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街道和古蹟遺址穿梭閒蕩,卻出現了神祕老婦向他傳遞難以理解的訊息。然而,客棧的老猶太老闆所珍藏的《死海卷軸》似乎為神祕幻影提供了解答之鑰。瀕臨瘋狂邊緣的湯姆相信抹大拉馬利亞的靈魂想要對他揭露耶穌復活的隱祕歷史,他努力調和那遙遠的過去與自己的未來,最後終於釐清自己的身份與性格。
對高中教師湯姆而言,「生即是開始,死代表結束」是如此簡單的信仰,但這個信仰卻在他的妻子凱蒂死後,徹底被摧毀……
***
「歡迎,先生!歡迎,您好!」旅館這種過度的殷勤讓湯姆覺得自己是不是選錯地方了。從自己房間要走到旅館大門得越過公共廚房,裡面正好有個矮小的白髮老人彎腰在水槽邊洗杯盤。老人轉身就開口,「對,這是共用的廚房,請慢用。雖然咖啡難喝、茶的味道也不太好,不過這都是免費的。」他指著冒煙咖啡壺的手勢,彷彿在展示所羅門王的財富。突然老人把手往前一伸,「我叫費大衛,你是猶太人嗎?」
「不是。」
「不可能每個人都是猶太人。」
那老人穿了一件會悶出汗的羊毛衫,腳上趿著一雙大兩號的地毯用拖鞋。那幾乎抵到胳肢窩的褲頭,用一條細皮帶繫住,但皮帶不是用扣的,而是打了一個結。他的下巴似乎隨時往上拉成微笑狀,幾顆如木樁般的黃牙挺立在他濕潤的粉紅口腔中,彷彿一隊年歲已長卻忠心耿耿的老兵。
湯姆立刻對這個人心生好感,「我可以從這裡走到舊城區嗎?」
「當然,走路去是最好的囉!櫃臺有些地圖,我去幫你拿來。」他拿了張地圖,攤在桌上,從褲袋裡變出一支鉛筆頭的殘骸,在地圖上做記號。「我們在這裡。」他用鉛筆頭輕輕點了一下位置,「沿著這裡直走,你一定會走到大馬士革門。」
大馬士革門!耶路撒冷每個地方的名字都充滿魔力。老人又迫不急待地將其他景點標示出來,但是一察覺湯姆的不耐,動作立刻停了下來。「它已經在那兒幾千年了,不會消失的。」他微笑地摺好地圖。湯姆邊向他道謝後,便往門口走去,老人也跟了出來。「你想要到城牆上走走嗎?先生?」
「我的名字是湯姆,叫我湯姆就好。為什麼這麼問呢?」
「我不太想嚇你,不過這個時間不適合喔!那兒曾發生意外,有觀光客被攻擊……這是阿拉伯人擾亂經濟秩序的新詭計。你最好早上去,早上那兒人潮多。當然啦,如果我年輕個幾歲,就可以保護你陪你去,這可是我莫大的榮幸,不過我這條腿……」
對於老人保鏢的這種點子,湯姆會心地笑了笑。「我瞭解,很感謝你的建議。」
費大衛只護衛他到旅館門口。
一路走到小山丘邊,舊城區豁然在眼前。那如城堡狀的米灰色城牆、金色屋頂,彷有靈性的澄藍天空……經過數世紀以來凝結在珍珠薄霧中的這座城市,此時恍如一顆光澤閃耀、精雕細琢的寶石;歷史就像孕育珍珠般,一點一滴地型塑出這座城市。
奇怪,那些布幅、旗幟和飄揚的三角旗怎麼都被拿下來了?湯姆突然覺得,或許根本就沒有那些旗幟,一切都是自己從疾駛的計程車內往後瞥看舊城區時,心生的幻想,或許這些都只是見到城垛而過於迷醉的產物。他明白,要看見不存在的東西,實在太容易了。
大馬士革門人潮湧聚、嘈雜喧鬧,人來人往、熙熙攘攘。橫跨在古老護城河上的橋面,並排著商販小攤。賣茶的背上都揹了華麗的大銀茶壺,賣香料的與賣花的忙著招攬客人,水果攤互搶生意,炸泥豆的攤位上冒出一朵朵熱油煙,地毯商人和項鍊珠子小販忙將貨品鋪陳開來。整條街道充滿香料和熱橄欖油的氣味,阿拉伯語特殊的喉音交錯於空中,不絕於耳。
他感覺有雙眼睛瞪著自己。抬頭一看,發現有個身影靠在上方的城牆邊。那是個以色列士兵,臀邊懸掛著一把自動步槍,滾紅的太陽在他身後慢慢落下,他的臉和制服都在藏在背光的陰影下……這畫面已橫亙古今、超越時間限制!那把步槍可能是一把羅馬短劍,那個身影可能是個十字軍戰士或薩拉丁1的衛兵。他是城牆上的士兵,永遠存在的士兵。
突然一陣強烈的男性體味撲鼻而來,有人緊挨著湯姆。他機警地將錢包從這個口袋移到另一個口袋;同時,那莫名的一隻手就襲向他屁股。他急忙找尋偷襲者,但是眼前每個人似乎都忙於買賣。只有一個阿拉伯小男孩,大聲吹著口哨,在一旁看著他。直到走過拱形城門,他才發現自己一路上都屏氣凝神,以應付方才那莫名的嗅覺突擊。
城門旁邊的街道涼爽、也安靜多了,四周全是複雜蜿蜒的小巷。他向城門邊的攤販買了炸泥豆,這個舉動實在愚蠢,不過他只是想讓自己入境隨俗,感受一下當地的風味。
在這熙來攘往的阿拉伯人說的souk(露天市集)中,到處可見原本隱身在門簾後的阿拉伯女人,罩著黑色面紗宛如鬼魂般在街上遊蕩。黃昏時分,街上店家的百葉窗拉了下來,他感覺到群眾正逐漸散去。又有一隻手在他臀部游移,湯姆憤怒地轉身察看,但是就如同上次一般,可能的嫌疑犯似乎都正忙碌著。
他離開露天市集,穿梭於陰暗狹窄髒亂的巷弄間,最後發現自己走到了「苦路」,就是基督揹十字架受難的路線。神聖之路!眼前有塊牌匾,標示此處是「苦路十四站」之一站。
一位俊俏的阿拉伯男孩走過來,「很美吧?」
湯姆還是難以置信地環顧著身旁景物。
「英國人嗎?我喜歡英國人。你現在看的還不算什麼呢!來,我帶你去看一個更了不起的東西。」
湯姆馬上起了戒心,「什麼?」
「相信我,就在離這兒五公尺遠的地方而已。」阿拉伯男孩沿著「苦路」的斜坡往上走,手指著地上一處。湯姆小心翼翼地跟隨他。阿拉伯男孩指著路面石板上的刻痕,得意洋洋地笑著說:「看,這裡就是羅馬士兵擲骰子決定誰可以得到耶穌外衣的地方。」
「你一定是在開玩笑!」湯姆叫了出來,蹲下去看個仔細。沒錯,真的有一些方形和圓形的粗糙刻痕,而且的確年代久遠。
「我可沒開玩笑,」男孩說,「這很有名的,他們在這裡用骰子玩一種遊戲。」
湯姆用手指撫摸溫熱石板上的刻痕,然後站了起來;這時兩個男孩跑過來湊熱鬧。「你喜歡嗎?」第一個男孩問道。
「真是不可思議啊!」
「這是我的榮幸,很高興能讓來自英國的朋友看見這古蹟。」
「謝謝你。」
那男孩咧嘴大笑,他的朋友也點頭微笑表示贊同。「你需要導遊嗎?」
湯姆突然懂了,往後退一步。「不用,不好意思,我請不起導遊。」
男孩繼續微笑,「是嗎?我可是很棒的導遊,我對這城市瞭若指掌。」
「謝謝,但是不用了。」
阿拉伯男孩的神情黯淡下來,他的朋友也一臉失望。「那麼……你要給我些什麼嗎?」
「為什麼?」
「我帶你來看這個啊!」男孩伸出粗糙的手掌要錢。
現在這孩子看起來沒那麼帥了。湯姆環顧四處,但周遭沒半個人。
湯姆是個高個兒,不曾以暴力解決事情,因為他自認為能照顧好自己;不過現在似乎不是那麼一回事。他掏出幾塊錢,牢牢記取教訓。
「不夠。」阿拉伯男孩逼近他。
湯姆雙眼直盯著男孩,「那如果……你的頭被我掄在牆上,如何?」他語帶威脅,並作勢要搶回錢,阿拉伯男孩趕緊跳到一旁。湯姆掉頭就走,不理會身後的啐唸與咒罵。
他知道如果沿著「苦路」,最後一定可以到「聖墓教堂」,不過剛剛和阿拉伯男孩的不愉快,讓他有點兒焦躁不安。湯姆沿著「苦路」快步走,絲毫不理會身旁錯落的牌匾、歷史和古物。又有阿拉伯人對他發出噓聲、召喚他,但是他裝聾作啞。
到了「聖墓教堂」,湯姆發現等著進聖墓內的朝聖者大排長龍,不禁垂頭喪氣。只要不堅持進入墓內,今天還是有機會探訪蓋在墳墓上的那座屬於希臘正教的圓頂大教堂。空氣瀰漫著焚香的氣味,陰暗處聖像上的小燈閃爍不停。前方隊伍出現一陣騷動,穿著制服的教堂警衛正將一位全身黑服的希臘老婦拖開,顯然她不想離開聖墓。隊伍前方的朝聖者看到這景象似乎很害怕,但對警衛來說,這似乎是每天例行的事。
湯姆對這場騷動有些厭煩,於是晃到聖墓教堂後,卻發現有個小聖壇隱藏在地面的凹陷處。他往裡面一看,小聖壇裡擺放了華麗的金銀聖像,裡面燭火搖曳,壁縫被焚香熏得漆黑。只要彎個身,就能將自己塞進這個陰暗的聖壇。
「歡迎!」一隻有著人頭的「黑肥蜘蛛」從陰暗的凹陷處冒出來。湯姆往後退了幾步,連頭都撞倒了石壁。「歡迎!」原來是戴著一頂東正教大禮帽的神父,蹲伏在遠處的聖壇角落,他全身以黑袍裹住,長及腰部的鬍鬚被塞進皮帶中,眼睛閃閃發光,熱情地對著湯姆點頭。
「幹!」湯姆腦中閃過這句話,他對阿拉伯男孩的惡言現在回報到自己身上了。「幹!」突然想起自己所處的地點,忍不住叫了:「狗屎,唉,耶穌啊!」
「是的!歡迎!」顯然這位聖者就只會這句英文。蜘蛛教士起身走過來,輕觸湯姆的眉毛後很快地把手移開,然後發出噓聲並搖搖頭說:「不好!」然後抓起湯姆的手掌在上面放了個塑膠做的小十字架。「捐獻!」他伸出手,愉快地笑著。
湯姆生氣地瞪回去,然後摸出幾塊錢。蜘蛛教士拿了錢,又給了他另一個塑膠十字架。當湯姆離開聖墓教堂時,心想:我厭倦這套了!第一天就碰上這些,真是夠了。
他研究地圖,想找出回大馬士革門的最近路線。太陽已經西落,帶著腐臭味的城牆影子蔓延在地上。現在街道巷弄幾乎空無一人,他按圖索驥地查出路線,卻發現自己可能搞錯了,心裡滿是慌張躊躇。之後又經過幾個殘破的拱門,沿著一條狹窄高起的卵石路面前進,整條路瀰漫著小便、氯氣和腐敗蔬果的臭味。腳步聲空洞地迴盪著,眼前出現了一條似乎荒蕪的大街,他停下來看地圖。這條路應該筆直如箭的,可是他剛剛明明左轉了兩次。他闖進了舊城區的陰暗區,一個似乎永不見陽光的地區。
幾碼外的景象吸引了他的目光,那兒有條死巷,巷底是一彎曲的拱門,拱門一側有個殘破上鎖的柵門。下方的陰影處有個戴面紗的阿拉伯女人正召喚著他。
對方的身形看似虛弱,卻引人注目。雖然直覺告訴他別上當,但是那女人的姿態卻深深吸引住他。湯姆往前跨步,此時空氣中卻傳來某種香料的辛辣味道,搞得他有些煩亂。
女人衣裳粗糙,黑色面紗垂落至下巴;上了年紀的她,雙手皺垮黝黑如獸皮。但他卻看見那雙眼睛透過面紗綻放出某種光芒。
有點兒不對勁。湯姆的胃在翻騰,這老婦的某種東西嚇到他了。
她又再次召喚他,然後舉起手放到嘴邊,在面紗下將乾枯的食指放進嘴裡,再慢慢地轉身,於拱門後方的牆壁上用手指寫了一個字。風化侵蝕甚久的石頭,被她一碰觸,馬上碎裂如粉屑。
她寫了「D」。
「我得走了,」湯姆努力告訴自己,「我必須……」
老婦繼續寫。牆上出現更多字,彷彿石匠刻寫下的一般。不過有些字母不熟悉,可能是希伯來文或阿拉伯文,湯姆實在看不懂。香料的味道開始濃烈得令人作噁,慌亂之餘,湯姆丟下地圖,快速退出巷子,把正在牆上塗寫的老婦遠遠地拋在腦後。
不一會兒湯姆就找到回大馬士革門的路。他氣喘吁吁,停靠在牆邊歇一會兒,覺得自己很丟臉。此時一匹驢子載著兩個小男孩快步經過,小男孩瞪著他看。
一想到老婦,他的胃就開始痙攣。他走出城門,心裡覺得整件事真荒謬。群眾都散了,只剩太陽從雲朵下方灑出餘暉。
他回到旅館,進了房間,鎖上門,再將百葉窗關上,然後脫下鞋子躺在床上,他想到凱蒂,不自覺地哭著進入夢鄉。
然後他聽到了聲音。
***
「我要告訴你,發生了什麼事。」凱蒂說……
***
在舊城區逛了一個上午,湯姆回旅館打算睡個午覺。外面的六月太陽就如火爐一般,舊耶路撒冷的骯髒塵土和新耶路撒冷的交通瘴氣漂浮在熱浪中。而哈西德派教徒1和阿拉伯婦女卻仍裹著悶熱的黑袍在外面走動;對他們來說,在耶路撒冷受這種苦,遠比對於那無法掌控慾望的覺醒更為重要。
午睡過後,他看見大衛在廚房崗位上專心閱讀一本泛黃的《讀者文摘》。湯姆和他聊聊早上出門的狀況,但是將焦黑地圖的部分略過。他拐彎抹角地談到婦女的拘束服裝。
大衛似乎有點兒克制地說出:「在羅馬時代……」
「這城市裡每個男人的慾望都滾滾沸騰、無法掌控嗎?所以女人連手肘都不能露出來?」
「耶路撒冷的眾女子阿,囑咐你們,不要驚動,不要叫醒我所親愛的,等他自己情願。」大衛推一推鼻樑上的眼鏡。
「對,我知道這出自聖經的雅歌。但是這些女人必須裹著悶熱的外袍,在這種幾乎沸騰的炎熱天氣下活動,只因為露個手肘就會讓人無法招架。」
但此時大衛卻岔開話題,說到外面走走一定很不錯,還重複著:「這裡的人都很好。」這些不相干的話,並用手拍拍幾頁鬆落的《讀者文摘》,然後起身拖著步伐走出廚房。這個舉動讓湯姆不禁懷疑自己是不是冒犯了他,或者勾起他的傷心往事。
湯姆想趁著涼爽的黃昏時分,走上橄欖山到耶穌被捕之地──客西馬尼園看看。如果想要在天黑前抵達,就必須立刻出發。不過他突然有股衝動到外面買了冰淇淋,一支給自己,一支給大衛;可是他不知道哪間是大衛的房間。
融化的冰淇淋沾得滿手都是。湯姆按服務鈴叫來旅館的年輕門房,那個鬈毛男孩戴了一副像潛水裝備的厚重眼鏡,不解地斜眼看著湯姆問著大衛的房號,那孤疑的神情好像不太願意告知答案。
「看在老天份上,我只是要請他吃冰淇淋!」
湯姆對上天的呼求,果然讓他要到了答案。他輕輕地敲門,來應門的大衛看著湯姆那被粉紅與棕色冰淇淋沾滿的手,竟然摘下眼鏡,擦拭著眼角沁出的淚水!他坐在一張搖椅上,那椅墊裂縫處還露出一小撮馬毛。湯姆不請自來地隨著大衛進入房間。
房內四面牆都釘了書架,架上排滿了書。其中一面牆有道門通往隔壁房間,從門縫中可瞥見裡面有張還未整理的床。「我買了這個給你。」湯姆多餘地補上這句話。
大衛用一條髒手帕抹抹眼睛,心情似乎平復了。「先生,真對不起,請坐。」他起身將一張硬椅上的一疊書搬開。
「你要不要在它融化之前,趕快拿去?」
「當然。」他快速地接過冰淇淋,好像深怕它馬上就會蛻變成蝴蝶。看見大衛伸出舌頭舔了舔已融成波浪狀的冰淇淋,湯姆終於鬆了口氣。「當你出現在門口時,讓我想起了一個人。那是好久以前的景象,不過你和他長得不像,他比你黑,是黃棕色的皮膚;而且你的眼睛是藍色,他的是褐色。主要是冰淇淋EF融了你整手的冰淇淋EF那姿勢,真不可思議啊!那是我們最後在一起的歡樂時光。」
「他是誰?」
「我父親,他過世很久了。」
「怎麼死的?」
「他死在一個可怕地方,貝爾森。」
湯姆閉上雙眼,過去的歷史像老舊的新聞影片在眼前若隱若現。他迅速地算了一下,集中營結束迄今,約莫已經七十五年了;然而那些冤魂仍舊以各種方式出沒徘徊,流連不去。
「這是個老故事了。」大衛一出聲,將湯姆的思緒拉了回來。「這城市充滿各種細膩的故事,你應該會想聽一聽吧!唉呀,看看我的冰淇淋全沒了。」
湯姆笨拙地轉換話題,「你有這麼多書,那可以借我關於耶路撒冷的書嗎?」
大衛從書架上取下一套厚重的書,「如果可以,我是很樂意讓你自由使用整個圖書室,不過有些東西你不可以看。過來這裡。」
他打開一個櫃子,從裡面拿出一疊塑膠的資料夾,把套夾放在桌子上攤開。在被熱封的透明封套裡,放著殘破的羊皮紙文稿,上面散佈著褪色的希伯來文筆跡。「你知道這是什麼嗎?是《死海卷軸》。」
「這些是真品嗎?」
「當然。」
「它們怎麼會在你這兒?我的意思是它們不是無價之寶嗎?我以為相關的學者會死守不放呢!」
「先生,你好像不明白被找到的文稿殘骸到底有多少。」
湯姆傾身更仔細察看這些褪色的羊皮紙卷軸,當然還是沒有任何祕密躍然紙上。他抽回身子,大衛把卷軸收起來,鎖回櫃子中。
「我把它們藏在櫃子裡。」大衛這些話聽起來很奇怪,好像是想邀請湯姆來偷取。
「我得走了,我想趕在天黑之前走上客西馬尼園。」湯姆說。
「如果你用走的,在抵達橄欖山之前太陽就下山了。」
「沒關係,就試試看囉。」
「別忘了這些書。還有,謝謝你的冰淇淋。」
他很晚才開始走上那耶穌被背叛的園區。當年猶大出賣耶穌,使得祂在客西馬尼園被逮捕的時間也是晚上。耶穌被帶走之前,這裡刀槍劍影,爆發了小規模衝突,耶穌曾在這裡流了血。其實,湯姆也想在晚上造訪這裡,他希望能在溫煦舒適的黃昏中,享受著薄暮餘暉,漫步在園區裡。
但是這個城市卻讓他焦慮不安,那蠢動的暴力阻斷了在夜晚閒逛的念頭。觀光客最容易成為下手目標,即使他可以在太陽下山前到達客西馬尼園,也可能無法在天黑之前回到旅館。
他背靠著東城牆的巨大石磚,身後的假金色岩石圓頂在夕陽照射下,散發火紅的光芒。跨過山谷,橄欖山的山腳下矗立著押沙龍4的雄偉墓園,以及雅各和撒迦利亞墓園的黑色入口。墓園後方橄欖山的斜坡上,到處散佈著墓碑,這座猶太墓園裡的靈魂正等著迎接審判日時,彌賽亞的到來。
一切肉身,歸於塵土。
湯姆體內莫名地翻騰顫動起來。所有的耶路撒冷經驗現在全傳達到這腹內的顫動,猶如一隻巨大顫抖的手緊掐住他所處的乾涸地表之一隅。儘管閉上雙眼一會兒,顫動依舊無法停止。
他放棄了走上客西馬尼園的念頭,轉身回視城牆。但是所見景象卻更令他五內翻騰。
太陽在城市的另一頭緩緩落下,霞光餘暉,將雲朵邊緣照得火亮,那景象就有如畫作一般。金紅的夕陽從上俯窺城朵,城牆染上了殘破羊皮紙的色調;在城垛和地面之間的牆面上,竟吊掛著一個像隻被蝙蝠或鳥兒釘壓住的昆蟲般、戴著黑面紗的阿拉伯女人。
在離地面十二呎高的牆面上。
那兒根本沒有踩踏處,牆面平滑又垂直,而那女人竟然用指甲攀住牆面。她和一般女人一樣,穿著相同的褐色長袍,頭上黑色面紗垂至下巴。她在召喚他。
他的五臟六腑一陣痙攣,大腿間似乎滑下一滴溫熱尿液,耳裡彷如地面傾裂般突然一陣轟隆巨響。藍天出現一條摺縫,那摺痕就像是被碩大體型掙到不行而產生的衣服皺褶般。一股熟悉的辛辣香料味道,又直撲而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