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曲
亨利:這種滋味如何?這種滋味如何?
有時候你會突然覺得,就好像閃了個神。手裡的書、身上帶有白色鈕釦的紅色棉質格子襯衫、腰下最喜歡的黑色牛仔褲、腳後跟破了個洞的紫紅色襪子、偌大的客廳、廚房裡正要煮開發出聲響的水壺……所有一切都在瞬間消失,你頓時杵在不明鄉村路邊的溝渠裡,恍如松鴉般渾身赤裸,冷水淹到腳踝。你等了一分鐘,想說也許會啪的一下回到你的書本、你的公寓裡;但在連續五分鐘的咒罵、顫抖、深切盼望能就此消失後,你開始漫無目的地行走,直到看見一戶農家。此時你有兩個選擇:偷竊或者解釋。
有時候就算你已經躺在床上、在半夢半醒之間,發作起來還是會有一種太快起身的錯覺:你會聽到血液往頭頂猛衝,世界天旋地轉,手腳一陣刺痛、好像不見了似的;又來,你不知道自己身在何方,一切全都發生在轉瞬間。
有時候,會有一股幸福感油然而生,萬事萬物昇華至崇高的氣氛當中;突然,你會很想吐,然後你就不見了。你吐在郊外的天竺葵上、你爸的網球鞋上、三天後的自家浴室地板上、大約一九○三年伊利諾州橡樹園的木製步道上、五○年代美好秋日籠罩的網球場上,或是你自己光溜溜的腳上,你吐在各式各樣的時間和空間裡。
這種滋味如何?
這種滋味完完全全像是那類夢境中的一種,在夢中,你在完全沒有準備的情況下就要開始考試,而且身上一件衣服都沒穿,甚至連錢包也放在家裡。
而我在另一個時間裡被轉化為可怕的版本:變成一個賊、一個流浪漢、一隻只會躲藏和逃跑的動物,讓老太太和小孩受到驚嚇,我是上天開的玩笑、是如此地不可思議,但我確實存在。
這些來來去去的經歷、這混亂的一切,究竟有沒有邏輯或規則可循?我能不能被牢牢地固著在當下、擁抱當下?我不曉得。事情發生前是有一些蛛絲馬跡,就像所有疾病都有些模式或可能性:極度疲憊、嘈雜的噪音、壓力、突然站立、閃光,都有可能牽扯出一段插曲。但是話說回來,我也可以在閱讀週日《紐約時報》、手裡拿著一杯咖啡、克萊兒正躺在床上打瞌睡的情況下,突然回到一九七六年,看著十三歲的自己幫爺爺奶奶割草。有些插曲只維持了片刻,就像在車上聽廣播,就是很難固定在某個電台。我三不五時會發現自己置身於人群中、觀眾裡、暴民間;我也經常獨自一人,在田野裡、房子裡、汽車裡、沙灘上,或午夜時分的中學裡。我很怕發現自己身在監牢裡、客滿的電梯裡,或高速公路的路中央。我不曉得如何解釋自己是從哪裡冒出來?又為什麼全身光溜溜的?我要從何解釋?
說起來真的很諷刺,所有能讓我感到愉悅的事物,都是居家式的:豪華的扶手椅、平靜喜悅的家庭生活等等。而我所企求的,也都是平淡細瑣的喜樂,像是在床上看推理小說,嗅聞克萊兒剛洗完澡、金紅色還有點溼潤的長髮味道,某位朋友在度假途中捎來的明信片,牛奶在咖啡裡散開,克萊兒胸脯的柔軟肌膚,幾包放在流理檯上還沒打開的購物袋,或是在圖書館常客都回家以後,獨自流連在書庫裡,輕輕撫摸書本的書背。這些,都是時間一時興起,把我從它們身邊奪走後,我最懷念的事情。
而克萊兒……最讓我記掛的,永遠都是克萊兒。在清晨睡夢中,壓皺了臉龐;把雙手浸到造紙用的甕染料桶裡,拉出模子甩動,甩到纖維融在一起;頭髮披散在椅背上,整個人沉浸在書中;睡前,用止痛藥膏按摩龜裂發紅的雙手。她低沉的嗓音,總是迴盪在我的耳裡。
我恨身處沒有她的時空裡。但我總得上路,而她永遠無法相隨。
一九七三年六月七日星期四
(亨利分別是二十七歲和九歲)
「亨利,我不想一個人時空旅行,跟你在一起比較好,你不能永遠陪著我嗎?」
他背對著我站著,我們望著鏡子裡的彼此。可憐的小亨利。孩提時的我,背很薄、肩膀像刀刃般突出,就像剛發育的翅膀。他轉過身來,等我回答;而我知道我必須告訴他,也就是我自己一些什麼。我伸出手,輕輕把他轉過去,帶他站在我的身旁,這樣一來我們就肩並肩了;我蹲下來,這樣我們的頭就一般高了。我們面對著鏡子。
「看。」我們研究鏡中的映像,帕爾莫飯店的浴室裝潢華麗,還鍍上了金,看起來輝煌燦爛,鏡子中的我們看起來就像對雙胞胎。我們的頭髮都是深咖啡色的,眼睛都是黑色,我們玩弄彼此的耳朵,根本就是一個模子印出來的。我比較高,比較強壯,而且得刮鬍子;他比較苗條,比較難看,一副發育不全的樣子。我伸手把我臉上的頭髮往後撥,露出車禍留下來的疤。他下意識模仿我的動作,觸摸自己前額上同樣的一塊疤。
「跟我的一樣,」小時候的我說道,「你的傷是怎麼來的?」
「跟你一樣。這是同樣的傷,我們是同一個人。」
這若即若離的半透明時刻。另一個我原先搞不太清楚,然後就懂了。就像現在這樣,我看著這件事情發生,希望同時成為我們兩個,希望再次感受那種迷失自己的感覺,希望再一次感受第一次看到未來和現在夾雜在一起的感覺。但是我已經太習慣、太熟悉這種感覺了,所以我只能當個局外人。我想起我九歲時的驚訝,我那時突然了解:我的朋友、導師兼哥兒們,就是我。我,就只有我。這種感覺真寂寞。
「你就是我。」
「但你比較老。」
「可是……其他人呢?」
「其他的時空旅人嗎?」
他點點頭。
「我不認為還有別的時空旅人。我是說,我從來沒碰過其他人。」
有顆淚珠凝聚在他左眼眼角。當我還是個小鬼頭時,我想像有一大群時空旅人,而亨利,也就是我的老師,是一名使者,被派來訓練我;而我最後也能加入這個友好的大圈子。我到現在依然覺得自己就像個被世人遺棄的人,是某個曾經繁榮族類中碩果僅存的一個人。這就好像魯賓遜在海灘上發現了人類的足跡,但後來發現那是他自己的腳印。那個我自己,那個小得像片樹葉、薄得像水的自己,哭了起來。我抱住他,抱住自己,久久不放。
一九八八年十二月二十四日星期六
(亨利四十歲,克萊兒十七歲)
「我跟妳說過我母親的事情嗎?」
「沒有。」
「好吧。很久很久以前,我有個媽媽,也有個爸爸,他們彼此深愛,然後生下了我,我們過著幸福快樂的日子。他們倆在工作上的表現都很出色,尤其是我媽媽,她真的超優秀的,我們以前經常旅行,我看遍了世界各地的旅館房間。但是就在聖誕節快到的時候……」
「哪一年的聖誕節?」
「我六歲那年。聖誕夜那天早上,當時我爸人在維也納,因為我們快搬過去那裡了,他先去幫我們找房子。所以原本的計畫,是爸爸那天會飛回來,我媽媽和我開車去機場接他,接著我們就一起去奶奶家過聖誕節。
「那天早晨的天氣很陰沉、還下著雪,街道上佈滿薄冰,天氣實在糟透了,幾乎什麼都看不見,這輛車的除霜功能又不是非常好。我們穿過猶如迷宮般的社區道路,然後就開上高速公路了。尖峰時間已經過了,可是因為天候和假期的關係,路上還是很塞。
「我們開在一輛卡車後頭,沒有靠得很近。經過一個出口時,有一輛紅色的雪佛蘭跑車跟了上來,就開在我們後頭。駕駛是一名牙醫,有一點點醉,那時是早上十點半,他開得有點太快了,因為路上結冰的關係,又沒有辦法馬上慢下來,所以他就撞上我們的車。如果是平常的天候,雪佛蘭會撞毀,而堅固福特的擋泥板就會彎掉,不會造成太嚴重的後果。」
「可是天候實在太差了,路上滑溜溜的,所以當大家一路慢下來時,雪佛蘭撞上我們的車,導致我們的車加速前進。我們前面的卡車開得很慢,我媽猛踩煞車,但一點用也沒有。」
「那輛卡車上面裝滿了廢鐵。我們撞上它的時候,有一片很大片的鋼鐵從卡車後頭飛出來,飛進我們的擋風玻璃裡,把我媽斬成兩半。」
克萊兒閉上眼睛。「不要啊。」
「這是千真萬確的事。」
「可是你也在車裡啊!不過你個子太小了!」
「不是的,不是這樣,那片鋼鐵就嵌進我的座位裡,嵌進應該是我前額的地方。我前額有一塊疤,那是鐵片劃過我前額時留下來的。」我指給克萊兒看。「鐵片嵌在我的帽子上。警方百思不得其解。我所有的衣服都留在車裡,都在座位上和車子底下,我是在路邊被人發現的,被發現時全身光溜溜的。」
「你時空旅行了。」
「對,我時空旅行了。」我們安靜了好一會兒。「那是我第二次時空旅行。我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情。我看著我們的車撞上那輛卡車,接著我人就在醫院裡了。事實上,除了受到很大的驚嚇之外,我幾乎毫髮未損 。」
「這是……你想這是怎麼發生的?」
「純然的恐懼所造成的壓力,我想我的身體玩了它唯一會玩的把戲。」
克萊兒轉過頭來看我,她看起來很難過、很激動。「這……」
「就是這樣。我媽媽死了,而我活下來了。我們那輛福特前頭都被壓扁了,方向盤插進我媽胸口,擋風玻璃早碎了,她的頭飛出擋風玻璃外、落到卡車後部,到處都是血,多得要命。而我……我有十分四十七秒的時間完全不在現場,我不記得我去哪裡了,對我來說就只是一、兩秒鐘的事情。救護車從三個不同的方向開過來,試圖接近我們,但交通完全打結了,醫務人員只好跑著過來。我出現在路肩上。唯一一個目擊我現身的,是一個小女孩;她坐在一輛綠色的雪佛蘭商旅車後座,嘴張得大大的,一直瞪著我看。」
「可是,亨利你,你說你不記得了。但不管怎麼說,你怎麼知道這一切?你怎麼知道是十分四十七秒?怎麼這麼剛好?」
我沉默了一會兒,思索著該用什麼方式來解釋最好,「妳知道地心引力是怎麼一回事吧?一個東西愈大,質量愈大,引力就愈大;它會把比較小的東西拉向它,而這些比較小的東西,就會一直繞著它運行。」
「對……」
「我媽媽死了,這是一件無可抹滅的事情,而其他的一切,就會繞著它轉啊轉的。我會夢到這件事情,也會……一再回到當下,一而再、再而三。如果你有辦法到那裡、在事故現場逗留的話,你就可以鉅細靡遺地看清楚整件事情,看清楚所有的人、車輛、樹木、雪堆,如果你的時間充分到可以翔實地看到每一個東西,那麼你就會看到我。我坐在車子裡,我躲在樹叢後,我在橋上,我在樹上。我已經從各種角度看過這件事情了。我甚至在這件事上摻了一腳:我從附近的加油站打電話到機場,叫他們用廣播通知我爸爸馬上去醫院。我坐在醫院的等候室裡,看著我爸爸衝進來找我。他看起來很蒼白,一副天塌下來的模樣。我沿著路肩走,等著小時候的我出現,拿一條毯子蓋在我瘦小的肩膀上。我看著小時候的我、不曉得出了什麼事情的小臉,而我想……我想……」我開始哭。克萊兒抱住我,我在她穿著羊毛衣的懷裡哭了起來,無聲地哭泣。
「想什麼?亨利,你想什麼?」
「我想,我也應該死掉才對。」
二○○六年十二月二十四日星期五
(亨利四十三歲,克萊兒三十五歲)
我醒得很早、太早了,房間在接近破曉的光線照射下呈現藍色。我躺在床上,聆聽克萊兒深沉的呼吸、林肯大道上偶爾傳來的車輛聲,烏鴉彼此叫喚著。暖氣爐已經關了,我的腿很痛;我從枕頭上撐起來,在我這一側的床頭櫃上找到一瓶止痛藥,吞了兩顆,用沒氣的可口可樂把它們沖下去。
我再度鑽進毯子裡,面朝我那一邊。克萊兒趴著睡,雙手護著頭。她的頭髮埋在被子下面。沒有頭髮圍繞的克萊兒顯得比較年輕。她讓我想起了小時候的她,睡著的時候臉上帶著小時候才有的天真無邪。我努力回想我有沒有看過孩提時代的克萊兒睡覺。我發覺我從來都沒有看過,想到的盡是阿爾芭。光線在變換。克萊兒動了動、翻了個身,面朝我這邊。我仔細端詳她的臉,眼角和嘴角有幾條模糊不清的線條,這只不過是克萊兒開始邁入中年時期的暗示罷了。我永遠也看不見她那樣的臉,我覺得很痛惜,那是克萊兒沒有我也會繼續活下去的臉,那是我再也吻不到的臉,那是屬於一個我不知道的世界的臉,我會成為她的回憶,最後被貶謫到她的過去。
今天是我母親逝世三十七週年的忌日。這三十七年來,每一天我都很想念她,我想我的父親也是幾近永止無盡地在思念她。如果熱烈的回憶可以讓死者復生的話,那我母親就會是我們的尤麗黛了,她會像拉撒若夫人一樣從她頑固的死亡中復活來安慰我們。但我們的哀慟逾恆都沒有辦法讓她的生命多增加一秒,讓她的心多跳動一下,多呼吸一次。我唯一能夠辦到的一件事,就是把我帶到她身邊。我走了之後,克萊兒怎麼辦?我怎麼捨得下她?
我聽到阿爾芭躺在她的床上說話。「嘿,」阿爾芭說道。「嘿,泰迪!噓,現在給我回去睡覺。」沉默。「爸爸?」我看著克萊兒,看她有沒有醒來,但她還在睡。「爸爸!」我小心地轉身,小心地從毯子裡脫身,設法爬進阿爾芭的房間。她看見我時,笑靨如花;我發出咆哮聲,阿爾芭輕拍我的頭,好像我是一條狗。我把自己弄上床。她精心選了幾個玩具擺在我四周。我伸手環抱住她,往後靠著,她把藍泰迪舉到我面前。「他想吃棉花糖。」
「現在吃棉花糖有點太早了,藍泰迪。來一點水煮蛋和吐司如何啊?」
阿爾芭扮了個鬼臉,把嘴巴、眉毛和鼻子全都擠在一起。「泰迪不喜歡吃蛋。」她宣稱。
「噓!媽媽還在睡覺。」
「好吧,」阿爾芭大聲地耳語道。「泰迪想吃藍色果凍。」我聽到另一個房間傳來克萊兒的呻吟聲,還有她準備起床的聲音。
「麥乳的嗎?」我哄道。阿爾芭考慮了一下:「加上焦糖?」
「好吧。」
「妳想不想自己做?」我滑下床。
「想。你可以載我一程嗎?」
「當然可以啊,跳上來吧。」我用手和膝蓋撐在地板上。阿爾芭爬到我的背上,我們就這樣一路爬去廚房。克萊兒睡眼惺忪地站在水槽旁,看著咖啡滴進咖啡壺裡。我手腳並用,費力爬到她身邊,用頭頂了頂她的膝蓋,她抓住阿爾芭的手臂,把她舉起來,阿爾芭一直都笑得樂不可支的。
克萊兒微笑,然後說,「早餐吃什麼啊,廚子們?」
「果凍!」阿爾芭尖叫道。
克萊兒把焦糖、牛奶和麥乳拿出來。她把這些東西放在流理檯上,詢問般地望著我。「你想吃什麼?煎蛋捲果凍嗎?」
「如果妳要做的話,好啊。」我對克萊兒的效率感到很驚訝,她在廚房裡忙來忙去的,就好像她是貝蒂‧科洛克,好像她這麼做已經行之有年了。她現在就算沒有我也會沒事的,我邊看她邊想,但我也知道她不會沒事的。我看著阿爾芭把水和麥片混在一起,我想著十歲的阿爾芭,十五歲的阿爾芭,二十歲的阿爾芭。這樣還不夠、我還沒有過夠,我想待在這裡,我想看著她們,我想把她們抱在我的懷裡,我想活……。
「爸爸在哭。」阿爾芭小聲地對克萊兒說。
「他是因為得吃我煮的東西才哭的。」克萊兒告訴她,對我眨眼示意,我得開懷大笑。
二○○七年二月二日星期五
(克萊兒三十五歲)
我最親愛的克萊兒:
當我寫這封信時,我就坐在臥房裡、我的桌子前面,望著窗外的工作室,後院裡積滿了藍色的夜雪,一切都因為冰的關係顯得粗硬、光滑。萬籟俱寂。這是那些個冬夜之一,每一件大大小小的事物,因為寒冷讓時間慢了下來,就像沙漏狹窄的中心,時間從中流過,卻緩緩、緩緩地流過。我有種熟悉的感覺,就像置身在時空之外,像是浮在時空之上,就像一個胖婦人放鬆地漂浮在時空的表面。我今晚一個人待在家裡(妳去參加艾莉西亞在聖路濟亞教堂舉辦的獨奏會),我突然有股衝動想要寫信給妳,突然想留下點東西給未來。
克萊兒,我想再跟妳說一遍我愛妳。我們的愛是穿越迷宮的一條線,是高空鋼索底下的那張網,是我這離奇古怪的一生裡,唯一真實的東西、唯一可以信任的東西。今晚,我對妳的愛變得比對我自己的更濃稠了,彷彿在我死後,它還會久久逗留不去,環繞妳、支持妳、擁抱妳。
每次想到妳的等待,都讓我痛恨萬分。我知道妳這一生都在等我,永遠都不確定這回得等多久。十分鐘、十天、一個月。我是一個多不可靠的丈夫啊,克萊兒,我像名水手,像是遭到大浪打擊、獨自一人的奧德修斯;有時候詭計多端,有時候不過是諸神的玩物……。
夜幕籠罩,我非常疲憊。我永遠愛妳。時間,微不足道。
亨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