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再見了，爸爸

　大約一百年前，在波斯尼亞（現在東歐南斯拉夫西北部）的一個小村莊，春天剛來臨，大地也換上了繁花似錦的新衣，和煦的陽光映照著白牆紅瓦的房舍，空氣中瀰漫著一片寧靜與祥和。

　村中旅店的房間裡，小英的媽媽正在整理行李。金髮披肩、清秀可愛的少女小英，捧著由郊外採集而來的小花推門進房時，媽媽正哀傷地注視著手上的黑色紳士帽。小英輕聲叫喚著媽媽，絲毫未察覺出媽媽臉上的悲傷。她將花放在門邊的木櫃上，仔細地整理著，編成花圈，一邊編製一邊問媽媽：「妳都準備好了嗎？」

　聽到小英的聲音，媽媽的神情隨即變得柔和，抬眼望望四周，回答：「差不多了。」

　「那待會兒我們就去爸爸墳前，跟爸爸道別吧。」

　媽媽一聽，心隨之一沉，「我說，小英啊——」話到此卻打住了。

　「什麼事？」小英追問。

　媽媽這才接著說：「我看，我們還是過幾天再出發吧。」

　小英以疑惑的眼神看著媽媽。

　「我真的很捨不得離開這裡。」媽媽說，轉身坐在床邊，「老覺得好像丟下妳爸爸一個人。」

　看到媽媽那麼難過，小英放下手上的花走向媽媽：「媽媽，其實我的心情也跟妳一樣。可是，爸爸臨終之前不是說了嗎？我們母女一定要早日去投靠爺爺，他才能安心。」

　媽媽似乎不敢面對小英，別過頭說：「是啊，他是這麼說的。」

　小英催促著媽媽：「要去法國呢，媽媽。而且爺爺住的馬羅克爾，是比巴黎還要更北邊的城鎮。」

　媽媽終於放下手上的帽子，起身走到窗邊，面對窗外說：「媽實在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畢竟我也是第一次去歐洲。」

　小英跟著走到窗邊，接著說：「離這裡有一千公里以上呢。」

　媽媽聽了，心中愈發難過，喃喃自語著：「一千公里以上……」

　「爸爸葬在這個村子裡，要離開我也很難過。可是，接下來還有很長的旅途等著我們，我們總不能老待在這裡不走啊。」

　小英一邊說，還一邊幫媽媽闔上皮箱，彷彿在替媽媽下定了決心。

＊＊＊

　小英和媽媽來到村外的公墓，在爸爸的新墳前跪了下來。四週一片寂靜，小英把剛剛做好的花圈端正地放在爸爸的墓碑前。媽媽看著，先是忍不住啜泣，接著整個人趴倒在墳前痛哭失聲。

　小英先是靜靜跪著，待媽媽哭了一會兒情緒稍微緩和後，才起身走到媽媽身旁，攙扶起傷心欲絕的媽媽。

　媽媽抑制住悲傷她：「小英，妳不想哭嗎？」

　小英堅強地回答，「不哭，我已經哭夠了。如果再哭，我怕爸爸反而會擔心我們。如果媽媽還想哭，就盡量哭吧。不過，我們今天一定要出發喔！」

　看著女兒如此勇敢，媽媽也不好意思再放任自己軟弱下去，理理情緒點頭說：「好，就這麼決定。」

　母女倆回到旅館前，旅館老闆已經幫他們備妥馬車，行李也已放進馬車裡了。

　倆人謝過老闆道過別後，讓小皮拉起馬車，開始了她們的旅程。

　旅館老闆面容愁苦，靜靜地望著遠去的馬車。一個客人正好步出旅館，邊剔著牙邊問：「好奇怪的馬車！來這裡以前，已經走了很長一段路了吧？」

　老闆回答：「我聽說，她們是從希臘來的。」

　客人仍好奇地打量著馬車，「外頭還畫了一台相機……」

　旅館老闆轉向客人：「小女孩死去的爸爸，是幫人拍照的。」

　小英伴著小皮邊往村莊外走，還不時回頭向旅館老闆揮手道別；老闆也高舉左手不斷揮舞，邊裡則暗自嘀咕：「那個樣子，能順利抵達法國嗎？」

＊＊＊

　走了好一陣子，母女倆和小黃、小皮全都累了。小英找了片水塘邊的平整草地，在大樹下鋪上坐墊，和媽媽坐下來休息，也趁機讓小皮喝點水、吃些青草。

　媽媽煮了些茶，卻只喝著茶、不吃東西。看在小英眼裡，不免有些擔心：「媽，妳也得吃一點才行！」

　「謝謝，我喝茶就夠了啦。」

　「只喝茶不吃點東西，我怕媽媽還沒到法國爺爺家就病倒了。」

　媽媽說：「不會的，妳別擔心，媽慢慢就會有食慾了。」

　休息過後，再度上路。眼看接下來不是下坡就是平地，小英於是也坐上馬車，母女倆有一搭沒一搭地閒聊。

　小英提議，「我認為，還是由媽媽繼承爸爸的工作，才是最好的辦法。」

　「你認為，會有人找我拍照嗎？」媽媽沒啥自信憂心地問。

　小英忽然扯起韁繩，讓小皮停車。

　「怎麼了？」媽媽問。

　「媽媽，不要想了，我們先來試試看。」小英說。

　母女倆合力搬下笨重的相機，在草地上架好，小英挑了個有黃花綠葉、光線充足的景，整理過衣裙後，擺了個優雅的姿態，等著媽媽為她拍照。

　「看妳那副認真的樣子。」媽媽邊調整相機邊笑。

　小英已經等不及了：「快一點嘛。」

　「站好別動喔！」媽媽慢條斯理地對好焦距，裝入底片，終於說了：「好，要拍了。在我數到十之前不可以亂動喔！」

　媽媽打開快門曝光，邊讀秒：「一、二、三……八、九、十。好，拍好了。」

　因為是旅行照相館，馬車就是現成的暗房。沖底片、洗照片都很花功夫，除了要夠細心，當然還得有耐心。

　小英不安地在馬車外來回踱步，等啊等的，連一向調皮的小黃都等到打盹了，媽媽才終於開了門。只見媽媽對著明亮的天空舉起手上的照片，重重地吁了口氣。

　小英早已準備好一盆水，讓媽媽沖去照片上殘留的藥水。「怎麼樣了，成功了嗎？」

　「我也不知道啊！」媽媽語氣中有些擔憂。

　小英迫不及待地要求：「我看一下，讓我看一下嘛！」

　「真拿妳沒辦法，」又沖了一下水，媽媽才把照片從水盆裡抽出來：「來看吧。」

　「哇！」小英不覺叫了出來，「拍得好漂亮喔，媽！」

　媽媽這才有勇氣好好看看自己的作品：「妳真的這麼認為？」

　小英再為媽媽打上一針強心劑，「太好了，這張照片拍得一點也不輸爸爸。拍得實在太好了。」

　「別再胡扯了，」想到今後必須靠此維生，媽媽就無法像小英那樣開心：「快幫媽媽整理一下，我們得趕快出發了。」

＊＊＊

　馬車才剛走下翠綠的山谷，就看到一座村莊。村莊內也滿是紅瓦白牆的房舍，然而，比起先前埋葬爸爸的那座村莊卻要來得大；廣場裡，則有幾個小孩在嬉戲。

　不待馬車停好，其中一個小孩就開始叫著：「好奇怪的馬車！好奇怪……」

　「那是什麼啊？」另一個小孩也接著問。

　停好馬車，媽媽立刻對小英說：「小英，我看今天我們就找間旅館，好好休息一晚。照相的生意，明天再開始也不遲！」

　小英卻說：「現在離傍晚還有一點時間呢。」邊把剛剛拍好的照片用相框裱起來。「既然天還大亮，就從今天開始吧！」

　「有人出來了！有人出來了！」一見到小英的身影，圍繞在馬車門旁的幾個小孩立即異口同聲地說。

　看到媽媽架在三腳架上的相機，小朋友們更好奇了。

　「那是什麼啊？」

　「不可以碰喔，這個是相機。」小英說。

　一聽到「相機」，小朋友一陣七嘴八舌。

　「相機？什麼叫相機？」

　「啊，我知道，我知道，很厲害哦！一模一樣喔！」

　「什麼東西一模一樣？」

　「不管是什麼，它都能拍出一模一樣的東西！」

　「為什麼？」

　「我哪知道！」

　「哼，你也不知道嘛！」

　直到小英嘹亮的嗓音響起，小朋友們才安靜下來。

　「大家好！我們是活動照相館，這次來到貴寶地，希望能幫各位拍照，保存這一生的美好回憶。」

　一些在休息中的大人，聞聲都好奇地轉過頭來望著小英；有些在家中的人也打開窗戶瞧瞧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小英一看，喊得更起勁了：「各位請靠過來，看看我手上拿的照片，就可以知道我們的攝影技術有多好。請大家別客氣，靠過來看看這張照片！」

　沒想到，這一招呼反而讓周遭大部分的村民都走了開去。本來開了窗朝她這邊看的人，又把窗給關上了，就連幾位老人家，也跟著年輕人步履蹣跚地離開。

　小英仍舊不死心，繼續吆喝著，「你們看，就像這樣喔！是不是跟我一模一樣啊？」

　媽媽實在看不下去了，只好對小英說：「小英，大家都走光了啊！」

＊＊＊

　晚餐時刻，旅館老闆為小英和媽媽舀著湯，「這裡偶爾也會有活動照相館來，不過女攝影師倒是很少見。」

　小英一聽，馬上問：「請問，本村村民喜不喜歡拍照呢？」

　旅館老闆答：「不管到哪裡，總會有人喜歡、有人不喜歡吧。不過沒有什麼節慶，應該不會有人想照相。」一說完就離開了。

　旅館老闆當頭澆下的一盆冷水，令小英和媽媽都有點兒意興闌珊，各自低著頭喝湯，許久都沒再開口。

　「媽媽——」小英先打破沉默。

　「什麼事？」

　「有件事情，我想請媽媽幫忙。」

　「妳說。」

　「我從剛才就一直在想……」小英猶豫了一下之後說：「想吸引人群的話，這個方法最好了。」

　「到底是什麼方法？」

　小英怕媽媽拒絕，但又覺得不能不說：「我希望妳穿那個……」

　「那個……？」

　「印度民族服裝——紗麗。」

　「妳說什麼？」媽媽著實感到驚訝。

　小英隨即說出心裡的想法，「媽媽，想吸引人來觀看，就得有點特色才行。我們住在印度的時候，妳不是也常穿紗麗嗎？非常漂亮耶。我猜這一帶的居民肯定沒有看過印度的服裝。看到媽媽身穿美麗的紗麗，我相信大家一定會來圍觀的。」

　媽媽有些抗拒，「居然要媽媽當小丑來吸引大家圍觀？我才不要！」

　小英沒再說什麼，媽媽因為她放棄了那個可怕的念頭而鬆了口氣。

　不料，隔天一早，穿好外出服，站在窗外觀看街景的媽媽，聽見了房門急促開啟的聲音，隨即傳來的是小英輕快的聲音：「媽媽，我拿來了。」

　看見小英手上那套紗麗，媽媽的雙手頓時扭得像麻花般，愁眉苦臉地說：「我真的非穿不可嗎？」

　「媽媽，對不起。但是我們要去法國，沿途都得用錢啊！我相信，今天肯定會有人來拍照的。」

　「這是外婆留給媽媽的衣服，媽萬萬沒想到，會在這種時候穿上它。」

　「那麼，媽媽，我去幫小皮套上馬車，然後在食堂等妳。」語畢，小英頭也不回地往外走，留下媽媽，兀自望著床上的紗麗發呆……

＊＊＊

　早餐時刻，旅館的生意好的幾乎滿座。套好了馬車，剛回到旅館正要走上樓去找媽媽的小英，卻被旅館老闆給攔住了。

　「山羊奶，要不要喝？」

　「叔叔，謝謝你。」

　小英剛伸手去接羊奶，老闆又開口了：「我實在不想潑你們冷水，但是依我看，妳們的生意在這個村子裡是做不起來的。我看妳們還是去大城市比較好，比如說……呃，布戈伊諾或特拉夫尼克。」

　小英喝了口羊奶後說：「大城市裡，一定都有很棒的照相館。」

　「說的也對，但是……」旅館老闆一時語塞，恰好聽見有人走下樓的腳步聲，一抬頭，「啊！」了一聲後，便說不出話來了。

　小英跟著往上看，也忍不住驚了嘆一聲。

　身材修長、端莊清麗的媽媽，不但穿上了色彩繽紛的紗麗，前額還綴上一串黃金鍊子，眉心點了顆醒目的紅印，脖子上也掛著一長一短兩條印度項鍊，和平日樸素的裝扮相較之下，簡直判若兩人。

　隨著媽媽一步步下移，不僅旅館老闆和小英看呆了，原本邊吃邊聊的客人們、都瞠目結舌停了下來；餐廳裡喧嘩的氣氛頓時凍結，只留一聲聲的驚嘆。

　媽媽一直走到門邊，才落落大方地轉過頭說：「我們走吧，小英。」

　剛踏出門外，馬上就有好幾位客人爭先恐後地衝到門邊，推擠著搶看媽媽的背影。人群的騷動，引發了旅館對面幾戶人家的注意，窗口立刻出現了好多張好奇的臉孔。

　「各位村民大家好！」小英的聲音，聽來要比前一天更加元氣十足。「我們是活動照相館，請大家不要推擠……」現場情況之熱烈，令人始料未及。

　「活動照相館耶……」

　「想不想為自己拍張照片，留下一生的美好回憶呢？」人群裡，小英左手拿著昨天媽媽幫她拍的照片，右手則指向媽媽，「這位就是攝影師。不知道有哪位想拍張照片？這是我的照片，怎麼樣，是不是拍得栩栩如生呢？」

　話聲才落，有位村民立即擠到小英面前，「不好意思……我想請妳幫我拍張照片。」

　「好的，謝謝捧場，我們馬上就幫你拍。」

　第一個客人才剛上門，第二個又來了：「那個，呃……我想跟我老婆照張相。」是位說話有點漏風的老先生，他問：「可以等我一下，讓我回去帶她來嗎？」

　「好的，謝謝您的惠顧，請回去帶您的夫人來拍照吧！」

　「好，好，借過，借過。」老人家一聽，開開心心地走了。

　「那麼，還有哪位想拍照的嗎？為一生留下美好的回憶……」

　一張又一張，村民在媽媽的巧手下輪番上場；個人照、雙人合照、全家福，一批又一批盛裝打扮的客人，小英和媽媽一連忙了好幾天。

　小英的點子太成功了，接下來的旅費暫時可以不用愁了，母女倆彷彿吃了一顆定心丸，對未來也充滿了希望。

　
→【小英的故事 2】