宅區的輕井澤遇見了高齡三姐妹,進而從她們的女傭「土屋富美子」口中聽到東太郎和洋子的相遇、分離與相戀……。

 耗時7年時間完成、獲得讀賣文學賞的《本格小說》,透過三種層次的架構,講述一則可信且動人的愛情故事。有如《咆哮山莊》般的三角戀愛故事,讓人重拾對愛情小說的感動。在日文作品充斥「私小說」的浪濤中,試圖尋出「本格小說」虛構的真實性,虛幻與真實兩相交疊,喚醒讀者閱讀文學的喜悅。


本格小說
作者:水村美苗
譯者:王蘊潔
出版:大田出版公司
定價:350元(上)、320元(下)
出版日期:2006年8月15日

作者簡介:水村美苗
出生於東京。12歲旅美。耶魯大學法文系畢業,並在該大學研究所完成學業後回日本。之後,在普林斯頓、密西根、史丹佛大學教日本近代文學。

1990年,以完成夏目漱石的遺作《續明暗》亮麗登場,獲得藝術選獎新人賞。95年更以雙語小說形式出版《私小說from left to right》獲得野間文藝新人賞。2002年推出《本格小說》,這部耗時7年時間完成的第三部作品,在日文作品充斥「私小說」的浪濤中,試圖尋出「本格小說」虛構的真實性。

 
 「東京音頭」(音頭為日本的一種配合樂器和歌唱的民俗舞蹈樂曲形式,常見於各種慶典中。東京音頭為東京地方的舞蹈樂曲)的歌聲已經漸漸消失。

 夏日的夜晚。然而,那是在遠離都市的喧囂和熱浪的山區夏夜。在陰鬱涼爽的山間空氣中,只聽到自己腳踩的老爺腳踏車發出的奇怪傾軋聲。

 已經在國道十八線往南騎了很久,仍然沒有看到往東的中輕井澤方向延伸的道路。即使穿入小徑,也一下子就偏回南下的道路,或是騎進別人家的別墅,有時候,還踏入即將連獸徑也消失無蹤的灌木叢,甚至騎進了月光照射下的農田。

 剛開始,他還心情輕鬆地踩著腳踏板,但不知不覺地開始焦躁起來,握著把手的手掌也不停地冒汗。

 滿月掛在天上。

 四周高聳的雜木林就像是夜空中的剪影。所以,雖然是滿月之夜,卻無法看清前方。滿月的月光穿過黑色樹梢的縫隙,在舖著白色石子的狹窄山路上,灑下星星點點的光亮。雖然沿途有路燈,但總是在快忘記它的存在時,才在路邊再度看到它孤伶伶的身影,其中不乏已將壽終正寢,微弱的藍白光時亮時滅的,不禁令人毛骨悚然。剛才還在樹木的另一端不時看到別墅的燈光,如今,甚至已經無法分辨周圍是否仍有住家了。

 車輪在石子路上留下兩道深深的痕跡,把手很難掌控。而且,這裡是下坡道。在腳踏車的傾軋聲中,可以聽到小石子在輪胎下彈跳的聲音。危險,危險。雖然他不時地提醒自己,但或許是受到滿月之夜的鼓舞,他始終沒有放慢速度。山路凹凸不平,腳踏車坐墊不時地彈打著他的身體,讓他好不疼痛。

 就在他感到一陣涼意穿過背脊的那一刻。

 他的全身飄起來的那一剎那,把手不聽使喚地大大向左傾斜,隨著一陣猛烈的撞擊,祐介被甩出腳踏車外。

 好像撞到別人家的籬笆了。

 他拍了拍身上的樹枝和泥巴,輕輕地站了起來。幸好,沒有感受到劇痛,也好像沒有骨折的樣子。然而,腳踏車卻無法幸免於難。他扶起腳踏車一看,發現輪胎鬆了,車燈也壞了。

 就著滿月的光,看到「無印良品」的手錶指向九點十五分。

 祐介從牛仔褲口袋裡拿出小毛巾,擦了擦額頭上的汗。他這才聽到蟲子聒噪地引吭高歌,夜晚的空氣也為之顫動。山裡的秋天比日曆上來得更早。

 這時,突然有燈亮了起來。

 他這才發現,左側是一幢像別墅般的建築物,看起來像是籬笆主人的人打開了陽台上的燈。窗簾打開後,一個女人走出陽台。可能是怕蟲子飛進去,她立刻反手拉上了紗門,朝祐介的方向探著身子。在突如其來的燈光照射下,祐介前方一道打著兩根樁子的門現了身。祐介走進門裡,走過腳踏車前,朝女人的方向走去。

 「對不起。」

 他在距離稍遠的地方欠了欠身,然後走到陽台樓梯的下方。

 女人從黑暗中走出來,注視著祐介。她的身材苗條,頭髮隨意地綁在後面,乍看之下,還以為是年輕女子,走近一看,才發現已經不年輕了,但也不是老婦人。年齡和祐介的母親差不多。陽台的燈光照在女人的背後,直直地照進祐介的眼睛,他無法看清女人的臉。

 祐介解釋說,自己走夜路迷了路,並為自己不小心撞到籬笆的事道歉。

 「夜路很不好走。」

 女人只說了這麼一句,聲音輕得幾乎很難聽到。

 「我想要回中輕井澤,但找不到路。」

 女人上下打量著祐介。祐介有點膽怯。光是撞到別人家的籬笆就已經夠讓人膽怯了,對方從別墅裡走出來,更讓他覺得對方是和自己屬於不同世界的人。雖然現在時代不同了,稍微有點手腕的上班族,也可以靠貸款建別墅,更何況他一直自以為很有年輕人的氣慨,對那些有錢人不卑不亢,但仍然覺得所謂的「別墅族」和自己、自己的家人不同,他們的人生充滿了玫瑰色,充滿美好。

 「我該往哪個方向走?」

 女人沒有回答祐介的問題。

 「這位先生,您好像受傷了。」

 她的視線落在祐介的左手臂上。祐介隨著她的視線,低頭看著自己,在陽台燈光的照射下,他這才發現手肘至手腕的部分黏了一片深紅色的血。祐介是男人,卻很怕看到血。他掩飾著內心的不安說。

 「喔,但問題不大。」

 這位先生,您好像受傷了。似乎只有在小說中才看到過的字眼,在他因緊張和不安而發熱的腦海裡不停地打轉。

 女人注視著祐介,然後又說:無論如何,請進來稍微休息一下,我拿地圖給您看。祐介有點躊躇。女人的用字遣詞雖然極其客套,但有一種事不關己的冷淡。這令向來怕生的祐介感到輕鬆,於是,就決定恭敬不如從命。

 「這裡路很窄,您最好把腳踏車推進來。否則,有車子開過來,會很危險喲。」

 說完,女人逕自走了進去。

 會很危險喲。祐介在嘴裡反芻著這句話。

 他拿出剛才的小毛巾,捂在傷口上,可以感受到心臟跳動的脈搏。腳踏車的把手彎了,根本不聽使喚。他拖著不聽使喚的腳踏車,來到陽台旁,靠著燈光檢查了一下,發現連車鏈也鬆脫了。祐介試著把車鏈裝回去,試了好久,才終於放棄。想到要拖著這輛不聽使喚的腳踏車回中輕井澤,騎了一整天腳踏車的疲勞一下子湧向四肢。幸好,這輛腳踏車本來就是輛破車。

 四處一片寂靜。不知道是這幢別墅離群索居,還是其他別墅沒有人住,周圍看不到其他的燈光。祐介環顧四周後,轉過頭,第一次認真觀察女人剛才走出來的這幢房子。

 然後,他情不自禁地倒抽了一口氣。

 雖然剛才就知道這不是一幢豪華別墅,卻沒想到這麼殘破不堪。不僅小得可憐,還十分古老。不僅古老,簡直已經破爛得搖搖欲墜了。長年的風雨把外牆的木頭侵蝕成了黑色,整幢房子都開始腐朽,融入了地面,已經無法分辨哪裡是房子,哪裡是地面了。從小諸(地名)回來的路上,他騎著腳踏車去了追分(譯註:地名),看到許多已經變成廢棄屋的別墅,眼前這幢別墅根本和那些廢棄屋不相上下。不僅如此,隔著掛著只能稱之為布的薄型窗簾透出的黃色燈光,讓這幢房子顯得更加落魄。祐介在不知不覺中,把眼前這幢房子和自己借住的朋友家的別墅做了比較,無法不感受到一絲絲的優越感。朋友的父親是某家公司的高階主管,他們的別墅是來自北歐的進口住宅Sweden house,建造在經過規劃整理的山中,很符合他父親的身份。在這塊別墅勝地的四周,還興建了許多嶄新的大型別墅。

 那個女人的丈夫到底做什麼工作?是沒有額外收入的大學教授?也可能是不怎麼出名的小說家。祐介是文藝雜誌的編輯,一下子就想到小說家的職業。這裡不是輕井澤或是中輕井澤,地價比較便宜,不少學者和作家都在這一帶擁有別墅。女人的丈夫也在家嗎?從女人的年齡來判斷,即使有兒子媳婦,甚至有小孫子也沒什麼好驚訝的。然而,家裡不僅沒有吵鬧聲,連一點聲音都聽不到。彷彿這幢房子已經被世界遺忘。

 月光下的庭院也一片寂靜。雖然在人走動的地方舖了小石子,也拔了雜草,但其他地方卻一片荒涼,長滿了有半個人高的芒草,透明的芒草穗在月光下閃著銀光,令人嘆為觀止。

 突然,祐介的心中產生了另一種膽怯。眼前這幢搖搖欲墜的山莊似乎離開了眼前的時空,屬於另一個世界的東西。或許是因為今天看了一整天難得的鄉村風景的關係,令他不禁想起不知道在哪裡看過的一則日本古代故事──經過漫長的旅行後,在幽暗的光線中看到山野裡的一幢房子,其實住著的是死人的冤魂,早晨起床後,發現陰風咻咻地穿過已經露出竹架的土牆,四周都是白骨亡骸。肉眼看不到的冤靈住進了這幢久經風吹雨打的山莊,拒絕接受外界喧囂的現實。

 祐介用力地吸了口氣,為自己膽怯的心鼓舞士氣。當他用力吸入山裡的空氣時,他才發現,工作四年期間,自己從來不曾深呼吸過。看來,偶爾還是應該離開東京一下。從進入中元節假期的星期五晚上開始來到信州,經過了星期六、星期天,今天已經是第三天了,昨天腦子的角落還殘留著工作的影子,不時想起公司長方形的鐵製辦公桌,以及掛在牆上的一週行程表。但今天一早起床後,踩著腳踏車遍遊四處後,東京的一切似乎越來越缺乏現實感。想到還有一個星期的假期,他就覺得日常的生活好遙遠,好像這一星期將會永久持續下去。

 祐介又用力地吸了一口氣後,走近這幢房子。

 他看不到類似玄關的地方,就走向剛才女人出現的陽台。他從窗簾的縫隙中往屋內望去,看到八蓆大的木地板房間裡,為數不少的家具各就各位,看起來倒是很平常的光景。放在中央的小型木桌子和四張椅子,一旁的籐製搖椅,以及籐製搖椅前放著報紙、電話的木雕小桌子,在在顯示出極其普通的別墅生活。但仍然讓人感到有什麼地方不對勁。當祐介拉開紗門,跨過門檻的那一剎那,他明確地感受到這一點。自己的身體彷彿跨越了時空。

 天花板上有一盞發出黃色燈光的燈泡,無力地垂掛在黑色布包的電線前端。這盞老式吊燈上的乳白色玻璃燈罩就像是倒放的餐盤。燈光寂寞地照亮了房間,但反而更襯托了四周的黑暗。

 牆上掛鐘的鐘擺左右搖擺著,發出輕微的聲音。

 這裡不僅沒有任何一樣新的東西,泛黃的油漆牆壁,滿是樹節的地板參差不齊,以及大大小小黑色傷痕的木柱──所有的一切,都代表著上一個時代的日本。這和祐介本身的經驗只有模糊的維繫,卻是藉由老舊的黑白照片或是電影中的粗糙畫面,成為祐介記憶中一部分的日本。這幢房子的整體氛圍,都停頓在那個時代。

 同時,有一股難以名狀的懷念味道撲鼻而來。從陽台一走進去,就是木地板房間,左側的前方和裡面都是高高的和式房間,前方的和式房間內,有一個內側貼了白鐵皮的茶箱(茶園送茶葉到零售店或批發店時使用的木製大箱子。會在內側貼錫箔或白鐵皮防潮),蓋子打開著。他看到這個箱子,才恍然大悟。難怪有一股樟腦的味道。和式房間裡也同樣垂掛著黃色的電燈,照在女人可能剛才還坐著的坐墊上。坐墊的一側有一大堆布,另一端丟著一副眼鏡。然而,女人不在屋裡。

 女人在走廊盡頭默不作聲地看著祐介。走廊很暗,祐介剛才沒有看到微微發白的臉。女人不僅一言不發,臉上也漠無表情。

 祐介的體格魁梧。他已經習慣了和他母親年齡相仿的女人,經常用羡慕的表情抬頭看著他。當那些長輩嘴裡說著,現在的年輕人真好,一邊撫摸著他的手臂時,每每讓他羞紅了臉。然而,這個女人卻漠無表情地看著祐介,彷彿他是路邊的一塊小石頭。她用眼神和手勢示意,廚房在木地板房間的裡面,然後,拿了一塊小毛巾,對站在流理台前的祐介說了聲,請用這個,就消失不見了。

 由於沒有看到她的丈夫,祐介猜想她可能是個寡婦。從女人的態度來看,她果然視祐介為添麻煩的闖入者。祐介生性不擅長和陌生人相處,女人的態度反而讓他感到輕鬆,他想問一問路就趕快離開。

 廚房很小,而且很暗。當他一踏進廚房,立刻感受到多年從來不曾散去的濕氣,侵蝕了牆壁、天花板和地板。天花板上,在黑色電線的前端,寂寞地垂著一盞頂著乳白色燈罩的電燈。祐介站在圓形的燈光下,腦海裡浮現出「戰後」這兩個字。雖然他不清楚「戰後」這個字眼具體是指哪一年到哪一年,但這個字眼令他想起自己出生以前的那個貧困、寒酸,即使花了錢,也顯得十分滑稽的日本。幸好這間廚房沒有花大錢整修過,所以不會令人感到滑稽,但從四周斑駁的油漆牆中,可以嗅到「戰後」這個名稱所代表的日本勤儉樸素的時代。廚房裡有貼著白鐵皮的流理台,後方是裝著毛玻璃拉門的矮碗櫃。碗櫃旁放著一張小型的合成樹脂的桌子,上面放了一個現在幾乎很少看到的鋁蓋、白色鍋身,兩側各有一個黑色把手的電鍋。如果沒有旁邊那台嶄新的微波爐,沒有任何一樣東西可以令人聯想到現在已經是一九九五年了。

 和木地板房間一樣,這裡的時間也停留在幾十年前。

 「吝嗇鬼。」

 祐介環顧廚房後,得出這樣的結論。女人的年紀雖然還稱不上是老人,但老人家庭特有的、像化石般的時間支配著整幢房子。如果認定這是女人「吝嗇」的結果,就可以解釋這幢搖搖欲墜房子的一切。

 祐介住在米子(地名)的舅舅、舅媽,就是所有親戚口中的吝嗇鬼。雖然聽說他們有好幾千萬的存款,但從來不買任何新的東西。所以,每次過年去拜年時,祐介就覺得時間彷彿停留在他的孩提時代。聽母親說,連她都覺得時間停留在她的年幼時代。雖然母親偶爾帶著不知道是辯解還是責難的口氣對祐介說,舅舅、舅媽他們家很節儉,但祐介還是認為,節儉到這種地步,應該就算是吝嗇了。

 自來水用力地打在白鐵皮的流理台。

 手上的傷雖然不痛,卻流了很多血,即使沖乾淨了,血仍然不停地冒出來。一開始,祐介還膽戰心驚地看著傷口,但習慣後,反而出神地看著不斷溢出的血,完全沒有注意到走廊盡頭的門打開了。

 他突然感覺有人站在旁邊,回頭一看,走廊上站著一個男人,正看著祐介。祐介嚇了一大跳。這個男人不知道什麼時候站在那裡的,他有著一張像動物般精悍的臉。他給人的感覺和這棟殘破不堪的房子格格不入。不僅是這幢房子,他似乎和這個世界也格格不入。

 啊,太郎弟。女人從木地板房間探出頭來,走到男人的旁邊,簡單地解釋了祐介的事。

 男人毫不客氣地打量著祐介。祐介再度意識到他有著一張精悍的臉,沒有任何多餘的東西。衣服下的肉體應該也很精悍。他精悍的臉龐和肉體發出一股氣魄,震懾了四周的空氣。祐介輕輕地欠身打了招呼。他太年輕了,應該不是女人的丈夫,但又不至於像是她兒子那麼年輕,長得也不太像。當女人解釋完後,男人再度用銳利的眼神打量了祐介,隨後消失在走廊盡頭的那道門裡。

 祐介被突然現身又突然消失的男人嚇到了,他慌忙關上水龍頭,用毛巾擦著手臂。心裡一邊想著男人真沒禮貌,竟然連招呼也不回,卻又好像被男人像動物般的悍氣打動了,內心莫名其妙地雀躍起來。祐介突然想起女人剛才冷淡的樣子,心裡不禁想道,身邊有這種男人,難怪會把自己當成路邊的小石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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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用:http://blog.chinatimes.com/openbook/archive/2006/07/18/80069.html
2006-07-18 15:11作者:開卷分類:小說試讀迴響:0點閱:208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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