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篇 鈕釦人
一九三六年七月十三日,星期一
第一章
一走進這間陰暗的公寓,他立刻知道自己必死無疑。
他抹乾掌心冒出的汗水,觀察周遭環境。除了外面幾種微弱的聲響之外,公寓裡靜如停屍間,只有「地獄廚房」(譯註:紐約市的一區)深夜的車流聲,以及蒙哥馬利百貨公司的電扇朝窗戶旋出熱氣時引發油膩窗簾的波動聲。
整個狀況不對勁。
出了差池……
照理說,馬龍應在公寓裡喝得醉醺醺,倒頭呼呼大睡。但他找不到馬龍,也遍尋不著低級威士忌的酒瓶。馬龍這個混帳只喝波本,這裡卻連波本的氣味也嗅不出來,而且看情況馬龍有一陣子沒待在這裡了。桌上的紐約《太陽報》是兩天前的報紙,擺在冰冷的煙灰缸旁。報紙的旁邊也有一只玻璃杯,裡面半高之處有牛奶乾掉後留下藍藍的一圈。
他打開電燈。
正如他昨天從走廊向下觀察到的,這間公寓確實有道側門,可惜側門已經被釘死。通往消防逃生梯的窗戶呢?可惡,窗戶被鐵絲網緊緊封住,可惜他昨天從巷子裡看不出來。另一扇窗戶是開著沒錯,不過與圓石鋪成的地面落差達四十呎。
無路可逃了……
馬龍跑去哪裡了?保羅‧舒曼心想。
馬龍正在逃亡,馬龍正在紐澤西喝啤酒,馬龍被灌漿成為水泥基座上的塑像,沉入紅鉤(Red Hook)碼頭底下。
他人在哪裡,已經無所謂了。
保羅瞭解到,無論酒鬼馬龍出了什麼事,馬龍充其量是個誘餌,而他接獲的情報指出馬龍人在公寓,說穿了全是騙局一場。
外面的走廊傳來凌亂的腳步聲。有金屬輕敲一下的聲音。
出了差池……
保羅將手槍放在公寓裡唯一的桌子上,取出手帕擦臉。奪去數條人命的中西部熱浪已移至紐約,帶來蒸騰的熱氣,然而保羅非穿西裝外套不可,因為褲腰帶後面插了一把一九一一年的柯爾特四五口徑手槍。他這件外套的布料是灰色亞麻,單釦單襟。裡面的白色棉襯衫附有可拆解式衣領,而衣服已被汗水濕透。
外面的走廊又傳來一陣腳步聲,是幾個人準備拿下他的聲響。一陣低語,接著又是輕敲金屬的聲音。
保羅考慮望向窗外,卻唯恐子彈迎面而來。他希望死後能躺在棺材裡供人追悼一日,而他不認識什麼葬儀社有辦法修飾子彈或散彈造成的缺陷。
是誰準備拿下他?
當然不是陸強諾,因為僱保羅擺平馬龍的人正是陸強諾。也不可能是邁爾‧藍斯基。他那幫人很兇險沒錯,卻不擅長耍詐。替藍斯基效勞的時候,保羅屢次表現出頂級的身手,命案現場從未留下一絲可以追查到藍斯基的證據。更何況,如果陸強諾或藍斯基希望除掉保羅,也沒必要設下這個圈套。一聲令下,保羅立刻命喪黃泉。
到底這是誰設計的圈套?如果是威廉斯堡(譯註:維吉尼亞州東南部城市。)的歐班年或羅斯坦,或者是海灣脊(譯註:位於紐約市布魯克林區。)的瓦倫提,是他們其中之一的話,保羅只剩幾分鐘可活了。
若主謀是短小精悍的湯姆‧杜威, 保羅的死亡過程可以稍微拖長一點。至於能拖多長,要視判刑的速度多快而定。進了紐約州立辛辛監獄後,他就等著坐上電椅了。
走廊又傳來人聲。也有輕敲聲響,是金屬零件互相碰撞的聲音。
然而,他以自我挖苦的心態思考著,如果換個角度來看,目前為止一切順利;他依舊活得好好的。
而且口渴得要命。
他走向冰箱,打開後看見裡面有三瓶牛奶,其中兩瓶已經凝結成半液態。冰箱裡另有一盒卡夫牌起士以及升鮮牌軟桃。也有幾瓶皇冠可樂。他找到開瓶器,撬開一瓶可樂的瓶蓋。
某處傳來收音機的音樂,播放的歌曲是〈暴風雨〉(Stormy Weather)。
他再度在桌前坐下,注意到牆上佈滿灰塵的鏡子反射出自己,鏡下是斑痕累累的琺瑯質洗臉台。他看見自己淡藍色的眼珠,自認眼神不夠警覺。不過他的臉色疲態百出。他身材魁梧,身高超過一八○公分,體重九十多公斤。他的頭髮遺傳自母親,是略呈紅色的褐髮。他的面貌白皙,得自德國血統的父親。他的皮膚有點凹凸不平,不是青春痘留下的痕跡,而是來自年少輕狂時吃過的拳頭,長大後則挨過拳擊手套。水泥地與拳擊帆布墊也在上頭留下擦痕。
他啜飲著汽水。比可口可樂更嗆。他喜歡。
保羅思忖著自己的處境。如果是歐班年或羅斯坦或瓦倫提,這三人才不把馬龍看在眼裡。馬龍原是造船廠鉚釘工人,行徑囂張,後來改行混幫派,做掉了一個巡邏員警的妻子,手法相當殘酷。他撂下狠話,如果警政單位敢找他麻煩,他也會以同樣的手法伺候。布朗克斯區到紐澤西州的幫派老大,對他的所作所為無不感到震驚。如此看來,假如這些老大想收拾保羅,為何不等他幹掉馬龍後再出手?
表示設陷阱的人是杜威。
果真是杜威,保羅即將淪為階下囚,一直蹲到處決為止。一想到這裡,他的情緒不禁沮喪起來。儘管如此,說實在話,假如保羅被逮捕入獄也不至於太傷心。正如同年幼衝動的他,習慣單挑兩三個體型比他大的小孩,但他難免挑錯對象,最後被惡霸打得骨折。以他目前從事的行業而言,他自知遲早碰上杜威或歐班年這類狠角色而遭殃。
他回想起父親的口頭禪之一:「今天再精采再悲慘,太陽終將下山。」體型渾圓的父親會彈彈色彩鮮艷的吊褲帶,補上一句,「開心一點。明天會出現全新的局面。」
電話鈴響時,保羅嚇了一跳。
他凝望黑膠木電話機,久久無法移開視線。鈴響七、八聲後他才接聽。「喂?」
「保羅嗎?」電話另一端的嗓音清脆而年輕,不是街頭混混的含糊口音。
「明知故問。」
「我在同一條走廊上的公寓裡,這裡有六個人,另外六個在街上待命。」
十二個人?保羅興起一陣詭異的平靜感。對方出動十二人的話,他必定束手無策,插翅也難飛。他繼續啜飲幾口皇冠可樂。他實在口渴得要命。電扇只是把房間一邊的熱氣吹到另一邊,根本發揮不了降暑的作用。他問:「你是布魯克林或是西城的弟兄?我只是好奇問問。」
「保羅,聽好,乖乖照我的話去做。你身上只帶了兩把槍,對吧?柯爾特手槍,加上那把二二口徑的小槍。其他槍枝全留在你公寓,對吧?」
保羅笑笑。「沒錯。」
「卸下那兩把槍的彈匣,把柯爾特手槍的滑套拉出來鎖上,然後走到沒封死的窗戶前,丟出手槍,接著脫下外套,丟在地板上,打開門,站在房間正中央,舉起雙手,打直手臂舉高。」
「你想對我開槍,」他說。
「保羅,反正你現在只是苟延殘喘。不過如果你照我的話去做,也許可以再多活幾天。」
對方掛掉電話。
保羅放回話筒,毫無動作地坐了半晌,回想著幾星期前一個非常宜人的夜晚。他陪瑪麗恩去科尼島避暑,打打迷你高爾夫球,吃吃熱狗,喝喝啤酒。瑪麗恩笑著拉他去遊樂場找算命師。冒牌的吉普賽女子替他解讀紙牌上的運數,娓娓道出未來種種運勢,卻沒有料到眼前的這件事。假如她真有一套的話,應該不會解讀不出來吧。
瑪麗恩……他從未跟她坦白過自己從事哪一行,只推說自己開了一間健身房,做生意的對象偶爾來歷有問題。但他從未多做解釋。他突然理解到,自己一直期盼與她共創未來。她在紐約西城一家俱樂部陪舞打工,一支舞一毛錢,白天則研讀時裝設計。她現在想必在上班;她通常會待到凌晨一兩點。如果他出了事,有誰會通知她?
如果對方是杜威,保羅可能有機會打電話通知她。
如果是威廉斯堡的那兩個,就沒機會打電話了。什麼機會也沒有。
電話鈴聲又開始響起。
保羅不去理會。他先卸除大槍的彈匣,將上膛的子彈退出來,然後取出左輪的彈匣。他走向窗口,將手槍扔出去,一次一把。他沒有聽見手槍落地的聲音。
他喝光汽水,脫下西裝外套丟在地上,開始往門口前進,中途卻停下。他走回冰箱,再拿出一瓶可樂喝下,接著再以手帕擦擦臉,打開前門,向後退一步,舉起雙手。
電話鈴聲停止。
***
「這裡叫做「寓所」。」坐在小沙發上的男子說。這人頭髮蒼白,白色軍服熨得平整。
「假裝你沒來過這裡。」男子接著說,語帶開朗的自信,意味著沒有爭論的餘地。然後他又說:「也要假裝沒聽過這地方。」
時間是晚上十一點。他們直接從馬龍的住處將保羅押到這裡。這間房子屬於連棟單戶住宅,位於紐約的上東城區,雖說是私人住家,一樓卻有幾張辦公桌與電話,也有數臺電傳打字機,與辦公室沒有兩樣。唯一與辦公室不同的地方,是客廳裡有幾張扶手椅與無靠背的長沙發。客廳牆上掛了幾幅海軍艦艇的相片,艦艇新舊不一。角落立了一座地球儀。小羅斯福總統的相片掛在大理石壁爐架上方,俯視著他。這棟房子冷得舒適。私人住家居然有冷氣。真高級。
他們將保羅押到舒服的皮面扶手椅上坐著,並沒有解開他的手銬。將他押出馬龍公寓的是兩個年輕人,同樣身穿白制服,目前坐在他身邊略靠後面的地方。剛才講電話的人名叫安德魯‧艾夫利,臉頰紅潤,視線敏銳而從容慎重。保羅心想,這人具有拳擊手的目光,但他知道這人一輩子從未打過架。另一個年輕人是文森‧曼涅里,皮膚黝黑,保羅從他的口音判斷,他們兒時大概住在布魯克林區的同一帶。曼涅里與艾夫利的年紀很輕,外表不比保羅住處前面玩棍球的小孩成熟很多,但他們卻是不折不扣的海軍上尉。在法國的時候,保羅效忠的上尉全是成年人。
兩名上尉的手槍放在槍套裡,但皮釦都沒有扣上,右手的位置也很靠近手槍。
年紀較大的軍官坐在保羅對面的沙發上,階級相當高,若制服上那片五顏六色的胸章和二十年前是同樣意義的話,這人想必是海軍中校級的軍官。
房門打開,進來了一位姿色姣好的女人,身穿海軍白制服,上衣的名牌寫著茹絲‧魏列茲。她遞給中校一份檔案。「全在裡面。」
「謝謝妳,文書下士。」
她一眼也沒看保羅就轉身離去,這時中校打開檔案,取出兩張薄紙,一字字詳讀。他看完後抬頭說,「我是詹姆士‧葛頓。海軍情報處。綽號是蠻牛。」
「這裡是情報總部?」保羅問。「就叫做「寓所」?」
中校置若罔聞,將視線移向兩名上尉。「自我介紹過了嗎?」
「有,長官。」
「沒有節外生枝吧?」
「沒有,長官。」負責答話的人是艾夫利。
「解開手銬。」
艾夫利替保羅解開手銬,曼涅里則站在一旁,做出準備拔槍的動作,一面不安地盯著保羅長滿節瘤的指關節。曼涅里也有一雙練過拳擊的手。艾夫利的雙手粉嫩,看似乾貨店的職員。
房門再度旋開來,這次進來的人是六十好幾的長者,身材高瘦如年輕演員吉米‧史都華。瑪麗恩與保羅看過史都華主演的兩部電影。保羅看到這人的臉孔後眉頭緊縮。他在《紐約時報》與《前鋒論壇報》上看過這人。
「參議員?」
老人做出回應,對象卻是葛頓 :「你說過他很聰明,卻沒說他很懂時事。」口氣彷彿不喜歡被人認出來似的。參議員上下打量著保羅,然後坐下,點燃粗短的雪茄。
頃刻之後,又有一名男子進門,年齡與參議員相仿,身穿縐得礙眼的亞麻白西裝,包裹著臃腫的肉體。他拄著一根柺杖。他只對保羅瞄一眼,然後不發一語退至角落。保羅也認為這人似曾相識,卻想不起來在哪裡見過。
「好了,」葛頓接著說。「保羅,我來解釋一下狀況。我們知道你替陸強諾賣過命,也知道你替藍斯基和其他兩三個人做過事。我們知道你替他們做了什麼事。」
「是嗎?說來聽聽。」
「保羅,你是個鈕釦人(譯註:幫派裡低階層的人)。」曼涅里以開朗的口吻說,彷彿他一直期望有機會現一現這個名詞。
葛頓說:「去年三月,吉米‧考富林看見你……」他皺起眉頭。「你們習慣怎麼說來著?你們不用『殺人』這個動詞。」
保羅心想:我們這一行有人說「斃掉」。保羅個人習慣用「擺平」一詞。第一次世界大戰期間,約克軍曹帶領美軍於法國突襲德軍,就是以「擺平」來描述殺害敵方士兵。使用戰爭英雄的用語,讓保羅感覺比較不像幫派混混。然而,此刻的保羅‧舒曼當然不願分享慣用語的出處。
葛頓接著說:「吉米看見你在哈德遜河上的倉庫槍殺亞奇‧迪密契,時間是三月十三日。」
迪密契現身之前,保羅在當地釘梢了四個鐘頭。他確定當時只有迪密契在場。保羅出現時,吉米肯定是醉倒在木箱後面睡大頭覺。
「根據別人的說法,吉米並不是十分可靠的證人,不過我們掌握了一些具體證據。他因為販賣私酒被國稅局逮到,只好跟國稅局談條件,把你的內幕抖出來。據說他在現場撿到一個彈殼,留下來當作護身符。彈殼上面沒有指紋──你太精明了,不會留下指紋,不過胡佛的人馬檢查過你的柯爾特手槍,比對退殼器的擦痕,發現兩者相符。」
胡佛?連FBI也跳進來了?而且已經檢查過手槍了。他將手槍扔出馬龍的窗戶時,到現在還不到一個鐘頭。
保羅的上下排牙齒對撞。他對自己火冒三丈。在槍殺迪密契的現場,他前前後後找了彈殼半個小時,最後認定彈殼掉進地板的裂縫,沉入哈德遜河底了。
「所以我們四處打聽,發現有人付了五百美元找你去……」葛頓遲疑著。
擺平。
「……在今天晚上除掉馬龍。」
「才怪,」保羅笑著說。「你們的情報錯了。我只是去看他而已。對了,他現在人呢?」
葛頓猶豫一下。「馬龍先生對紐約市警局和市民已經不會造成威脅了。」
「看來有人欠你們五百美元。」
綽號蠻牛的葛頓並沒有笑。「你的麻煩大了,保羅,而且你逃不過法網,不如聽聽我們開出的條件。套句二手車的廣告詞:優惠活動僅此一次,錯過可惜。我們不接受討價還價。」
參議員終於開口了。「你在湯姆‧杜威的追緝名單中。」
杜威是特別檢察官,肩負掃蕩紐約幫派的神聖使命,主要目標包括綽號「福氣」的陸強諾、紐約五大義大利裔家族、以及以藍斯基為首的猶太幫派。杜威擇善固執,頭腦聰明,被他起訴定罪的案子一件接一件。
「不過,他同意先讓我們跟你談條件。」
「休想。我才不想當抓耙仔。」
葛頓說:「我們並不想找你當線民。你猜錯了。」
「不然找我做什麼?」
現場遲疑了一陣。參議員向葛頓點點頭,葛頓說:「保羅,你是鈕釦人。你以為我們想叫你做什麼事?我們想叫你去暗算某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